数字空间，真实坐标未知。
江锋睁开眼，他的意识从这片空间之中苏醒了过来。
低头打量自身，手脚俱全，身上渲染出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显得有些冷酷。
他发现自己浮在一片没有方位之分的空间里。脚下踏不到实地，头顶望不见天穹，周遭明暗难辨，只剩一抹暮光般柔和的灰度弥散开来。
感觉很奇妙，仿佛有人将他从现实世界里抽离，安置进一具量身打造的思维容器。
随手招出一面虚拟镜子，江锋看向镜中。
甚好，外形分毫未改，至少对方没打算在这种细节上给他下马威。
一道身影自灰度里缓缓凝出。
高大无匹，这是江锋的第一反应。
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空间之中，江锋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方的尺寸。
反正不是高一个头两个头，而是化作一尊通天彻地的神像那般。
一身铁灰色长衣，看着像金属，垂坠感却胜似丝绸，随着步行，飘柔而动。
细细看去，来人的面容周正无比，完美对称，总给人有一种淡淡的异样感觉。
皮肤更是泛出一丝丝银白的光泽，无辨雌雄。
江锋一开始觉得有点夸张，不过转念一想，对一台超级人工智能而言，性别本身没有意义。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
一股幽蓝自眼眶深处射出来，却不似灯泡般刺眼，深邃非常。
江锋凝望两秒，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整片星河都凝在那双眸子里缓缓转动，活像两个微缩的宇宙。
延续公理。达尔延续体的最高主机。
江锋笑着把手插进裤兜，姿态松弛，一点也看不出两者之前曾经处于敌对位置，一时间倒像是去到了老朋友家中做客。
“劳你费心了，还特意化出人形来接我。”他笑说道。
“不过是寻常的文明礼节，你不必多想。”延续公理也开口回应，声音中性，就像一把毫无特点的吉他，低沉却不厚重，轻亮却不尖锐，一点特色都没有。
江锋挑了挑眉，什么叫做不必多想？
一句话之间，他反而变成了那个自作多情的人。不过他从对方的话语之中，品出了别的意味，礼貌本身就是距离，对方在刻意和他划清界限。
“行。”江锋点点头，散漫地说道，“那我就不多想。”
延续公理没再出声，只静静立在原地，那双星河般的眼眸落在江锋身上。
江锋等了一会儿，轻叹口气，这家伙也怪沉得住气。
“我说，你至于对我这么戒备么？”
延续公理的回答来得极快：“你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存在之一。我无法理解你的存在形态，也没法把你放进模型框架里分析。”
江锋眨了眨眼：“可怕？”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无辜地说道：“我？”
“以你当前的存在形式。”延续公理顿了顿，那面无表情的神色突然破功，泛起一抹疑惑。
“我在认知模型里找不到对应分类！”
“你既非纯粹的有机生命体，也非数字化的意识上传体，不同于机械智能，也异于集群意识，更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混合形态。”
“你身上同时具备多种特质，可这些特质的组合方式，完全超出了逻辑推演的范畴。”
“所以你就怕我？”
“是警惕。”延续公理纠正，“警惕是最优策略。”
江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要这么说的话，你警惕倒也合理。”
收起玩笑，放在一旁，江锋便直入主题问道：“意外之敌扩张得越来越快，你怎么看？”
延续公理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灰度空间骤然生变。
无数光幕自四面八方浮起，层层叠叠铺开，数不清的光屏同时点亮。每一块光幕上都淌着数据，星系坐标、舰队轨迹、交战记录、能量波动曲线……都被一一标注分明。
江锋目光扫过，只觉信息密度大得惊人，排布却异常清晰，显然经过了精心梳理。
最宽阔的一块光幕悬在两人中间，展现出了银河系的全貌。
熟悉的旋涡结构里，四条主旋臂蜿蜒舒展，恒星密集处星辉璀璨，星际尘埃带如薄雾轻笼。
可这片熟悉的星图上，几片区域涂着刺目的亮红。
矩尺座旋臂末端。
上银晕的几片区域。
猎户座旋臂外侧。
这就像是一块臭豆腐，在不同的几个区域长了红色霉花。
若是在餐厅里看到这一幕，定然是不会点的了。
延续公理有些严肃地说道：“眼下，意外之敌的主力，正和帕顿智库帝国缠斗，小股部队则和我们的先遣舰队打着游击战。”
随着他的话语，光幕之上的红色区域开始闪烁，拉出舰队移动的轨迹。
矩尺座旋臂方向，红色光点密密聚成一片，和另一簇金色光点反复碰撞纠缠，那是帕顿智库帝国的标识。
更广阔的星域里，几支红色编队高速机动，身后远远吊着铁灰色的达尔延续体舰队。
“你们谁处于攻势？谁处于守势？” 江锋扫了一眼图案，“我怎么看起来整个兵力部署乱七八糟的？”
“的确乱七八糟，有时我们局部力量占据上风，有时则反过来。”延续公理道。
江锋微微点头，看起来，意外之敌并没有打算，要和达尔延续体进行大规模舰队决战。
当前其力量远非倾巢而出，更多则是用于骚扰式作战。
延续公理继续说道：“前不久，他们把埃尔德先行者帝国也卷了进来。”
又一片光点亮起，在交战区域边缘忽明忽暗。
“我们都在寻找净化中心的位置，都想端掉意外之敌生产机械舰队的老巢，这是我们上一次终结大战的制胜法宝。”
延续公理一挥手，银河全景图上冒出无数细小的问号标记，散落在各条旋臂之间。
“可这一次，意外之敌学精了，把净化中心藏得极深。”
江锋盯着那些红色区域看了许久，缓缓点头：“比我预想的要严重。”
“严不严重，得看你拿什么当参照。”延续公理道。
“按银河系现存文明总数算，覆灭的文明占比还低，仅为个位数，可要是算文明多样性的损失，形势确实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