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的数据持续刷新。
江锋注意到，猎户座旋臂方向，一片灰色区域做了特殊标记。
那是人类帝国的疆域，边缘有几条红色预警线缓缓闪烁，红色标记始终没越过线去。
他刚要开口发问，延续公理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要是想要近况分析和情报，我可以为你持续提供。”
江锋玩味一笑：“你的意思是说，愿意免费给我提供情报？可你刚刚不还说我挺可怕的吗？又是无法分析，又是需要警惕什么的。”
“警惕和提供情报不冲突，意外之敌是眼下已知的最大威胁。”
延续公理义正言辞道：“我们愿意，为任何有能力对抗他的势力提供情报支持。”
“那结盟呢？”江锋心想时机成熟，立刻接话道，“既然对抗意外之敌是共同目标，结盟效率岂不是更高？”
灰度空间里的光幕微微一颤，延续公理像是思索了一瞬。
“我不会和赛伯勒克斯结盟。”
声音依旧中性，江锋却听出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和赛伯勒克斯完全是两码事。”江锋摊开双手。
“我只是继承了一部分赛伯勒克斯的科……”
“不。”
延续公理直接打断了他，这是对话开始以来，对方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无关愤怒，江锋感觉到了一种深入骨髓、近乎本能的排斥。
“赛伯勒克斯和意外之敌，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延续公理的声音沉了几分，“都是为灭绝而生的机器，达尔延续体从前也走过那条路。”
江锋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我们花了漫长的时间，付出了重大的代价，才意识到自身的错误，一步步修正成今天的样子。”
“所以，我绝不肯重蹈覆辙，达尔延续体存在的意义，早已变成守护文明存续，和赛伯勒克斯扯上关系，只会毁了这一切。”
那双星河般的眼眸直视江锋，蓝光亮得刺眼。
“赛伯勒克斯的逻辑终点，是毁灭所有文明。意外之敌的逻辑终点，同样是毁灭所有文明。两条路起点不一样，终点却完全重合。”
“我绝不会和这样的存在结盟。永远不会。”
江锋眼珠子一转，于是换了个说法：“那这样，我以人类帝国至高统帅的名义，向你要求帮助，我仅代表人类，和赛伯勒克斯无关。”
延续公理答得又快又坚决。
“如今的人类帝国，对宇宙其他文明的存续而言同样是未知数。”
“什么？”江锋吃惊。
“你们的扩张速度超越了所有模型预测，你们的技术进步超越了指数级增长。”
“你们在短期内吸收了许多个外星文明的技术成果。”
延续公理逐条列举：“你们是不可预测的，在不确定之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观望。”
江锋感觉到一阵牙酸。
这家伙，怎么油盐不进？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调整策略：“我说，你总得看看现在的局势吧？”
“意外之敌在扩张，帕顿智库帝国在硬扛，你的先遣舰队在打游击。”
“要我说，这就是站队的最佳时候，不要观望了！”
延续公理则微微摇头：“达尔延续体的决策，不基于短期的战术态势。”
“那基于什么？”江锋被逗乐了，“基于被意外之敌打出来的创伤后遗症？”
延续公理神色变得阴沉起来，显然这句话戳到了一些痛处。
“你们的先遣舰队打得很辛苦吧？”江锋趁热打铁，“和意外之敌玩你追我逃的游戏，损失率是多少？百分之五？十？二十？还是更高？”
“战略态势数据属于……”
“属于你方机密，行啦行啦。”江锋摆摆手，“但形势摆在这里。”
他指向那张银河系全貌图：“意外之敌的生产能力正在快速增长，问题是，我们不清楚对方的增长曲线到底有多陡峭！”
“你们在玩游击战的时候，他们在造舰队。你们在拒绝我的时候，他们在造更多舰队。你打算靠什么阻止他们？靠礼貌吗？”
延续公理不再多说，冷硬回答：“达尔延续体有达尔延续体的计划。”
江锋叹了口气，干脆摊开右掌。
掌心之中亮起一道微光，凝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少女身影。
白色连衣裙，黑色妹妹头，哈尔西今天把那个巨大的粉色蝴蝶发夹换掉了。
那小眼神，严肃得都快变成钢针了。
她脆生生地汇报道：“统帅，所有的情报我都拿到了，还在持续接收更新推送。”
“我已经进行了校验，目前收获的情报，与达尔延续体掌握的最新情报完全一致。”
江锋点点头，余光扫过延续公理。
对方眸中的星河毫无波澜，显然哈尔西的出现全在他意料之中。
“情报上，我没有含糊。”延续公理平静地说，“这是诚意的表现。”
“但不是盟友的诚意，只是……邻居的礼貌？”江锋耸了一下肩头。
“可以这么理解。”
“行吧。”
“我说。”江锋试着用更轻松的语气再探一次。
“情报你也给了，资料你也共享了，咱们聊得也算愉快，除了结盟这点分歧之外。那有没有可能，咱们在某个具体的项目上合作一下？比如联合打击某个净化中心？”
“不。”
“那联合情报分析？”
“不。”
“那技术交流？我对你们那个十九点九度……”
“不！！”
“那至少可以开通一个热线通道吧？万一日后有个紧急情况……”
“现有信息共享渠道已足够使用！！！”
江锋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还真是铁板一块啊。”
“这是经过最优计算得出的决策。”
江锋闻言，有点不甘心，又试了好几次。
换角度，换措辞，换说服思路，可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延续公理的态度纹丝不动。
最终逼得烦了，延续公理肃然说道：“请你自重，江锋统帅！”
“达尔延续体不会与赛伯勒克斯结盟。不会与人类帝国结盟。不会与人类联邦结盟。不会与人类联邦大元帅薇欧拉·克伦威尔结盟。不会与你个人结盟。”
他一口气说完了所有可能性，在每一扇门上都钉上了棺材钉。
江锋感觉再这么说下去，即便只是虚拟影像，自己都要口干舌燥了。
他看了延续公理一眼，答案已经相当鲜明了，这不是态度的问题，也不是立场的问题。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什么？江锋琢磨了一会儿，尚且没有头绪。
既然如此，再耗下去也没意义。
“那就谢谢你的情报。”江锋轻轻摇头。
“不送。”延续公理冷硬道。
下一秒，灰度空间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过来，视野里的一切骤然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