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一楼,原本是个仓库,后来改的。墙上刷着白漆,地面铺着瓷砖,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边角磨得发白。桌子两边坐了十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灰色工作服的。
老吴坐在左边第一位,面前摊着一摞图纸,图纸上画满了各种曲线和公式。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一截,没弹。
小陈坐在右边第二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只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两人都没说话。
但气氛不对。
老吴的脸色不好看,嘴唇抿着,眉头拧成一团。小陈也好不到哪儿去,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咚咚咚,像催命的鼓点。
林舟推门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林舟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前坐下。
他扫了一圈,看到几个生面孔。最显眼的是一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那是科学院院士的标志。
老头姓赵,搞了一辈子核物理,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泰山北斗。这次评审会,他是专家组组长。
林舟认识他,二十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林舟还是个刚出道的工程师,在老赵手下干过两年。老赵脾气臭,眼光毒,说话不留情面。当年林舟搞“鲲鹏”的时候,老赵是反对最凶的那个——“你这方案,理论上有漏洞,实践上更不靠谱,纯属浪费国家钱财。”
后来“鲲鹏”搞成了,老赵没说对不起,只是在一次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林舟这小子,有点本事。”
这话从老赵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奖都值钱。
但现在,老赵又坐到了林舟对面。
林舟心里清楚,今天这场评审会,不好过。
“开始吧。”林舟说。
何晓菲站起来,把一份文件分发到每个人手上。文件不厚,只有十几页,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天梯”计划第一阶段技术方案——兆瓦级紧凑型聚变反应堆理论设计》。
老赵戴上老花镜,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舟不说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但他不在乎。
等了大约十分钟,老赵放下了文件。
“林舟,”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这个方案,我看了三遍。”
“嗯。”
“球形托卡马克构型,高温超导磁体,氦-3燃料循环——这三个东西,任何一个拿出来,都是世界级的难题。你把它们揉在一起,胆子不小。”
“没胆子,干不成事。”林舟说。
老赵没接话,拿起文件,翻到某一页:“这里,你说球形托卡马克的体积可以压缩到传统装置的十分之一。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我们做过的三十二次模拟实验。”林舟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块白板的帘子,白板上画着一张结构示意图,“传统托卡马克是甜甜圈形状,环形半径大,中心区域利用率低。球形托卡马克把环形半径压缩到极限,等离子体的截面接近圆形,约束效率提高了三倍以上。”
“三倍?”老赵皱了皱眉,“你拿什么数据算的?”
“我们自己跑的仿真。”林舟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公式,“边界条件是这样设定的……”
他一边写一边解释,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老赵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林舟写完了,转过身,看着老赵:“赵老,您觉得这个推导有没有问题?”
老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推导没问题。但仿真终归是仿真,跟实际情况可能有出入。”
“所以我们需要造一个原型机来验证。”林舟说,“这也是我们申请下一阶段预算的原因。”
“预算的事先不谈。”老赵摆了摆手,“我先问你第二个问题——高温超导磁体。这东西,目前国际上只有星条国和东瀛能做。我们连材料都搞不到,你怎么解决?”
“我们自己造。”
“自己造?”老赵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林舟,你知道高温超导材料的制备工艺有多复杂吗?国内搞了十年,连实验室级别的样品都做不出来。你说自己造,拿什么造?”
“拿钱造,拿人造,拿时间造。”林舟说,“我们已经跟科学院物理所达成了合作协议,他们会派一个团队来支援我们。另外,我们在西南山区建了一个材料实验室,专门搞高温超导材料的研发。”
“多久能出成果?”
“两年。”
“两年?”老赵摇了摇头,“太久了。‘天梯’计划的窗口期只有五年。你花两年搞材料,剩下三年,来得及吗?”
“来得及。”林舟说,“因为材料研发和反应堆设计可以并行推进。材料搞出来了,直接装到反应堆上测试。材料搞不出来,先用低温超导磁体顶着,等材料突破了再换。”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这是两手准备?”
“对。”林舟说,“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老赵没说话,低头看着文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小陈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今天这场评审会,关系重大。方案通过了,下一阶段的预算就能批下来。方案通不过,整个“天梯”计划就可能搁浅。
他看了一眼林舟。
林舟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小陈注意到,他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在紧张。
小陈认识林舟十几年,头一次看到他紧张。
老赵翻了好几页,停在了最后一章。
“氦-3燃料循环。”他念出了这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舟,“这个想法,很大胆。”
“是。”林舟说,“传统的氘氚聚变,会产生大量中子辐射,对反应堆壁造成损伤,还会产生放射性废物。氦-3聚变几乎不产生中子,辐射问题大大缓解,设备寿命可以延长好几倍。”
“好处我当然知道。”老赵说,“问题是——氦-3从哪里来?地球上几乎没有天然的氦-3。月球上有,但你能上月球去挖吗?”
“短期内不能。”林舟说,“所以我们先用氘氘反应作为过渡,等将来技术成熟了,再切换到氦-3。”
“氘氘反应的效率比氘氚低很多。”
“低是低,但够用。”林舟说,“我们的目标是兆瓦级,不是吉瓦级。氘氘反应虽然效率低,但只要反应堆体积够大,照样能达到兆瓦级的输出功率。”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方案,从头到尾,都是在妥协。”
“对。”林舟说,“因为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们只能在现实允许的范围内,尽量接近理想。”
“那你觉得,你这个方案,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五成。”林舟说,“如果材料能按时突破,成功率能提高到七成。”
老赵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他看起来很疲惫。
七十多岁的人了,本来应该在家含饴弄孙,享受晚年。但他还是来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从县城坐了三个小时的汽车,颠簸了一路,才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
他来,不是为了刁难林舟。
他是想看看,这个当年的小伙子,到底有没有本事接下这副担子。
现在看来,是有本事的。
“还有问题吗?”林舟问。
“有。”老赵说,“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你瘦了多少斤?”
林舟愣了一下。
“二十斤。”他说。
“头发白了一半?”
“……差不多。”
老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舟,你这是在拿命拼。”
“命没了不要紧。”林舟笑了笑,“怕的是活着的时候没把事情做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赵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评审意见书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案通过。”他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小陈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好!”
老吴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何晓菲捂着嘴,眼眶红了。
其他几个专家互相看了看,也都拿起笔,签了字。
林舟坐在那儿,看着那份签满了名字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透了。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评审会结束后,老赵没有马上走。
他让林舟陪他到基地外面走走。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走,谁也不说话。
山里的四月,空气还是冷的。路边的野草刚刚冒出嫩芽,黄绿黄绿的,稀稀拉拉。远处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老赵走得很慢,拄着一根拐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林舟跟在他旁边,也走得很慢。
“林舟,”老赵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第一次到我办公室来的时候吗?”
“记得。”林舟说,“您把我骂了一顿。”
“骂你什么了?”
“骂我异想天开,不切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