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笑了:“那时候你确实不切实际。一个机械专业的大学生,就想搞万吨级水面舰艇。换了谁,都得骂你。”
“但您最后还是支持了我。”林舟说。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决心。”老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舟,“搞科研,天赋很重要,知识很重要,资源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决心。没有决心,再好的天赋也是白搭。”
林舟没说话。
“你现在,比二十年前更有决心了。”老赵说,“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您说。”
“别把自己拼死了。”老赵看着他,“你还年轻,还有几十年可以干。你要是现在就把自己拼死了,后面的路谁来走?”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老,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有些事情,等不了。”
“什么事情等不了?”
“星条国和北极熊虽然栽了跟头,但他们底子厚。等他们缓过劲来,重新上路,我们就被甩在后面了。”林舟说,“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把‘天梯’搞出来。”
老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轴。”
“轴一点好。”林舟笑了,“轴一点,才能把事情做成。”
老赵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对了,有个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你们那个高温超导材料实验室,缺不缺人?”
“缺。”林舟说,“缺得很。”
“我有个学生,在中科院物理所,搞了十五年超导材料。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他那边项目停了,想换个地方干。”老赵说,“你要是觉得合适,我让他来找你。”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说:“赵老,您这是……”
“我这是给你送人来了。”老赵说,“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林舟赶紧说,“您让他来,待遇从优。”
“待遇的事,你跟他说。”老赵摆了摆手,“我只负责牵线搭桥。”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岔路口。
老赵停下来,看了看天色:“行了,我该回去了。火车是下午四点的,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我送您。”
“不用送。”老赵说,“你回去忙你的吧。刚通过方案,一大堆事等着你干。”
林舟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您路上小心。”
“放心吧,死不了。”老赵说完,拄着拐杖,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林舟,好好干。”
“嗯。”
“别给龙国丢脸。”
“不会的。”
老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舟站在路口,看着老赵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然后,他转身,往基地走去。
回到基地,何晓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林总,有几个好消息。”她说。
“一个一个说。”
“第一个,科学院那边答应了,给我们调四十个人。名单已经发过来了,都是骨干。”
“好。”
“第二个,总装备部那边,同意把‘金乌’系统的部分技术资料共享给我们。小陈已经派人去取了。”
“好。”
“第三个——”何晓菲顿了顿,笑着说,“食堂今晚加菜,红烧肉。”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好。”
他走进办公室,坐到桌前,摊开那份刚通过的方案文件。
文件上,老赵的签名还在,墨迹已经干了。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阶段方案通过。下一阶段目标:原型机制造与测试。”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雾气散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山谷里,把那些新建的厂房和实验室镀上了一层金色。
远处,工地上,挖掘机还在轰鸣。
工人们还在忙碌。
一切都在继续。
林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无数的难关等着他去闯。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决心。
他有团队。
他有国家。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陈,通知各组负责人,下午三点,会议室开会。”
“讨论什么?”
“讨论下一步怎么走。”
挂了电话,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他踩在光影上,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远处,传来工人们的号子声。
“一二三,起!”
那是他们在搬运设备。
那是他们在建造未来。
林舟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时间感慨。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
春天,硅谷的樱花开了。
汤姆和杰瑞的“蜘蛛”搜索引擎公司,在这一天正式挂牌上市。开盘价十八美元,收盘价四十三美元。一夜之间,两个前五角大楼雇员的身价,超过了五角大楼一整年的科研预算。
华尔街的交易员们疯了。
他们疯狂地寻找下一个“蜘蛛”——任何跟“硅谷”、“科技”、“互联网”沾边的公司,股票都在涨。波音的股价翻了一番,洛马的股价涨了百分之七十,连那个南非佬马斯克的“星网”计划,还没发射一颗卫星,估值就已经破了十亿。
《华尔街日报》的头版头条,用了一行大字:“美国回来了。”
配图是马斯克站在火箭模型前的照片,笑得阳光灿烂。
消息传到欧洲,德国总理在记者会上说:“我们很高兴看到美国朋友重回科技创新的正确轨道。”法国总统补充了一句:“这证明,激进的技术路线终究是不可持续的。”
东京证券交易所,日经指数大涨。索尼和东芝的股票被疯抢,因为分析师们预测,它们会成为“星网”计划的供应商。韩国现代集团宣布,将投资十亿美元在美国建厂,生产卫星零部件。
全球的资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向美国聚集。
龙国驻纽约总领事馆的商务参赞,在发给国内的密电里写道:“近三个月,硅谷新增初创企业两百三十余家,其中三分之一有华人创始人或核心成员。回国意愿明显下降。”
这封电报,被送到了好几个人的办公桌上。
京城,科学院物理所。
老所长张怀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天梯”计划的人才需求清单,一份是今年物理所应届毕业生的分配方案,还有一份,是刚刚收到的——三个博士生同时提交了延期答辩的申请。
理由很统一:“想再看看国外的研究方向。”
张怀义知道,这不是延期答辩。这是缓期跳槽。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半天,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终于有人接了,但声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公共场所。
“喂?哪位?”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不耐烦。
“小刘,是我,张怀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所长……您好。”
“你那个延期申请,我看到了。”
“……嗯。”
“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张所长,我不想骗您。斯坦福那边给了我一个offer,全奖,研究方向是分布式计算。他们说,这个方向未来十年会是主流。”
“国内也能搞分布式计算。”
“国内……”年轻人苦笑了一声,“国内连像样的服务器集群都凑不齐。人家谷歌的数据中心,据说有上万台服务器。咱们呢?咱们连一千台都凑不齐。”
张怀义没说话。
“张所长,我不是不爱国。但搞科研,得有设备,得有环境。我在国内,连篇像样的论文都发不出来。去那边,至少能接触到最前沿的东西。”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签证下来就走。大概……下个月。”
“好。”张怀义说,“到了那边,好好干。别给龙国人丢脸。”
“……谢谢您,张所长。”
电话挂了。
张怀义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了很久的呆。
他知道,这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网络论坛上,更是热闹。
那时候上网的人不多,但能上的,基本都是知识分子或者机关干部。论坛里,帖子刷得飞快。
有人贴了一篇长文,标题叫《我们为什么总是慢一步?》。
文章写得很有煽动性,从鸦片战争开始说起,一路说到改革开放,最后得出结论:“我们总是在别人后面追。人家搞蒸汽机,我们搞洋务运动;人家搞电气化,我们搞文化大革命;人家搞信息技术,我们还在搞乡镇企业。现在,人家搞互联网,我们在搞什么?搞空天母舰?那不是科技,那是幻想。”
底下跟帖一片叫好。
“说得好!我们就是太浮躁了,总想弯道超车,结果每次都翻车。”
“星条国虽然摔了一跤,但人家底子厚,爬起来跑得更快。我们呢?连跑都没学会,就想飞?”
“建议取消‘天梯’计划,把钱省下来搞教育、搞民生。别拿老百姓的血汗钱去打水漂。”
“楼上说得对。与其搞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老老实实给人做代工。至少能赚点外汇。”
当然也有反驳的。
“你们这群人,跪久了站不起来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