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残叶拍在赵晴坟前的青石板上,尘沙顺着风势打旋,裹着半埋在土缝里的黄纸碎末往人脚踝上缠。
我攥着那枚从季白身上取下的小罗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冰凉的铜面印着掌心浸出的薄汗,指针疯了似的在盘面上转得发颤。
像此刻山坳间盘旋的罡风,一刻也安定不下来。
周遭站着的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声裹着远处山村里零星的犬吠。
那声音里混着几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陆青崖,把我的吩咐传下去,人间还活着的术士,全力反攻!”
这话出口的瞬间,连我自己都能听见肺腔里滚过的震动,声音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尘粒。
陆青崖原本垂着手站在言申身后,正低头擦着手里那柄常年带在身侧的桃木剑。
听见这话手里的布子“啪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抬眼,眼睛瞪得浑圆,嘴角张了半天才挤出几个颤音。
“什,什么?!”
他整个人直接傻在原地,脚像钉进了土里似的半步挪不动。
眼神呆愣愣地望着我,视线扫过我。
视线落在我攥得指节发白的罗盘上,攥着桃木剑的手越收越紧,指腹蹭过剑身上磨得发亮的纹路上,满是不敢置信。
“师,师父…”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言申,声音里似乎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压根也不像一个地仙。
“按你师伯说的做!”
言申往前踏了半步,战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呵斥声带着常年行走山巅养出的威严。
这声音震得旁边松枝上的血迹都开始一点点往下掉着。
言申很明白,此刻战局拖一天,人间就多十万亡魂,半分犹豫的余地都留不得。
陆青崖被这声呵斥激得肩膀一抖,到了嘴边的质疑硬生生咽了回去。
指尖攥着桃木剑的剑柄,指节泛出青白,咬着牙重重地点了下头。
王骁原本靠在旁边的老槐树上,指尖正捻着一枚传讯符打转,听见我这话脚步一顿,皱着眉往我这边走过来。
他把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来的胳膊上还留着刚才对战二圣时被利爪划开的深疤。
结痂的伤口在阳光下泛着浅红的印子。
“风子,现下这种情况……”
他话到嘴边顿住,视线扫过赵晴那座覆着新土的坟。
又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那里原本该是晴朗的天,此刻却压着厚重的魔气凝成的乌云。
这他妈连半缕太阳光都透不下来,他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捋着眼下的局势。
他顿了好半天,才把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补全:“现在这种情况不适合全面反攻吧,最好等我们从西天极乐回来再说。”
我听完他这话,掌心的罗盘攥得更紧,边缘凸起的铜棱硌进掌心里的软肉,磨出几道浅浅的红印。
疼意止不住的往我骨缝里钻,我眼神死死盯着一旁赵晴的坟墓,那座坟没有立起气派的石碑。
只是用她生前最常穿的那件迷彩外套裹着块青石板压在坟头。
风一吹,外套的衣角就猎猎作响,像她以前站在我面前说话时,永远带着那股不打退堂鼓的气势。
风刮过耳边,忽然就把我拽回了那片浸满硝烟味的梦境里。
还是那条山坳里的小村落,土墙被炸药炸得塌了大半。
浓烟卷着火星往天上飘,远处的山路上密密麻麻全是端着枪的黑影。
脚步声踩得地面都在发颤。赵晴就站在村子最高的那道土坡上,背上还背着个受了伤的半大孩子。
额头前的碎发被血和汗粘在皮肤上。
她手里攥着一把已经打光了子弹的步枪。
她的脸上连半分惧色都没有,当时她为了保护整个村子的村民不被屠戮,把手里的枪往土坡上一顿。
毅然决然地冲着身后躲在土墙后的乡亲们喊:“乡亲们,跟着我一起抄起武器和那些恐怖分子拼了!”
旁边的陈猛当时就被吓傻了,他粗壮的胳膊死死拦着赵晴的腰。
脸上的肌肉绷得发硬,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跳起来。
“你疯了?就咱们这几个人,根本挡不住外面上百条枪!”
可赵晴只是抬手一根一根掰开他攥在胳膊上的手指,不以为然地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裹着化不开的坚定。
“老陈,今天咱们这些人死了,不足为惜,但是你觉得这些村民会是什么下场?”
陈猛拦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松了劲,黑着脸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黑影,喉咙里滚出沉重的一声,语气沉得像坠了块铁:“一样是死。”
“那我们为什么不拼一把?”
赵晴把步枪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顺势捡起脚边磨得锋利的柴刀,刀刃擦过地面的碎石,溅起星子似的火花。
“既然大家最后的结局都逃不过个死字,那还不如临死前疯狂的对敌人展开攻击,这样,兴许还能有活口。”
她那双亮得像燃着一团火的眼睛,瞬间就把陈猛心里堵着的那点怯懦冲得一干二净。
陈猛太清楚眼下的局面了,凭他们几个,几杆打不了多久的枪,能做什么?
对面全是不要命的毒贩,是手上沾了数不清鲜血的恐怖分子,乌泱泱铺开就是上百人。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村子的方向,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疯狼。
退,是把身后无辜的百姓往狼嘴里。
退,最后所有人缩在墙角等着被屠杀。
到时候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拼,说不定能借着村子里错综复杂的巷道设下埋伏,拖到附近的支援赶来,还能保下半条村子的性命。
既然左右都逃不过一个死字,那谁也不能死得像个缩头乌龟,憋屈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风卷着坟前的黄土擦过我的脸颊,把我从那段滚烫的回忆里拽出来。
我望着赵晴坟头被风吹得猎猎翻飞的迷彩衣角,指尖轻轻摩挲着罗盘上刻着的先天八卦纹路。
脑子里把这段日子发生的所有怪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最初零星的魔族在人间出没,到后来铺天盖地的尸潮鬼潮冲破无数术道门派的山门。
再到这几日莫名其妙就压满整个天际的天劫。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我心里慢慢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我想了半天,组织了一下语言,冲着站在身边皱着眉沉思的王骁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带着沉实的重量:“骁子,我一直有个预感,你说这天劫怎么来的这么巧呢?”
这话我意有所指地跟他念叨着,王骁也从来都不是个愣头青。
这些年跟着我在人间摸爬滚打,见过数不清的旁门左道阴谋诡计,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眼睛猛地一睁,视线“唰”地投向我,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是说,魔族是西天极乐放出来的?”
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小臂,把前几日收集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理由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进我的肺腔里,带着几缕凉丝丝的寒意,却把我脑子里最后那点犹豫吹得一干二净。
“如果我说,魔族的初衷就是制造恐慌而存在的呢。”
我抬手指向远处天边翻涌的乌云,那里正有几道黑色的闪电劈下来,落在远处的山头上,炸起漫天飞烟。
“尸潮,鬼潮都有理由,毕竟他们原来就是人,这次是因为时间到了,磁场的变化所导致他们集体出动。”
我的手指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声响,“那魔族呢?”
“魔族的高层领导可是有智慧的,你不觉得他们其中有些人,很像当年封神大战之中,在天界被迫逃走的散修?”
王骁听完我这话,直接愣在了原地,眼神飘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岚,整个人陷进了沉沉的回忆里。
当年封神大战打得天昏地暗,天界的每一寸云都染着战气,他那时候还在天界逛游,没入轮回。
他站在南天门的云头往下望,把那场搅得三界不得安宁的大战看了个大半。
那些血流成河的画面此刻一一浮现在他眼前,“当年封神大战,我是看你俩下凡之后,才跟着你俩走的,的确看到很多散修跑了……”
那场封神大战波及的人实在太多,不止截教、阐教、西方教卷进了那场旷日持久的厮杀。
就连天界那些从来都不参与门派纷争的散修,都被这场滔天的战事卷在了旋涡最中心。
那些没沾过门派仇怨、只守着自己一方小天地清修的人,一夜之间就站在了悬崖边上。
不站队,两边的战火烧过来,第一个就会把这些无依无靠的散修烧成灰烬。
站错了队,等到最后胜负落定,同样逃不过封神台上的审判,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于是无数人被逼得抛下了修了上千年的洞府,隐了自己的名姓,趁着天界战火最乱的时机往下界逃。
可这些年我在人间走遍了名山大川,守着术道的秩序过了数百年,压根就没见到过一个当年从天界逃下来的散修。
他们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沙漠里,半分痕迹都没留下。
我转头看向王骁,忽然问出了一个藏在我心里很多年的问题。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道,究竟是什么。”
“嗯?”王骁被我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愣了,挠了挠后脑勺,理所当然地开口,“我们走的大道?”
我缓缓松开攥着罗盘的手,把掌心空出来,一缕混沌内力从丹田处慢慢升上来,在我手心里悠悠地转着圈。
一阴一阳两股气像两条纠缠的游龙,相互缠绕着、交织着,从我的指缝间溢出来,缓缓飘到半空里。
两团气息化成一团混着金光和幽蓝暗光的混沌气,周围吹过的山风碰到这团气,都自动绕着弯走。
“道,就是无极,无极也可以是人们心中任何的一条大路。”
我盯着那团在半空浮动的混沌气,声音放得很轻,仿佛穿过了数百年的时光,落回了当年二师伯在碧游宫的梧桐树下跟我说话的那个下午。
“这个问题,是当初二师伯问我的,他也有不一样的解释。他说无极,便是混沌。”
王骁的视线死死黏在我手心里的那团混沌气上,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太清楚寻常术士修炼出来的内力是什么样子的。
要么带着道门的清润白光,要么带着佛门的祥和金光。
从来没人能把一阴一阳两股相悖的内力揉成这样一团浑然天成的混沌气,这根本就是传说中开天辟地之前才有的景象。
就在这时候,马霓阿姨的脚步声从身后的石板路上传过来,她身上穿了件方便行动的藏青劲装。
头发用一根木簪整整齐齐挽在脑后,腰间别着那把跟着她征战过无数次术道动乱的软剑。
风风火火的脚步踩得地上的碎石子发出轻响,几步就走到了我的身旁。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攥紧了法器、眼神里带着忐忑的年轻术士。
最后落回我的脸上,语气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小风,去吧,想干什么就去干,路就在你的脚下,想干的事儿没人能拦得住你,人间阿姨替你挡着,早去早回。”
我望着马霓阿姨鬓角露出来的几缕白丝。
那是这几个月守着术道安稳,为后辈们遮风挡雨熬出来的印记。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刚才还翻涌着波澜的心境瞬间沉得安稳。
“嗯,阿姨,人间靠您了。”
我淡淡的说完,心里没有半分对前路生死的惧意,只剩下一团烧得越来越旺的火。
那团火从赵晴当年举着柴刀站在土坡上的时候就点着了。
从无数术道前辈为了护着百姓倒在尸山血海里的时候就越烧越旺,此刻在我胸腔里烧得滚烫。
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赵晴的那座坟墓。
风把坟头的迷彩衣角吹得高高扬起,像她当年抬着手喊乡亲们冲锋的模样。
此刻我心里没有半分悲戚,只有一个亮得发烫的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魂灵里。
拿下西天极乐。
把那些藏在诸佛金光背后的阴谋全都掀在太阳底下,给那些死在魔族屠刀下的无辜百姓,给无数倒在黎明前的术道同道,讨回一个堂堂正正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