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的山林运起了内力,声音顺着风势传出去,飘进每一个因为这里打斗被吸引过来的术士的耳朵里。
“人间术士,但凡有点法术的全都给我全力反攻!”
我抬手指向站在人群里穿着天工门服饰的几个弟子,眼神扫过他们脸上从错愕慢慢变成坚定的神情,补了一句。
“你们天工门也不例外,给我把话传下去,说这是术道之王的命令,谁敢退后半步,就替我李无泪收拾了他。”
陆青崖此刻已经彻底没了刚才那点慌乱,他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
脚边堆着一摞用术法炼制过的传讯符,指尖翻飞着把一道又一道法诀打在符纸上。
金色的光从符纸里透出来,顺着风往人间各处术道门派飞过去。
我站在他身后,把我脑海里所有碧游宫传承的法术,尽数渡到他的意识里。
这些法术从来都不是束之高阁的稀罕玩意。
碧游宫立派数千万年,一直遵循有教无类,不管是凡人还是山间走兽,只要心存善念愿意修炼,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此刻我把这些能瞬间提升术士战力的法门传出去,就是要给那些守在人间对抗魔族的同道,递出一把能撕开黑暗的利刃。
金色的光从陆青崖的天灵盖上升起来,他猛地回过头,看见我正望着他,连忙应道。
“哎,师伯。”
他站起身,指尖还沾着传讯符燃烧过后落下的金粉,“您吩咐。”
“我们此去恐一去不回,如果我们不能得胜,你必须独立开辟一个空间,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空间。”
我的声音放得很沉,没有留给他半分转圜的余地。
“这样的话,为人间术道留存薪火,也不至于在我们失败之后被赶尽杀绝。”
“术道传承不能断,人间的希望不能断,哪怕我们这些冲在前面的人全都倒了,后面也得有人记得曾经有人为了护着万家灯火拼过命,也得有人等着熬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把这些传承再还给人间。”
“师,师伯!”陆青崖听完这话脸瞬间就白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眼眶红得跟要滴血似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战袍下摆,声音全是颤抖的坚决。
“师伯,侄儿愿随师伯共战天界,誓死相随。我修炼这些年,学了满身的法术,地仙境界从来就不是为了躲在后面苟且偷生的!”
“我这些年收的这些徒子徒孙,这几个月对抗尸潮的时候算是一个一个死在我怀里,他们最后没什么其他心愿,唯一的就是让人间无虞,我怎么能在你们去拼命的时候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弯下腰,伸手把他扶起来,粗糙的掌心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的桃木剑接过来,摸了摸剑身上那些被他磨得发亮的纹路。
我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坚定。
“你去也是送死,我们兄弟三个,加上天庭雷部一些旧人,打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你还是在人间吧。”
我抬眼望向远处,那些散落在山坳各处的术士此刻都收到了传讯符的消息。
原本还带着忐忑的脸上慢慢泛起红光,有人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法器,有人抽出了背后的剑。
亮闪闪的剑光映着他们眼里烧起来的火焰。
穿得破破烂烂的民间术士,守着山门几百年的门派长老。
几个才刚入师门没几年的小娃娃,此刻全都挺直了腰板,站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风从一旁吹来,把压在天际的黑色乌云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一缕金灿灿的太阳光从那道裂缝里漏下来,落在赵晴等人的坟头上,落在所有人攥紧法器的手上,落在山脚下绵延的村落屋顶上。
我知道前面的路从来都不好走,西天极乐的佛光背后藏着数不清的刀山剑林,我们这群人踏上去,可能真的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人间万家灯火还等着我们去守,无数还在魔族铁蹄下哭嚎的百姓等着我们去救,那些死在黑暗里的同道还等着我们把公道讨回来。
既然退一步就是生灵涂炭,那我们便不退了!
既然忍气吞声换不来人间安稳,那我们便举全术道之力,掀了这遮天的黑云!
我们这一代人站出来扛下这最重的担子,把身后的太平留给后人,让几百年几千年之后的人,还能安安稳稳地在太阳底下种地、吃饭、过日子,再也不用受魔族屠戮之苦。
哪怕我们最后都埋骨在西天极乐的莲台边上,那我们也死得其所,死得堂堂正正,没有辜负赵晴当年举着柴刀说要拼一把的勇气。
没有辜负碧游宫传承数千年的大道,更没有辜负这脚下生养了我们的千年人间。
“主上,那些要是想趁乱压榨百姓的术士该怎么处理……”
一旁的陌伍喘着粗气单膝跪地,他刚收到蓝新月和段佶从地府传来的讯息。
他很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多说话。
“杀。”
“平时多收点儿钱我不管他们,毕竟想要马儿跑,就得让马儿狂吃草。”
“可现在人族危在旦夕!他们不出力的我不挑他们理。”
我的眼神逐渐变得狠辣,把眼前身经百战的陌伍都给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但是敢握着法术不去抵御外族,反而是残杀同胞谋取私利的,尽斩。”
我咬着牙说的最后两个字,清清楚楚的飘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声音虽然不是最为响亮的,但是却是最摄人心魄的。
在场五个门派的所有人马不论修为高低,都觉得自己的心脉被人挑拨了一下,脸上皆盖上一层虚汗。
有些人甚至止不住的快速喘息,脸色差的赶上将死之人。
“我不管你们之前干过什么,从今天这一刻开始,把老百姓的生命安全给我摆到第一位。”
我用虎豹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四周眼神如同见到阎罗王一样的恐惧的人们。
“本座虽然马上去天界,但是雷部我也有不少旧人,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谁敢起歪心思,不全力抗击外族,到时候就算你们躲在三清神像下,老子也能一道神雷劈了你们。”
众人看着眼前这个连呼吸都能疯狂涨修为的家伙,不由得下意识重重的咽了一口唾沫。
刚才他们也看到了我们十几人斩杀一圣,付出大半人的情况。
这是什么怪物?
连西方一圣都能斩杀?
旁边的坟墓……
有的人往我这群兄弟的坟上看,却被王骁第一时间用强大的气场掀飞了。
“一句话,踏马的都听不听!”
王骁罕见的骂了人,他生气的不是这群人看向兄弟们的坟墓,冒犯了他们。
生气的是在场起码上百人,这些都是身经百战留下来的英雄好汉。
但是到现在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还怎么抗击外族?
碰见一个比自己实力强的人,难道就不去玩命了?
人间我们能这么放心的交给他们吗?
“老李,把照天印拿出来吧。”
言申坐在张玉捷的坟头前久久不语,听完王骁说话他才呆若木鸡的开了口。
月光洒遍大地,四周的人举着火把面面相觑。
“照天印?”
有人低声嘟囔的瞬间,陆青崖瞬间明白是什么意思。
“师伯,先用我做个示范吧。”
我见状点点头,照天印的功力瞬间激发,一道赤红色的的大印直接盖在了他的后脖颈。
“轰!!”
境界瞬间突破的声音。
地仙中阶瞬间变成登临突破的层次。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下子给震惊住了。
他们没见过照天印,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干嘛的。
但是看到陆青崖这个地仙马上能登临天仙境界,立马知道这东西的玄妙。
有人立马高声开口了。
“上仙!我们愿意听从您的安排。”
“对!我们都愿意!”
“誓死守护人间!!”
我冷眼看着领头高声呐喊的那人,这人是一个民间术士。
身上修为大概在先天高手。
“我先提前说好了,这个印打上去,马上暴增修为是真的,但是如果不按照我说的去做,这玩意会让你们痛不欲生。”
我的声音逐渐低沉了下来。
“还有人要吗?”
我戏谑的看着眼前的众人,他们有的人面面相觑,似乎在讨论要不要接受。
有的人却毅然决然的伸出自己的手臂,“我要!”
“妈的,几个月了,都被尸鬼追着打,太憋屈了,我要!”
那人眼神坚定的像是能入党,腰杆子挺的跟马路边种的树一样直。
我刚刚还狠厉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转换成一副慈祥模样。
“好,不着急。”
战场废墟之上,我退入阵心盘膝而坐。
我选了一块被圣血浸透的青石,拂去灰烬,五心朝天,缓缓阖目。
纯阳圣体残余的微弱火焰在体表跳动如风中残烛,心魔之核的裂痕从胸口蔓延至喉间,魂体若隐若散。
远处,言申和王骁一左一右护在百丈之外看着我,准提虽退,谁知道他会不会折返。
我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极长,长到胸膛鼓起如满月,长到方圆百里的空气都被抽得一滞。
然后我沉入了那场打坐。
最初是一缕风。
风从四面八方向我汇聚,轻柔如丝绸拂过,带着这片战场上残存的天地灵气。
金圣血未散尽的佛光、诛仙阵残留的剑气余韵、方才燃烧过的阳火灰烬,一切无主之物,皆被我那口悠长的呼吸牵引而来。
我体表的阳火微微一颤,从风中残烛变成春草生发之势。
淡金色的纹路从丹田开始向四肢蔓延,如同干涸河床迎来第一缕活水。
一炷香后,风变大了。
那是可见的乳白色气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山间的草木精气、地脉深处的龙气、天穹之上的日华月华,所有游离于天地间的能量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扯动,如百川归海般灌入燎的百会、涌泉、劳宫三百六十五处气穴。
我端坐处的地面开始发光,青石之下,一条条淡金色的地脉龙气主动破土而出,如同根系般缠上我的双腿。
那些地脉之气在我的经脉中流转一圈后变得更加纯净,汇入丹田,修复心魔之核的每一道裂痕。
战场的天空变了颜色。
原本被圣火烧成赤红的云层被搅动成巨大的漩涡状星云,中心悬在燎的头顶,灵气如瀑布倾泻而下。
那瀑布是半透明的,带着星星点点的光屑,酒在他身上激起一圈圈光晕涟漪。
言申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这
家……又在拆天地了。
百里内的飞禽应该是最先感应到这股灵气潮汐的。
数以万计的鸟儿从山林中腾起,铺天盖日地飞向我头顶的上空。
它们没有靠近,而是在我头顶盘旋、鸣叫、围绕那灵气瀑布起舞,如同一场盛大的空中祭典。
每一只鸟的羽毛都被灵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有些年深日久的鹰隼突然发出人类般的啼哭。
它们的灵智在浓郁的灵气冲刷下开了窍。
然后是走兽。
虎、豹、熊、鹿、狐、免,山野间的走兽如潮水般涌来。
它们的眼神中不再有野性与恐惧,而是纯粹的虔诚。
最强的百兽围在最内圈,弱一些的跪伏于外,层层叠叠如朝圣的仪仗。
最前排一头老白猿在我的面前三尺处五体投地,它的脊背上开始浮现金色的符文纹路。
那枚符文自行铭刻在它骨血之中,与碧游宫的道韵共鸣。
老白猿抬头时,目中已有了人类般的清明。
它抬起前爪,指向自己眉心,那里一道灵气漩涡正在凝聚。
片刻后,它竟能口吐人言:“碧…游……宫。”
我没有睁眼,唇角却微微翘起了一分。
灵气最浓郁的时候,那些承受不住却又不肯离去的生灵开始变化。
一只百年灵狐跪在圈外第三层,浑身的灵气灌注已经超出了它本体的承载力。
毛发从尾巴尖开始一根根变为银白色,身形在弯曲中拉长。
骨节啪啪作响,四爪化为四肢,狐首后仰时面容逐渐化为人类女子的轮廓。
她发出一声似痛似喜的鸣咽,身上的毛皮如蜕皮般剥离,露出白皙的皮肤与一件灵气织就的素色长裙。
她跪伏在地,大口喘息,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人手的形状。
她抬头望向我的方向,眼中泪光涟涟、伏首磕了三个头。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头盘踞在深山的青鳞蟒从裂缝中游出,身长数十丈,鳞片上沾满地气。
它游到我身前时,周身鳞片开始脱落,片片散落如青玉碎屑。
脱落的鳞片下是光滑的人类皮肤,蟒首化出年轻男子的面容,长发披散,额角还残留两片青鳞不肯退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躯体,怔了很久,然后也如灵狐一般跪下,将额头贴在地面。
一只金翅大雕从空中坠落,在半空中翻转一周,双翼合拢时已化为披着金羽大氅的少年。
落地时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单膝跪地。
一株千年古松在百丈外拔地而起,树冠上的松针化作青丝垂落,树干中走出一位女修,身上松纹如衣,手中托着一枚自凝的碧绿松果灵核。
野免、山雀、锦鲤、花蛇那些虽未能化形,却在灵气的冲刷下生出了灵智。
它们眼中不再只有本能,而是多了一层对那端坐之人的敬畏与亲近。
我周身的纯阳火已经涨至丈许高,金色纹路从丹田布满全身,心魔之核上的裂痕已经愈合大半。
我此时的呼吸节奏如同大海潮汐,一呼一吸之间,天地灵气随之涨落,万物在涨落中生出灵根、修出灵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