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沙沙响。清风坐在原位,湿衣贴着身子,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没动,也不敢睡,眼睛盯着营地边缘那几处自己留下的标记——三块石头摆成三角,一根断枝斜指向东南。那是他昨夜冒着大雨设下的暗号,能不能引来人,全看这块木牌还认不认。
路明靠在老槐树下,眼皮未抬,呼吸比清晨时沉了些。他掌心的温热已经散去,但经脉里还残留着一丝灵力游走的麻感,像是刚从一场深梦中抽身。他知道清风回来了,也察觉到外面那些隐匿的气息依旧在远处徘徊,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这种僵持让他皱了眉,却没开口。
天光渐亮,林间雾气被风吹开一角。辰时刚过,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湿泥上不急不缓。来人穿着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排符袋,肩头微耸,像是常年负重的模样。他在营地外停下,目光扫过地上的石堆和断枝,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翻过来比对了一下纹路,然后轻轻叩了三下地面。
清风立刻站起身,动作虽慢,但眼神清明。“是北城驿那位?”他问,声音有些哑。
那人点头:“我收到字条,连夜赶来。你就是清风?”
“是我。”清风迎上去两步,低声道,“情况比信里说得更紧些,他们还在盯,只是不动。你能来,很好。”
灰衣人环顾四周,视线落在路明身上。那人闭着眼,仿佛与周遭无干,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压人的气息藏在那具看似虚弱的身体里。他没多问,只道:“我叫阿庚,擅远程压制类法术,若有人逼近,可提前扰其神识。”
清风点头,将他带到营地中央空地旁。“先歇一会儿,还有一个人该到了。”
话音未落,西南方向传来轻微的金属磕碰声。一人自林中走出,身形敦实,背着一块铜盘模样的东西,边缘裂了一道缝。他走到离营地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没再往前。清风立刻拿起剩下那块木牌,走出两步递过去。
对方接过,翻看背面刻痕,确认无误后才迈步进来。他不多话,把铜盘放在地上,拍了拍灰,说:“我姓陈,做阵法辅助的。这盘子旧了,但布个三重基础防护阵还能撑住。”
“够用了。”清风低声应下,回头看了眼路明。
这时,路明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很静,先落在清风脸上,看到他眼底的疲惫和坚持,又缓缓移向那两人。阿庚迎着他看,神色坦然;陈姓汉子则低头检查铜盘,手指在裂缝处来回摩挲,像是在估算材料损耗。
路明站起身,动作不快,但气势陡然不一样了。他走到众人中间,声音不高:“你们来了。”
阿庚抱拳:“接到信就动身了,路上没耽搁。”
陈姓汉子也抬头:“我能做的事有限,但只要材料齐,今下午就能把第一层阵布上。”
路明点头,没再多问能力细节,也没质疑来意。他转头看向清风,语气平淡,却清楚:“你做得对。”
清风心头一松,肩上的力气像是终于卸下来一点。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路明随即坐下,背靠老槐树,示意其他人也围拢。阿庚坐东侧,陈姓汉子选了西边空地,清风仍坐在他惯常的位置,离路明不远不近。
“现在的情况是,”清风开口,声音稳了些,“我们还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也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但他们一直在看,说明还没把握,或者有所忌惮。这种时候,贸然出击反而暴露虚实。”
阿庚皱眉:“可就这么等着?万一他们突然联手压上来,咱们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所以要先稳住。”清风接得很快,“陈兄能布防阵,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阵法一起,至少能挡住一次强攻,给我们争取应对的时间。至于反击……等摸清他们的路数再说。”
陈姓汉子点头:“我同意。先布三层基础防护:一层隔气息,一层阻探识,最后一层才是物理屏障。顺序不能乱,否则容易反噬。”
阿庚仍有些不甘:“但我可以先出手,在他们集结前打乱节奏。远程施压不需要露面,只要找准时机——”
“不行。”路明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现在动手,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他们在哪。一旦打草惊蛇,后续所有布局都会失效。”
阿庚看向他,眉头锁紧。
路明继续说:“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攻势,是情报。谁在盯,为什么盯,目的在哪,都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先守住,才能等他们犯错。”
陈姓汉子轻哼一声:“这才是稳妥的做法。”
阿庚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就先守。但我得知道警戒范围,好安排盯梢位置。”
清风立刻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粗纸,铺在地上。纸上画着这片林地的简图,几个关键点都用炭笔标了出来——东北枯枝压痕、西南苔藓蹭迹、西北坡道隐蔽角。
“这是我这几天记下的异常痕迹。”他说,“他们换班大概在寅时和酉时,每次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目前看来,监视点至少有三个。”
阿庚凑近看了看,指着东北角:“这个位置视野最好,适合我埋伏。”
“你去那里。”路明说,“别主动出手,只负责观察动向。若有异动,以三声鸟鸣为号。”
“行。”阿庚收起图纸,转身走向营地边缘,顺手解下符袋检查内容。
陈姓汉子也开始整理工具,从包裹里取出几枚铜钉、三条红绳、一小罐灰粉。他一边摆弄一边问:“布阵需要安静两个时辰,期间不能被打断。你们能保证这段时间没人靠近吗?”
清风看向路明。
路明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沉:“我会守在阵心附近。真有人来,至少能拖住一息。”
“一息够了。”陈姓汉子低头,开始在地上划刻第一道符线。
雨不知何时小了,只剩零星水珠从叶尖滴落。清风坐在原地,看着三人各司其职,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寸。他低头搓了搓手指,泥痕还在,但不再发抖。
路明靠回树干,手掌贴地,感知着方圆十丈内的震感。他的呼吸放得很慢,耳朵听着林间每一丝动静。他知道,这些人来了,不代表安全了。反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加危险。
但现在,至少不用一个人扛。
阿庚蹲在东北坡的一块岩石后,手里捏着一张未激活的符纸,眼睛盯着前方树影。他的指尖微微发热,那是法力蓄势的征兆。
陈姓汉子的铜钉已钉入土中三枚,红绳连接成三角,灰粉沿着刻痕铺开一半。他额头沁出汗珠,嘴里默念着口诀,动作不敢停。
清风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路明忽然偏头,看向清风:“你觉得呢?”
清风一顿,没料到他会问自己。他放下水囊,认真说道:“先布防,再分哨。等阵成了,我们才有底气谈下一步。”
路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鸟鸣声从远处传来,三声短促,接着又归于寂静。
阿庚的手指松开符纸一角,身体伏得更低。
陈姓汉子咬破指尖,在最后一道符线上补完血印。
清风伸手抓起一把土,攥紧,又慢慢松开。
路明的右手搭在膝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