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他们穿过打人柳的洞口,看到黑暗中的荧光闪烁,看到那扇被击碎的木门。
然后,狼人冲了出来。
只是瞬间,哈利的心跳骤然加速,恐惧从脊柱直线窜升。
斯内普握魔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退后,也没有逃跑。
“冷静!西弗!”
下一秒,科特勒的声音就仿若一道闪电般劈开了混乱,且哈利注意到他在关键时刻喊的不是斯内普,而是西弗。
这个亲昵到几乎属于私密关系的称呼,哈利不禁皱了皱眉,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接下来发生的画面让他屏住了呼吸。
那个叫科特勒的学生在与斯内普进行一堆防御性攻击之后,掏出了一个被施了缩小咒的特制水桶,在狼人扑来的瞬间,不退反进,直接就将一整桶泛着深紫色光泽的液体塞进了狼人张开的嘴里。
药剂灌入喉咙的声音在树洞里回荡,狼人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那双绿色的兽瞳从疯狂到清醒的变化清晰可见。
办公室内,哈利的身躯肉眼可见的晃了一下,但霍恩用魔法干预了对方,因此哈利不仅没有摔倒,也没有因为意外解除摄神取念。
至于为何没那么做,这就不得不说两个人的另一个计划了,让哈利看到西弗勒斯特意给他准备的记忆,彻底打消他对波特夫妇的一切滤镜。
记忆继续流转,哈利看到他的父亲冲下树洞时的惊恐,看到布莱克脸上那瞬间冻结的得意。
然后斯内普转向他们,魔杖几乎要戳到布莱克的脸上。
“将同学引诱至隐藏着狼人的陷阱,并偷偷调换卢平同学唯一能保持理智的东西,你们管这叫恶作剧?这根本就是蓄意谋杀!”
顿时,哈利的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也是在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情与父亲和教父绝对脱不开关系。
这个想法像是一根冰针刺进他的颅骨,但他无法移开目光。
接下来,斯内普的愤怒就像是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但哈利还是注意到了个细节。
当科特勒出声打断,建议立刻去找邓布利多时,斯内普几乎是立刻就收住了话头。
那种配合的默契不像是在走廊里临时演练出来的,而是经过了某种漫长而坚固的沉淀。
校长室里,作为霍格沃茨校长的邓布利多给波特和布莱克的惩罚是格兰芬多扣三百分、每周禁闭直到毕业,以及通知家长。
哈利听着这些惩罚,心里某个角落竟然觉得还不够。
如果不是那个科特勒准备好了狼毒药剂,他的父亲或许真的会害死两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的胃翻搅得更厉害了。
但更让他难以消化的是邓布利多对斯内普和科特勒提出的补偿,那间他的同伴花费了一定时间才找到的有求必应屋在当时斯内普和科特勒有私人使用权,甚至还有圣芒戈的实习推荐信、顶尖魔药研讨会的入场资格。
而作为交换,他们必须永远保守卢平是狼人的秘密。
哈利看到年轻的斯内普微微点头,看到科特勒冷静地提出签订魔法契约的要求。
为确保卢平及其朋友永远不会报复,确保波特和布莱克受到最严格的约束,他们需要向他们当面道歉。
每一个条件都精准而滴水不漏。
记忆结束的突然,甚至没有任何征兆,但他的摄神取念却没有因此而结束,因为很快斯内普的记忆就跳到了另一个画面。
当哈利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依旧是十五、六岁的斯内普。
只见他穿着一件明显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正独自站在一片阳光斑驳却令人窒息的树荫边缘。
然后,画面像被打翻的墨水一样晕开。
斯内普被一群格兰芬多学生包围了,为首的人是哈利的父亲,正推着眼镜,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发出拖长的、充满嘲弄的声音:“哟!看看这是谁来了?”
而他父亲的旁边,他的教父小天狼星·布莱克靠在树干上,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怎么?你那形影不离的纯血小少爷,今天没来给你当保镖?”
再一次,哈利的胃里一阵翻搅。
他父亲……他父亲和他的教父又一次,甚至是带头欺负斯内普?
而且,他甚至模糊地瞥见人群外围,一个红头发、绿眼睛的女孩正拼命想要挤进来,脸上血色尽失,是年轻的莉莉·伊万斯,也是为保护他而死的母亲。
哈利只觉一阵强烈的晕眩。
他看见十几道魔咒同时射向被围困的斯内普,听见他父亲大喊倒挂金钟,看见那个有着油腻黑发的男孩被猛地倒吊起来,袍子狼狈地垂落,魔杖脱手,血液涌向头部,脸色通红。
或许是摄神取念类似于记忆共享,他几乎清晰的感受到了斯内普的情绪。
那种屈辱、愤怒、无力与绝望混合在一起,一时间就如同滚烫的烙铁一样灼烧着一切。
哈利从未感受过如此浓烈、如此真实的痛苦情绪,甚至他差点想撤去自己对斯内普的摄神取念。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从上一段记忆中缓过神来,眼前的景象就再次扭曲、崩塌,然后重新拼凑成一幅新的画面。
这一次,他仿佛被一股冰冷的力量直接拽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周围是黑夜,风很冷,带着硝烟和泥土焦糊的味道。
他看见一座被魔法战斗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周围环境,被破坏的结界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辨,而草地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翻卷痕迹,像一道丑陋的、来不及愈合的巨大伤疤。
然后是那个看起来年轻的、但已经二十左右的斯内普。
只见他穿着一件全黑的斗篷,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一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哈利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极致的、濒临崩坏的恐惧。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幻影移形的爆响中出现的,脚步凌乱,呼吸急促,嘴里甚至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错误的咒语发音,仿佛在赶来的一路上,他已经把所有的速度类魔咒都慌乱地用了个遍,好几次差点把自己送去更远的地方。
哈利从未见过斯内普这样。
似乎他印象中的斯内普永远是阴沉的、冷静的、控制力极强的,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但此刻,这个男人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彻底失去航向的破船,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奔去。
然后,哈利看见了那两道光芒。
一道耀眼的、刺目的绿光,精准地、残忍地没入了一个身影的胸膛。
哈利还没来得及辨认那是谁,就看见那个身影猛地一颤,所有的生机在一瞬间熄灭,像一盏被骤然吹灭的灯,无力地向后倒去。
斯内普的嘴张开了,但哈利听不见任何声音。
紧接着,从那个倒下的身影后方的阴影里,另一道粉碎咒的光芒如同毒蛇一般射出,将那个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彻底吞噬、湮灭。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没有灰烬,没有残骸。
那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是瞬间,哈利就觉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从斯内普的身体里炸开。
不,更确切的来说,是坍缩。
就像一颗恒星在瞬间变成黑洞,将所有光线、所有温度、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吸了进去。
他站在这个男人的记忆里,却仿佛站在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空气的真空空间里。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意义。
只有那片空荡荡的、被魔法蹂躏过的焦黑草地,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斯内普僵在原地,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哈利试图感受他的情绪,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那种痛苦太巨大了,大到情感本身都被压碎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荒原。
哈利被这股情绪压得几乎要跪下,那种绝望像一座亿万斤重的冰冷山脉,直接砸在灵魂上,把他所有的感知都碾磨成尘埃。
而斯内普那双黑色的眼睛,则依旧空洞、执拗、绝望地望着那片虚无。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嘶吼,只有一种近乎疯魔的祈求,仿佛只要他看得够久、够用力,就能从那片已经虚无的空气中看出一个奇迹,就能祈求梅林让时间倒流,让一切重新来过。
哈利几乎要代替斯内普怒吼,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也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绝望。
他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内心与斯内普记忆“共享”而产生的情绪。
那几乎是一种彻底的、无声的湮灭,就好似整个世界从那一刻起,对斯内普而言就已经结束了。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伏地魔。
记忆的边缘,一个黑袍的身影在彼得的搀扶下,发出不甘的咆哮,踉跄着幻影移形离开了。
但斯内普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里,他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那片空荡荡的、吞噬了他所有光明和未来的土地。
哈利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幻影移形的轻微爆响。
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了——霍格沃茨的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
他身穿深紫色的长袍,半月形眼镜后的湛蓝眼睛里,充满了沉重的、几乎无法承载的悲痛和了然。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在默哀,然后缓缓地走上前,脚步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西弗勒斯……”邓布利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能穿透最深麻木的沉重力量。
但斯内普没有反应,他就像一尊被遗弃在时光尽头的、没有生命的黑色雕像,僵立在那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虚无。
接着,哈利就猛地被从这段记忆中弹了出去。
他向后摔倒,后脑勺撞在斯内普办公室地板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大口喘着气,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