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的事过去后，林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张西龙开始琢磨一件他一直想办但一直没顾上的事——把林场的账目好好理一理。
林场开张以来，账目一直是大嫂在管。大嫂虽然念书不多，但脑子好使，加减法算得又快又准。王慧慧教过她几次，她就上手了，把林场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嫂子，把账本拿来我看看。”张西龙坐在办公室里，对大嫂说。
大嫂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账本，递给张西龙。张西龙翻开一看，里面一笔一笔，记得工工整整。日期、事项、收入、支出、余额，一项不落。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嫂子，您这账记得真好。”张西龙由衷地夸了一句。
大嫂笑了：“好啥好，就是瞎记。慧慧教的，我都记着呢。”
张西龙一页一页地翻看。林场的收入主要有几块：山货收购站收来的皮子、药材、山货，转手卖出去的差价；木工坊做的根雕和家具的销售收入；食堂对外营业的收入；还有省城、地区、县城几家店的分成。支出也不少：工人的工资、采购成本、林场的日常开销、设备维护费。
“嫂子，这个月的收入比上个月多了。”张西龙指着账本上的数字。
“多了好。”大嫂说，“多了大伙儿就能多分点。”
张西龙笑了：“嫂子，您现在是林场的财务总管了。”
大嫂摆摆手：“啥财务总管，就是个记账的。”
“记账的也是总管。”张西龙认真地说，“没有您这账本，我这心里就没底。”
大嫂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她想起以前在屯里，就是个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如今却成了林场的财务总管，管着这么多钱，说话也有分量了。这变化，让她觉得像做梦一样。
大嫂的账本不光记林场的账，还记着各家各户的分红。每个月月底，她都要把每个人的工分算出来，把分红算出来，然后张榜公布。谁干得多，谁干得少，一目了然。
“嫂子，我这个月工分咋少了？”栓柱跑来看榜，有些不高兴。
“你上个月请了三天假，忘了？”大嫂说。
栓柱一拍脑袋：“哎呀，还真忘了。”
“忘了啥，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大嫂指着账本上的记录，“三月十五，请假一天；三月二十，请假两天。没错吧？”
栓柱挠挠头：“没错没错。嫂子，您这账本比我的记性好。”
大嫂笑了：“那是。”
张西龙站在旁边，看着大嫂跟栓柱对账，心里想，大嫂这个人，真是块管账的料。她虽然没念过啥书，但脑子清楚，做事认真，从不含糊。林场的账交给她，他放心。
老头儿佟德胜有时候也来对账。他采的药材卖给林场，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大嫂把他的账跟自己的账对，分毫不差。
“嫂子，您这账记得真清楚。”老头儿竖起大拇指。
大嫂笑了：“佟叔，您那字写得才清楚。我写的字，跟狗爬似的。”
“能认出来就行。”老头儿说。
大嫂不光记账，还管着林场的仓库。仓库里的山货、皮子、药材，每一件都有编号，进库出库都要登记。谁领了什么东西，领了多少，啥时候领的，都要签字画押。
“嫂子，您这管理，比正规仓库还严格。”刘建国感慨地说。
“严格点好。”大嫂说，“东西是大家的，不能马虎。”
刘建国点点头，心里佩服。他在厂子里管过后勤，知道仓库管理有多麻烦。大嫂能把这么大的仓库管得井井有条，不简单。
大嫂的账本越记越厚，从一本变成了三本。一本记林场的收支，一本记分红，一本记仓库的进出。她每天忙完食堂的活，就坐在办公室里记账，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嫂子，您歇会儿吧。”林爱凤心疼地说。
“不累。”大嫂头也不抬，“把这笔账记完就歇。”
林爱凤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想，嫂子变了很多。以前在屯里，她是个急性子，风风火火的。如今管了账，性子慢下来了，做事也更细心了。
有一天，张西龙把大嫂叫到办公室，拿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嫂子，这是这个月的分红，您数数。”
大嫂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跟账本上对上了，才点点头：“没错。”
“嫂子，您不信任我？”张西龙逗她。
“不是不信任你。”大嫂认真地说，“是规矩。钱的事，不能马虎。数错了，账就对不上了。”
张西龙笑了，心里更加佩服大嫂了。
大嫂的账本不光记数字，还记着林场的点点滴滴。某年某月某日，林场收了第一株野山参；某年某月某日，栓柱打了一头大野猪；某年某月某日，木工坊卖了第一件根雕。她把这些都记在账本后面的空白页上，说是“林场的史记”。
“嫂子，您这记的是账还是历史啊？”栓柱好奇地问。
“都是。”大嫂说，“等将来林场壮大了，翻翻这些账本，就知道咱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张西龙听了，心里热乎乎的。大嫂说的对，这些账本，不光是数字，还是历史。是林场的成长史，也是他们的奋斗史。
年底，张西龙让大嫂把全年的账目汇总，算算林场一年赚了多少钱。大嫂拨拉着算盘珠子，算了整整一天，才把总数算出来。
“西龙，你猜这一年赚了多少？”大嫂卖了个关子。
“多少？”
大嫂报了一个数。张西龙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嫂又报了一遍，没错。
“嫂子，您没算错？”
“没算错。”大嫂把账本递给他，“你自个儿看。”
张西龙接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一笔一笔地核对。没错，就是这个数。他放下账本，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嫂子，咱们这一年，没白干。”他说。
大嫂眼圈红了，点点头：“没白干。”
张西龙把账本锁进保险柜，站起来，拍了拍大嫂的肩膀：“嫂子，辛苦您了。”
“不辛苦。”大嫂擦了擦眼睛，“比在屯里强多了。”
张西龙笑了，走出办公室，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远处的老林子，心里想，这一年，林场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冷冷清清到热热闹闹，不容易。但值了。
大嫂的账本，会一直记下去。记林场的收入，记林场的支出，记林场的成长，记林场的希望。一代一代，一年一年，直到这片老林子，变成他们梦想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