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看着伏在车厢里的文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他这是——多久没睡过觉了?
庞德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
夜风一吹,甘宁的酒劲翻上来,脚下晃了一下。凌操伸手去扶,被甘宁一把甩开了。
老子自己能站稳。
凌操收回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远到只剩一点火光在夜色里晃着。
沉默了一会儿,甘宁开口了,声音不高:你今晚是故意不提醒老子的。
凌操没有否认:
就是想看老子出丑?
嗯。你刚来,总得让你知道这军中有规矩。头一条——别逞能,尤其是喝酒,喝我们江东的酒。
许褚伫立营门,夜风灌进营门,吹得他衣袍翻动。他站了一会儿,静静目送车马远去。
他太懂文聘。
文聘今夜刻意贪杯,大醉一场,不是什么贪慕酒香,只是万般无奈下的周全。
他是算好了量,把自己喝到刚好能走不动路。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被旧情牵住脚步,能守住身为荆州大将的底线与立场。
许褚也成全了他。悄悄送人回城,宁愿让这场知己相逢无声落幕。
最好的成全,从不是强行挽留,而是全他忠义、成他本心。
半更深,岳阳城关寂寂。
守城士卒忽见远处微光渐近,瞬间紧绷戒备,待看清是单人轻车、并无兵马相随,又望见车中睡姿沉酣的文聘,愕然失语。
深夜城门缓缓开启,悄无声息。
城中值守司马霍笃彻夜未眠、坐守城门,满心焦灼等候主将归来。
他是文聘最信任的心腹,知晓主将单骑入敌营,心中已预感今夜必有变数。
车马停稳,甘宁俯身,轻轻将醉倒的文聘扶下车辕。
霍笃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文聘泛红的眉眼、松弛的神态、无力的身形上,瞬间心中了然。
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不敢问。
他只清楚一件事:自家将军,在敌营酣饮一夜,醉酒而归。此事一旦传开,全军哗然,百口莫辩。
霍笃心思缜密,当即低声喝止左右:“所有人不许外传半句!”
随即亲率几名最亲信的亲兵,小心翼翼将文聘抬入城内府邸,不留半点风声。
这一夜,知晓内情者,唯有守门士卒、心腹亲兵与贴身司马寥寥数人。
许褚刻意留足了体面,留足了时间,让文聘消化心绪,想好明日说辞。
夜色渐褪,晨曦微露。
文聘在自家府邸榻上缓缓睁眼。
宿醉的头痛阵阵袭来,喉间干涩,昨夜帐中烈酒、故人对饮,尽数回笼心头。
他撑着身子坐起,静坐榻上良久,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波澜。
他昨夜赌对了。
许褚果然没有让他当众难堪,没有借机离间君臣,没有让他陷入百口莫辩的绝境。
若是昨夜许褚大张旗鼓、列队相送,让全军将士亲眼目睹主将醉卧敌营、被敌将护送归来,仅凭军中流言、刘表的猜忌,便足以身败名裂。
可许褚尽数避开了。文聘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心中五味杂陈。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然后他站起来,叫了水。
霍笃入内禀报,神色恭敬、闭口不提昨夜旧事,已然将所有风声彻底按下。
“将军,江边江东水军已然列阵待命,船只齐备、随时可渡河。凌操、甘宁二将在岸等候,专程前来相送。”
文聘微微颔首,开口问道:“许褚未至?”
“未见。凌操将军说,若来了,将军便不好走了。”
晨雾未散,江面水波粼粼,数十艘江东战船风帆舒展,船队井然有序。
凌操身姿挺拔,立于船头,神色沉稳从容。见文聘走来,他缓步下船,拱手行礼:“文将军。”
“我家主公本欲亲自相送,却顾虑两军对峙、朝野多疑。若是阵前当众送别,恐荆州朝野流言四起、刘荆州心生猜忌,累及将军名声与仕途。”
“是以主公命我代为送行。”
文聘心中了然,微微拱手,低声道谢:“费心了。”
一旁的甘宁手中提着一个布包,上前两步,递到文聘面前:“文将军,船上江风凛冽、路途遥远,我备了些许干粮、清水,路上充饥御寒。”
文聘伸手接过,布包朴实厚重,暖意微存。
甘宁望着眼前这位昔日的袍泽,终究压不住心底郁结,直言叹道:“文将军,老子是真心替你不值。”
“你死守了四十多天,刘表管过你吗?刘磐管过你吗?你回去之后,谁还记得你守过这座城?”
文聘他懂甘宁的境遇、也懂他绝境归降的无奈,却不能认同他的选择。但是他一直沉默不语。
甘宁见他一副闷然不语的模样,心头微气,又无可奈何。
他知晓文聘性子执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终究只是轻叹一声,压下满心情绪。
江东水军船队缓缓启航,载着岳阳残兵、载着孤身守将,横渡滚滚大江,向北而去。
等到所有士卒都下船后。
文聘抬眼,望向凌操、甘宁二人,神色郑重,拱手作别:“多谢二位将军一路护送。此去一别,各自前程似锦。”
一句前程似锦,是乱世相逢的体面。可乱世沙场,知己一别,便是兵戎相对。
甘宁收起温和,上前一步,带着沙场悍将的决绝与狠厉:“文将军,今日我敬你忠义,送你归襄!但你我从此各为其主!他日江东军兵临南郡,届时沙场相逢,我必亲手生擒你文仲业,绝不留情!”
文聘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坦然受之。
这便是乱世武将最好的告别。私义已尽,公战当先。旧情落幕,沙场见真章。
“好。”文聘只答一字。
他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号角轻鸣、风帆尽展。
江东水军船队缓缓启航,向南而去。
凌操、甘宁立在船上,目送文聘渐远,消失在茫茫江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