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城的外围空域中，叶尘四人停在距离光罩约百里的一座浮空平台上。这里是为初到混沌城的修士设置的入城登记处——数十座直径千丈的圆形平台悬浮在云海边缘，每座平台上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好多人。”时灵儿踮起脚尖往前看，队伍蜿蜒曲折，少说有上千人在排队。这些修士来自诸天万界，形态各异，有人族、妖族、龙族、元素生命、机械改造人，甚至还有一团纯粹由光构成的生灵，连实体都没有。
“混沌城是混沌海最大的中立城市，每天进出的修士数量比罗天仙域一个大世界的总人口还多。”林霄看着星盘上密密麻麻的光点，语气中带着震撼，“光是常驻修士就有三亿。”
叶尘也在打量四周。他的混沌感知力悄然铺开，方圆千里内的气息尽收眼底。排队的人群中，仙帝初期满地走，玄仙巅峰只能算中等偏下，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仙帝后期甚至巅峰的存在。主宰级别的气息虽然稀薄，但并非完全没有——在叶尘的感知边缘，他能捕捉到几道深不可测的气息，如同深海中的巨鲸，虽然看不见全貌，但仅仅是隐约泄露出来的一丝波动，就让他体内的混沌大道微微震颤。
“先排队吧。”叶尘收敛气息，带着三人落在一座人相对较少的平台上。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牛头人身的妖族壮汉，身形足有三丈高，背上扛着一柄比叶尘整个人还大的巨斧。牛头人回头看了叶尘一眼，铜铃大的眼睛在叶尘眉心的混沌九角星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新来的？第一次进混沌城？”
“是的。”叶尘点头。
“俺也是第一次。”牛头人挠了挠头，“俺叫牛大力，从蛮荒大世界来的。听说混沌城有主宰试炼的入口，俺就来了。”
“蛮荒大世界？”林霄来了兴趣，“听说蛮荒大世界的修士肉身最强，同阶之下，肉身强度能甩开其他大世界三条街。”
“那是！”牛大力得意地拍了拍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俺修炼的是‘蛮荒不灭体’，从筑基到现在，一次法术都没学过，全凭一双拳头打上来的。”
叶尘看了牛大力一眼。这个牛头人的修为是仙帝初期，但他体内的气血之旺盛，几乎像是有一座活火山在血管里奔涌。以纯粹的肉身力量修炼到仙帝境界，这种路数极为罕见，但也意味着在同阶之中，他的近战能力会异常恐怖。
“你们排着，俺进去之后去找个落脚的地方，有机会一起喝酒！”牛大力说着，队伍已经轮到他了。他在登记晶石上按了个手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光罩。
轮到叶尘时，登记台后面坐着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修，穿着混沌城统一的青色制式法袍。她抬头看了叶尘一眼，目光同样在混沌九角星上停留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显然在混沌城，主宰候选人的印记虽然稀有，但还不至于让她大惊小怪。
“姓名？”
“叶尘。”
“来自哪个大世界？”
叶尘顿了顿。他来自罗天仙域，但罗天仙域的下界出身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想了想，他答道：“万界战场。”
女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万界战场不是一个大世界，而是独立于诸天万界之外的特殊空间。从万界战场出来的人，要么是天才中的天才，要么是运气好到逆天的幸运儿——因为战场本身的淘汰率就高达九成以上。
“印记编号？”女修指着叶尘眉心的混沌九角星。
“编号？”叶尘一怔。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女修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混沌九角星印记上应该有一个编号，代表着你是第几位获得主宰候选资格的人。你把神识探入印记中，就能看到。”
叶尘依言将神识沉入眉心。混沌九角星微微一热，一行古老的金色文字浮现在他意识中——主宰候选·第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位。
九万七千多名。
这个数字让叶尘心头一沉。也就是说，在他之前，已经有近十万人获得了主宰候选资格。这十万人分布在上千万年的历史长河中，有人成功了，有人陨落了，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与叶尘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竞争者。
“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叶尘报出编号。
女修在一面玉简上飞速记录，然后递给他一块巴掌大的玉牌：“这是你在混沌城的身份玉牌，也是你的积分卡。混沌城不使用仙晶交易，所有消费都用积分结算。你可以通过完成混沌城发布的任务获得积分，也可以在竞技场中与人切磋赢取积分。新人的初始积分是一百，省着点用。”
“多谢。”叶尘接过玉牌。
“还有一件事。”女修叫住他，“你是主宰候选人，按照混沌城的规矩，可以免费领取一份‘候选人指南’。你进城后到中央广场的问天阁，凭印记领取。里面记录了主宰试炼的规则、历届试炼的情报汇总，还有一些混沌城的基本信息。建议你先看完指南再行动，免得触犯了城规都不知道。”
叶尘将女修的话记在心里，带着苏婉清三人穿过光罩，正式踏入混沌城。
穿过光罩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法则波动扑面而来。
混沌城的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从外界看，混沌城的直径大约有十万里左右，但真正进入城内之后，叶尘发现这里面的空间至少被扩展了百倍不止。头顶的天空中悬浮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浮岛，每座浮岛上都有建筑群，修士们乘坐着飞舟或骑乘着灵兽在浮岛之间穿梭。城市的底部是那片一望无际的混沌色云海，云海中隐约能看到巨兽的身影游弋，有的是混沌城豢养的守护兽，有的则是野生的混沌兽，被城中的阵法圈养在云海中作为一道天然的防线。
“这里的法则浓度，比罗天仙域高了至少五倍。”苏婉清深吸一口气，金色的战意在她体内欢快地跃动，“在这里修炼一天，抵得上外面修炼五天。”
“不止是浓度的问题。”叶尘仔细感知着城中的法则环境，“混沌城的法则结构更加完整。罗天仙域的天道有缺，很多法则碎片都在上古大战中被打碎了。但混沌城的法则——是完整的。三千大道，每一条都能在这里找到对应的法则本源。”
这意味着，在混沌城修炼，不仅可以提升修为，还能补全自身法则体系中的缺陷。对于那些修炼了偏门法则或者所在大世界天道残缺的修士来说，混沌城简直是修炼圣地。
“先去找住的地方。”叶尘收敛心神，“然后去问天阁拿指南。”
四人在城南区域找了一家名为“归元客栈”的中等客栈。客栈掌柜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修为在仙帝后期，但气息内敛，看起来和普通凡人没什么两样。掌柜用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叶尘一番，然后报出了一个让林霄倒吸一口凉气的价格。
“上等洞府套房，自带修炼室、丹房、阵房、灵兽室，每日租金十个积分。”
十个积分一天。新人总共只有一百积分，住十天就没了。
“普通房间呢？”叶尘问。
“普通房间，每日一个积分。只有一间房，没有修炼室，没有丹房，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床。”掌柜捋了捋山羊胡，“不过我建议你们还是住套房。四个人的话，上等套房有三间卧室，够住。而且套房里的修炼室连接着混沌城地底的混沌灵脉，在里面修炼，速度比外面快三成。”
“先住三天。”叶尘将玉牌递过去，刷了三十积分。
拿到房牌后，四人上了客栈三楼，找到对应的房间。推开房门，里面的空间果然如掌柜所说——三间卧室、一间修炼室、一间丹房、一间阵房，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灵兽室。修炼室的地面上刻着复杂的聚灵阵，阵眼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里面嵌着一块混沌色的晶石，散发着精纯的混沌灵气。
“这三十积分花得不冤。”林霄在修炼室里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光是这块混沌晶石，放在外面就价值不菲了。”
“你们先在客栈休整，我和婉清去问天阁。”叶尘将玉牌留给林霄，“如果牛大力找过来，就告诉他我们晚点回来。”
两人离开客栈，沿着城中主干道朝中央广场走去。
混沌城的街道宽敞得不像话，主路足有百丈宽，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店铺——仙器阁、丹药铺、功法楼、情报站、酒楼茶肆，甚至还有专门贩卖混沌兽尸体的材料铺。店铺的招牌上写着来自各个大世界的文字，有的叶尘认识，有的完全看不懂。
“刚才那个，是龙族的龙文。”苏婉清指着一块闪烁着金光的招牌说，“我在战场的传承中见过类似的文字。”
“那个呢？”叶尘指向另一块黑底红字的招牌，上面的文字扭曲如蛇，看上去令人不适。
“深渊魔文。”苏婉清的声音冷了下来，“这里居然有深渊魔族的店铺。”
“混沌城是中立城市，不排斥任何势力。”叶尘收回目光，“只要遵守城规，深渊魔族也能自由进出。”
两人继续前行。越往城中心走，周围的建筑就越宏伟，街上的修士修为也越高。当他们走到中央广场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混沌城的中央广场，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是一座被建筑群环绕的巨型圆环。圆环的直径至少有上千里，中央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塔，塔身上缠绕着由纯粹法则之力凝聚而成的九条巨龙虚影，每条巨龙都代表着一种至高法则——混沌、时空、命运、因果、轮回、毁灭、创造、秩序、混乱。九条法则之龙在塔身上缓缓游动，散发出的威压让整个中央广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法则光辉中。
“那是主宰塔。”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尘转头，看到牛大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边。牛头人仰头望着巨塔，铜铃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敬畏和向往。
“俺刚听人说，主宰试炼就是在那个塔里面进行的。不过不是现在这座塔——是塔顶的一扇空间之门，通往真正的主宰试炼之地。”
“你也去问天阁？”叶尘问。
“对！俺刚把行李扔客栈就过来了。”牛大力咧嘴一笑，“一起？”
三人结伴朝主宰塔的方向走去。问天阁位于主宰塔的基座处，是一栋三层的古朴建筑，通体由不知名的青石砌成，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进出的修士络绎不绝，而且每个人的修为都不低。
叶尘走进问天阁大门，迎面是一个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丈许的水晶球，水晶球中封存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条浓缩的情报。周围的修士将手按在水晶球上，神识沉入其中，从中提取自己需要的信息。
“主宰候选人领取指南，请上二楼。”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叶尘耳边响起。他转头，看到一个巴掌大的小精灵悬浮在半空中，通体由纯净的法则之力构成，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法则精灵？”苏婉清惊讶道。法则精灵是法则本源浓郁到极致后自然诞生的灵体，极为罕见，任何一只都价值连城。混沌城居然用它们做引导员，手笔之大令人咋舌。
三人跟着法则精灵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只有十几个修士在排队。队伍前方是一张半透明的光幕，光幕后坐着一个白发老者。老者的修为，叶尘看不透——这意味着对方至少是半步主宰以上。
队伍很快轮到了叶尘。白发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混沌九角星上扫过，然后伸出手：“印记。”
叶尘将眉心凑近。老者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与印记同源的混沌色光芒，轻轻点在九角星上。九角星微微一震，一股信息洪流涌入叶尘的识海。
《主宰候选指南》——一本由混沌本源意志自动生成的规则手册，直接以神识烙印的方式传输，包含了混沌城的详细地图、城规细则、主宰试炼的规则说明、历届试炼的公开记录、混沌城各大势力的介绍，以及数十万条与主宰试炼相关的零散情报。
信息量之大，连叶尘的识海都感到微微发胀。
“指南每年更新一次，你可以在水晶球上自行查阅最新内容。”白发老者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另外，你是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号候选人。按照序列，你的试炼编号就是这个。下次试炼开启时间是——”
他顿了顿，手指掐算了一下。
“九年零八个月零十五天。”
“多谢前辈。”叶尘郑重行了一礼。
正要离开时，白发老者忽然又开口了。
“等一下。”
叶尘停下脚步。
“你身上有万噬皇的命运线。”老者的声音不大，却让叶尘心头一震，“万噬皇是第五千三百二十一号候选人。按照主宰试炼的规则，同序列候选人之间，在试炼中遭遇的概率会大幅提升。”
“前辈的意思是——”
“万噬皇也会参加下次试炼。”白发老者深深看了叶尘一眼，“它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你准备好了吗？”
叶尘沉默了几息。
“我从来不是为了准备好才来的。”他平静地说，“我是为了变强才来的。”
白发老者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意思。上一个敢这么跟老夫说话的候选人，后来成了九星主宰。”他摆了摆手，“去吧。好好准备。别死了。”
叶尘转身离开。苏婉清和牛大力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怎么样？拿到指南了？”牛大力兴奋地问，“上面说啥了？”
“很多。回去慢慢说。”叶尘一边下楼，一边已经在识海中飞速浏览着指南的内容。
指南中关于主宰试炼的规则部分最为详尽。
主宰试炼，每百万年开启一次，每次为期百年。试炼地点是主宰塔顶的空间之门通往的“试炼之地”——一个由混沌本源意志直接创造的独立宇宙。试炼的内容每次都不相同，但核心逻辑是相通的：一万名主宰候选人同时进入试炼之地，通过完成任务、击败对手、探索秘境等方式获得“试炼积分”，最终积分排名前十的候选人，可以获得觐见混沌本源意志的资格，并有机会接受真正的“主宰洗礼”，晋升为主宰之境。
一万名候选人争夺十个名额。淘汰率千分之九百九十九。
更残酷的是，试炼过程中不禁止杀戮。候选人之间可以自由结盟、对抗、甚至互相猎杀。每个人进入试炼之地时，都会携带一枚“试炼命符”，命符被击碎则被淘汰出局，但如果在命符碎裂前就被彻底杀死，那就是真正的死亡。
叶尘在指南中看到了历届试炼的数据统计。最近十届试炼，平均每届有一万名候选人进入，活着出来的不到三千人，其余七千人全部陨落在试炼之地中。而最终能踏入主宰之境的，每届不超过三人。
七千个来自诸天万界最顶尖天才的生命，只为了成全最后三个人的晋升。这就是主宰试炼的残酷真相。
“另外，指南上还说，混沌城里有几个地方是候选人必须去的。”叶尘边走边说，“竞技场、法则之塔、任务大殿、拍卖行，还有一个叫‘讲道台’的地方，据说是上届试炼的幸存者——现在已经晋升主宰的前辈们，会不定期在那里公开讲道，传授修炼心得。后天刚好就有一场。”
“谁来讲？”苏婉清问。
叶尘的神识在情报中扫过主讲人的名字，然后整个人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讲道者——”他的声音出现了片刻的停顿，“是归墟剑主。”
归墟剑主。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叶尘心头。
当年在罗天仙域，叶尘曾得到过一位神秘强者的三剑之赐——那三剑改变了他对剑道的理解，也让他得以在无数次生死关头存活下来。而那位神秘强者留下的名号，正是“归墟剑主”。后来叶尘在万界战场中得知，归墟剑主曾是百万年前那届主宰试炼的冠军，如今已是诸天万界公认的剑道第一人，修为深不可测。
但现在，指南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讲道者：归墟剑主。时间：混沌历九千七百六十三万二千年七月十五日。地点：中央广场讲道台。
“七月十五日，不就是后天吗？”牛大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俺也要去！听说归墟剑主的剑道天下第一，要是能听他讲一次道，俺说不定也能悟出点啥来——虽然俺不用剑。”
叶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归墟剑主亲自讲道——这样的机会，千年不遇。而且，他还有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疑问，想要当面问那位前辈。
当年那三剑之赐，到底是巧合，还是归墟剑主有意为之？
“回去准备。”叶尘加快脚步，“后天，我们去听道。”
三人走出问天阁，正准备离开中央广场，叶尘忽然感应到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主宰塔正门前方的一座石碑前。
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散发着不同法则的波动。那是“主宰碑”——所有获得主宰候选人资格的修士，名字都会被刻录在这面石碑上。名字的位置越高，代表候选人的积分排名越靠前。
叶尘的目光没有停在石碑上的名字上。
他在看的，是石碑前站着的一个黑衣女人。
她背对着叶尘，身形纤细，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斜背在身后。剑鞘上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叶尘能感觉到，那柄剑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命运波动——就像莫玄在情报阁里说的那样，这柄剑不存在于命运长河中。
黑衣女人似乎感应到了叶尘的目光。她缓缓转过身来。
叶尘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比百年前消瘦了许多，曾经熟悉的温柔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漠然。她的双眼不再是记忆中的琥珀色，而是一种幽深的、看不到底的漆黑——连瞳孔和眼白都分不清了，就像两个微型的黑洞，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但叶尘还是认出了她。
“剑侍。”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广场上的嘈杂淹没。但黑衣女人的身形却微微一僵。
她看着叶尘，那双幽深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波动——不是欣喜，不是激动，更像是一种被压到极限的痛苦和挣扎。
“叶尘。”她开口，声音沙哑而陌生，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你不该来混沌城。”
“为什么？”
“因为——”剑侍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意忽然从天而降，直直地劈向叶尘的头顶。
那一剑来得毫无征兆，剑意之凌厉，之霸道，甚至比叶尘在万界战场中对决过的独孤求败还要强出一截。剑意中蕴含的不只是剑气，还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杀意——这不是切磋，而是真正的刺杀。
叶尘瞳孔骤缩。混沌领域在一瞬间展开，混沌色的太极图在他头顶成形，硬接了那一剑。
轰！
剑意与太极图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叶尘脚下的青石地面寸寸碎裂，整个人被压得下沉了三寸。混沌太极图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但最终没有破碎。
叶尘抬头，看到天空中悬浮着一个灰袍老者。
老者面容枯槁，身形瘦削如柴，但他的双眼却明亮得如同两盏寒灯。他右手并指为剑，剑意未消，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剑的余波。
“反应不错。”灰袍老者淡淡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杀我寂灭神殿的冥无道和影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
寂灭神殿的人。而且是能一剑斩出这等威能的高手——至少是半步主宰。
叶尘心中警铃大作。混沌城不是禁止厮杀吗？这个灰袍老者怎么敢在中央广场公然出手？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明白了为什么。
灰袍老者身上的气息忽然暴涨，一道漆黑的领域从他体内扩散开来，在周围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战斗空间。这个战斗空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感知——广场上的其他修士甚至没有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一场刺杀，他们依然在正常地走路、交谈、浏览主宰碑，仿佛叶尘和灰袍老者根本不存在于他们的视野中。
“领域隔绝术？”苏婉清脸色一变，“这不是普通的领域——是独属于半步主宰以上的‘虚实领域’。在领域范围内，他可以短暂改写法规则，混沌城的规则也管不到领域内部。”
这几乎是等同于偷袭的极致——在公共场合，以领域隔绝出一片独立空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刺杀，然后飘然离去。等混沌城的执法队反应过来时，刺客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所有人，准备战斗。”叶尘沉声道。混沌寂灭火在他掌心中燃起，灰白色的火焰与混沌色的太极图交相辉映。
“剑侍——”叶尘看向剑侍的方向。虽然剑侍现在明显不对劲，但以她能让莫玄都忌惮的修为，如果能出手相助——
“我不能出手。”剑侍的声音忽然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古怪的僵硬感，“我出手，你会死得更快。他们——”
她的话戛然而止。那双黑洞般的眸子里忽然涌出一股漆黑的雾气，雾气像活物一样扭动着，仿佛在压制着什么。剑侍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转身，黑色的身影几个闪烁就消失在了广场的尽头。
灰袍老者没有去追剑侍。他的目标是叶尘，不是那个黑衣女人。
“别看了。”灰袍老者冷笑，“她中了‘深渊噬魂咒’，能活着站在你面前已经是奇迹了。你以为她还能帮你？”
深渊噬魂咒。五个字像五根冰锥刺入叶尘的心脏。
那是深渊最恶毒的咒术之一——被种下此咒的人，神魂会被深渊之力持续吞噬，逐渐丧失自我意识，最终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傀儡。咒术的施咒者可以通过咒印远程操控被诅咒者的行动，甚至可以直接引爆被诅咒者的神魂，将其彻底抹杀。
剑侍失踪的百年里，她竟然落在了深渊的手里。
而她现在出现在混沌城，出现在叶尘面前，是不是意味着——
施咒者，也在附近？
叶尘的拳头猛然握紧，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混沌内天地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三亿五千万里的宇宙虚影如同一幅壮丽的画卷展开，无数先天生灵的虚影在宇宙中发出震天的战吼。
“不管你是谁。”叶尘盯着灰袍老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领域。”
灰袍老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区区仙帝中期，也敢在老夫面前说这种话？”他抬起右手，五根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握紧，“老夫寂灭神殿殿主座下，第一暗部部长——影一。半步主宰境。杀过的仙帝巅峰，不下十人。你一个仙帝中期——”
他顿了顿，剑意在他指尖凝聚成一根细如发丝的灰白色剑芒。
“你拿什么跟老夫斗？”
话音落下，灰白色剑芒骤然射出。
那一剑的速度，快到了连时空法则都来不及扭曲的地步。剑芒穿过虚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所有接触到它的物质——包括声音、光线、甚至空间本身——都在瞬间被寂灭之力还原为虚无。
这是寂灭法则的极致运用。不是简单的毁灭，而是从法则层面将事物“还原”到诞生之前的虚无状态。
叶尘没有退。
他的混沌领域全力运转，混沌寂灭火化作一道火焰长河，迎向那道灰白色的剑芒。两种力量在半空中碰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寂灭之力在消解混沌之力，混沌之力在吞噬寂灭之力，两者互相湮灭，在碰撞点形成了一个微型的“虚无奇点”。
虚无奇点急剧膨胀，然后在达到临界点时轰然炸开。
叶尘和灰袍老者同时被冲击波震退。叶尘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灰袍老者退了三步，那张枯槁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他刚才那一剑用了七成功力，按理说足以秒杀任何仙帝后期的修士。但叶尘竟然以仙帝中期的修为正面接下了这一剑，而且还没有受伤。
“有意思。”影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难怪冥无道会死在你的手里。你的混沌大道，确实比那小子强出一截。”
“不过——”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如果只有这种程度，你今天还是要死。”
影一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叶尘的瞳孔猛缩。他的混沌感知力全开，竟然捕捉不到影一的气息。不是影一的速度太快，而是他整个人真正地“消失”了——他的存在被寂灭法则从因果层面暂时抹除，在这一刻，他既不存在于空间中，也不存在于时间中。
寂灭神殿暗部第一人的真正手段——寂灭无影术。
这是寂灭法则结合暗杀技巧的终极杀招。在短暂的“不存在”状态中，施术者可以随意接近目标，从任何角度发动致命一击，而目标根本无法感知到攻击的到来。
叶尘没有犹豫。他闭上双眼，混沌内天地投影收缩到极限，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只有头发丝千分之一厚的混沌薄膜。这是他目前能展开的最强防御形态——以整个内天地之力压缩到体表，理论上可以抵挡任何形式的物理和法则攻击。
但这个防御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只能维持三息。
一息。影一没有出现。
二息。影一还是没有出现。
三息到了。混沌薄膜即将消散的瞬间，叶尘忽然感到后颈一凉。
影一的剑指，已经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结束了。”影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混沌大道——也不过如此。”
剑尖上，寂灭之力即将刺入叶尘的身体。
就在这一瞬间，叶尘眉心处的混沌九角星忽然发出一声悠远的嗡鸣。
一道混沌色的光柱从九角星中冲天而起，直接穿透了影一的虚实领域，直直地撞在中央广场上空的主宰塔上。主宰塔上缠绕的九条法则巨龙同时发出震天的龙吟，九道颜色各异的法则光柱从塔身上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道覆盖整个混沌城的巨型法阵。
影一的剑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刺下去，而是他刺不下去了。
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威压，从主宰塔的方向降临，瞬间锁定了影一的虚实领域。影一的领域在这股威压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层纸，直接被压碎。
混沌城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所有在广场上的修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抬头看向主宰塔的方向。在塔顶上方的虚空中，一道巨大的身影正在缓缓凝现。那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但仅仅是这个模糊的轮廓，散发出的威压就让整个混沌城的修士都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混沌本源意志——自行复苏了？！”问天阁二楼，白发老者猛地站起身，不可思议地望向天空。
影一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撤。但晚了。
那道巨大的身影伸出——根手指——如果那能称为手指的话——轻轻点在了影一身上。没有法则波动，没有能量爆发，只是轻轻一点。
影一的身体从手指触碰的位置开始，寸寸碎裂。
不是血肉爆裂，也不是灰飞烟灭。而是“碎掉”——像一块玻璃被敲碎，碎片在虚空中飘散，每一块碎片上都能看到影一惊恐到扭曲的表情。
“不——不可能——寂灭——终极的虚无——”影一的声音从无数碎片中同时传出，带着难以置信的狂乱，“你怎么可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所有碎片同时化作细密的光点，被那道巨大的身影吸入了掌心。
半步主宰境的寂灭神殿第一暗部部长，就这样死了。死得像一只被随手拍死的苍蝇。
巨大身影缓缓收回手指，转向叶尘的方向。叶尘感到一道难以描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探查，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远超认知层面的“注视”。在那道目光下，叶尘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看穿了，包括体内的混沌内天地、眉心的主宰印记、甚至灵魂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
注视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那道身影开始消散，天空重新变得明亮。主宰塔上的九条法则巨龙恢复了正常的游动，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中央广场上的每个修士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一件大事。
“混沌本源意志降临了？！”
“那个灰袍老者是谁？敢在混沌城动主宰候选人？”
“你没看到吗？主宰塔直接出手了！上次混沌本源意志亲自降临，还是三百万年前的事！”
广场上炸开了锅。
叶尘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如果混沌本源意志没有出手，影一的剑指绝对能刺穿他的防御。半步主宰和仙帝中期之间的差距，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叶尘！”苏婉清冲过来，金色的战意还燃烧在她身上，“你没事吧？”
“没事。”叶尘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然后看向剑侍消失的方向。
剑侍已经不见了。
广场上人潮涌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剑侍最后在他识海中留下的那句话，以及影一说的“深渊噬魂咒”，像两根烧红的钉子，死死钉在他的心头。
剑侍被深渊控制了一百年。她现在出现在混沌城，是深渊的意志驱使她来的，还是她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丝自由意识，专程来见他一面？
无论是哪种情况，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深渊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混沌城。
叶尘收回目光，看向苏婉清、林霄和牛大力。
“先回客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面，燃烧着一团比苏婉清的战意火焰更加炽烈的怒火，“回去闭关，看指南，准备后天的讲道。然后——”
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我们去找深渊的麻烦。”
（第98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