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罴那块树皮被送进王府时。
高依依已经让人在偏院摆了三口旧灶。
灶都是从西仓附近拆来的。
一口烧过药。
一口熬过兽骨。
最后一口原本是染坊煮布用的,灶膛里还结着一层洗不掉的蓝黑染垢。
三口灶并排摆在院中。
怎么看,都不像能和仙兵扯上关系。
陈一天披着外袍,坐在廊下看了半天。
“你准备拿哪口骗熊?”
高依依指了指最破的那一口。
染坊旧灶缺了一角。
灶门也歪。
风从里头穿过时,呜呜作响。
陈一天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它?”
“嗯。”
“这熊脑子再不好使,也不至于把一口破灶当仙兵吧?”
高依依没有解释。
她取出一只封灵玉瓶,拔掉瓶塞。
一粒暗红火砂落进灶膛。
砂子只有芝麻大小。
刚碰到旧灰,整口破灶忽然轻轻一震。
灶中没有火。
院内温度却骤然高了几分。
蓝黑染垢一层层褪色。
砖缝深处,浮出六道细若发丝的暗金火纹。
那些火纹只亮了一瞬。
随即重新隐进砖里。
陈一天脸上的怀疑少了些。
“顾无隙留下的火砂?”
“一半。”
高依依把玉瓶放回桌上。
“另一半,是我从六丁神火灶外壳刮下的一点灶灰。”
陈一天立刻坐直,难怪依依昨晚借他的神灶。
“会不会伤到神灶?”
“只刮了已经脱落的那一层。”
高依依看了他一眼。
“你再乱催几次,掉得比这个多。”
陈一天闭嘴。
两日前焚灭顾无隙元神时,六丁神火灶修复进度又往后退了一截。
这事他理亏。
不适合争。
高依依又取出一片半透明薄壳。
那是顾无隙遗物中保存最完整的一片空间壳。
壳薄得近乎看不见。
只在转动时,会折出一道冰冷白光。
她将薄壳贴在破灶内壁。
随后以两根手指夹住一枚阵针,沿灶口轻轻一划。
院中的破灶忽然少了一角。
不是砖被切走。
而是那一小块所在的空间,被折到了灶膛更深处。
从正面看,旧灶依然完整。
以神魂去探,却会发现里面像藏着另一个无法看清的夹层。
陈一天开启破幻之瞳,只看了三息。
胸口圣痕便开始发热。
他没有硬撑,立即收了目光。
“九分像真的。”
高依依道:“剩下一分,要留给它怀疑。”
“为何?”
“它若一点都不怀疑,跟它一起来的聪明妖族就会替它怀疑。”
她把阵针递给旁边的拓跋灵儿。
“看懂了吗?”
拓跋灵儿接针时很小心。
她是高依依的大弟子。
最近除了照顾师父,也被高依依带着参与几处阵法修补。
过去她学阵,只想着如何把阵布牢。
这几日学的,却是如何故意留下一处不致命的缺口。
“大致看懂了。”
拓跋灵儿绕着旧灶走了一圈。
“火砂是真的。”
“灶灰也是真的。”
“空间夹层来自顾无隙,足以隔开寻常神识。”
“但这口灶本身承受不住真正仙火。”
“若有人从灶底细查,会发现火纹只进砖三分,没有贯穿整个灶体。”
高依依点头。
“就留这里。”
拓跋灵儿一怔。
“师父,不补吗?”
“不补。”
“聪明人看见这处破绽,会觉得我们转移得匆忙,只来得及把仙兵气机封进一口普通旧灶。”
高依依道:“若每块砖都天衣无缝,他们反而会猜到,这是专门做给人看的。”
陈一天听得心里舒坦。
有依依在,设局这事都省力许多。
他负责出歪主意。
依依负责让歪主意看起来像真的。
毕竟外界没人知道,他的仙兵六丁神火灶,已经融合了他的神炉胃袋,如今他的胃袋就是仙兵本体,仙兵就是胃袋。
只要他有足够操纵仙兵的神魂力,他很难想象,自己的敌人该是哪个层级。
呃,不过想象一下,加入自己的胃袋被人偷了,该是什么情景?
他以后还能吃饭吗?
修仙者需要吃饭吗?他现在也是法修了,按理说可以辟谷的。
对了,上次他就觉得饕餮的本命神通与他有缘,想将饕餮的饕餮吞天功要来,让他的神炉胃袋威力再大一层。
挨一顿打就差点忘了。
过后还是让饕餮醒水一点,这种事非要他开口吗?
刘粉很快带着西仓账册来了。
她没有先看旧灶。
先问用什么车运送。
“普通药车。”
高依依道:“车上装真药。”
“多重?”
“灶有八百一十七斤。”
刘粉翻开账册。
“不能写八百一十七斤。”
“为何?”
“普通仓吏称不出这么准。”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九百斤。
又划去。
改成八百余斤。
“车马行只知道拉一件重货。”
“药材账房看见残灶二字。”
“西仓守卫只知道第三日酉时换岗。”
“三条线拼起来,才是残灶入西仓。”
“至于车辙……”
刘粉抬头看向陈一天。
“夫君,那条空路平日有人走吗?”
“有。”
“御兽司每隔三日往旧兽栏送一次骨料。”
刘粉点头。
“那就让御兽司照常走。”
“不用做一条假车辙。”
“只需要在原来的车辙上,多压一道重痕。”
“石瞳若真会看阵、看痕,必然能发现车重不对。”
毕竟蚩尘已经降伏了重明、胡九儿、炎烬三头妖族天才当战宠,对其他潜入的几个妖族天才,他们的资料要多少有多少,除非这几人都不知,不然不存在错漏。
包括金烈在内,蚩尘手底下的四个妖族战宠,如果敢对蚩尘撒谎,蚩尘很不介意教他们怎么做一只诚信的妖。
陈一天听见这个名字,问道:“确定石瞳会来?”
拓跋野站在院外。
听见问话,立刻上前。
“不确定。”
这头野牦牛妖如今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
牛角以障眼法藏了起来。
可肩膀还是宽得吓人。
“熊罴脑子不好。”
“但熊罴妖王不可能真让玄孙一个人到人族送死。”
“十大天才里,重明已经被蚩尘抓了。”
“金烈也落在主公手里。”
“剩下最适合替熊罴看路的,就是石瞳或者玄尘子。”
“玄尘子惜命。”
“它更擅长藏在毒里等别人先死。”
“所以石瞳来的可能更大。”
陈一天点头。
这话至少比熊罴自己画的路线图可靠。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鹅叫。
紧接着便是马庆的骂声。
“放下!”
“那不是给你吃的!”
大鹅从月洞门里冲出来。
嘴里叼着一块尚未刻完的路标木牌。
马庆在后面追。
一只靴子跑掉了,也没追上。
老黄慢悠悠跟在最后。
看见大鹅挨骂,它很高兴。
尾巴摇得像是自己立了功。
大鹅叼着木牌绕过三口旧灶。
经过那口染坊破灶时,脚步忽然一顿。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
鹅喙往前探。
高依依抬手。
一缕灵力托住它的脖子。
大鹅拼命伸长。
嘴尖离空间薄壳却始终差了半寸。
“这东西不能啄。”
高依依把它推回去。
大鹅很不服气。
它张开翅膀,对着破灶叫了两声。
空间薄壳竟随着鹅鸣轻轻颤了一下。
院里几人都看见了。
刘满仓刚从月洞门进来,眼睛顿时亮起。
“主公。”
“它果然对空间薄处有反应。”
陈一天看向大鹅。
“它这是修法?”
“不能这样算。”
高依依道:“人族法修炼元神、纳灵气、结金丹。它没有走这条路。”
“它更像是受灵气滋养后,血脉里长出了一点空间本能。”
“如今只会察觉很薄的空间壳。”
“以后能走到哪一步,要看它自己的造化。”
大鹅听不懂什么叫空间本能。
却听得出众人在夸它。
它当即把脖子昂得更高。
嘴里的木牌也不肯还。
马庆喘着气走过来。
“夸不得。”
“再夸,它今晚就敢去啄城门。”
老黄趁大鹅不注意,一口咬住木牌另一头。
两只家畜当场拔起河来。
刘满仓赶紧把木牌抢下。
“这块不能吃。”
“回头一兽加一块肉。”
老黄立刻松口。
大鹅犹豫片刻,也松了。
它俩显然听不懂空间。
但都听得懂肉。
偏院里的气氛松了少许。
陈一天却没有忘记,城外正有人拿他的命下注。
他让人把旧灶抬走。
八名天纪抬得脚步发沉。
刘粉没有跟去。
她拿着账册,转身去了车马行。
谢惊尘和雏蜂则先一步出城。
两人要从西仓空路走一遍。
不是看己方埋了多少东西。
而是看一个真正从外面跟进来的人,会先看见什么。
午后。
北境的日头晒得荒草发白。
雏蜂蹲在一处车辙旁,伸手摸了摸泥边。
“太整齐。”
谢惊尘站在她身后。
“哪里整齐?”
“路标。”
雏蜂指向前方。
军情司沿路留下了三种记号。
树皮削痕。
石下甜浆。
以及只有妖族才能嗅出的淡淡兽血。
记号本身不显眼。
可每隔三里刚好一处。
对熊罴那种路痴来说很贴心。
对石瞳那种会看局的妖族来说,却太贴心了。
谢惊尘也看出来了。
“老六怕那头熊走丢。”
“怕归怕。”
雏蜂起身。
她把下一块路石往沟里踢了半尺。
又以刀尖刮去半滴甜浆。
“让它丢一次。”
“它找回来,才会觉得是自己聪明。”
谢惊尘看了她片刻。
“你在军情司学得挺快。”
“我以前也躲过追兵。”
雏蜂道:“逃命和追人,是同一条路的两头。”
她继续往前。
谢惊尘跟上。
走出一段,他忽然问:“若来的是苏星河,你会怎么留记号?”
雏蜂没有回头。
“不留。”
“为何?”
“你会自己冲过去。留与不留,没有意义。”
谢惊尘沉默。
这话有些难听。
也是真的。
雏蜂停下脚步。
“陈国已经给了你往上走的路。”
“先把路走完。”
“我知道。”
谢惊尘按住惊尘剑。
“知道和忘了,不是一回事。”
“没人让你忘。”
雏蜂继续向前。
这一次,她把下一处记号整个抹掉了。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收一次尸。”
谢惊尘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几息,才重新跟上。
王府另一边。
帝刃四人也在排演。
李玉瑶站在院墙上。
无敌剑背在身后。
她没有下场。
苏思瑶以白色法网封住南侧。
申南山蹲在地上辨认三层阵纹。
申晴雪则抱着一块三千斤重的镇阵石,一步步挪向西角。
她脸憋得通红。
脚下青砖一块块裂开。
却没有喊人帮忙。
苏思瑶看不下去,伸手给镇阵石加了一道轻身术。
石头顿时轻了一成。
申晴雪回头冲她笑。
“谢谢苏姐姐。”
“别谢。”
苏思瑶道:“阵石砸下来时,记得先扔出去,别拿肩膀硬顶。”
“嗯。”
李玉瑶在墙上开口。
“西角慢了四息。”
申南山立刻道:“是我报位晚了。”
“再来。”
李玉瑶没有安慰。
也没有自己补位。
申南山重新低头。
苏思瑶收网。
申晴雪把石头搬回原处。
第二遍。
慢了两息。
第三遍。
只慢半息。
等他们把西角彻底封住,申晴雪已经累得坐在地上喘气。
苏思瑶给她递水。
申南山则抬头看向李玉瑶。
“司长。”
“若你出剑,第一遍就能封住吧?”
“能。”
李玉瑶回答得很干脆。
“那为何……”
“主公说过,一个人很难打出漂亮胜仗。”
她从院墙上跳下来。
落地时,没有半点声音。
“除非有朝一日,那个人能只手擎天。”
“我现在还不能。”
“所以帝刃不能只有我一把剑。”
李玉瑶看了三人一眼。
“你们能接住的地方,我不出手。”
“你们接不住,又会死人的地方,无敌会出鞘。”
申晴雪抱着水碗,认真点头。
苏思瑶却问:“如果主公有危险呢?”
李玉瑶看向王府内院。
“那就不练了。”
“谁拦,砍谁。”
苏思瑶满意了。
这才像帝刃。
傍晚时。
第一封外部回信送到姬幼微手里。
盐堡石室中,乱界盘平放在案。
罗敬站在一旁。
“殿下,西仓残灶的消息已经在外线出现。”
姬幼微没有抬头。
“谁最先动?”
“妖族。”
“朝廷的人呢?”
“仍在等。”
姬幼微翻过那张抄来的残账。
“告诉他们,继续等。”
罗敬有些意外。
“殿下不担心仙兵被妖族先拿走?”
“一口仙兵残灶若真那么好拿,顾无隙不会死在城门上。”
姬幼微指尖轻轻敲了敲乱界盘。
“西仓是真是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一天为了护它,会不会打开那处能收人、收物的空间。”
“只要虚空一开。”
“乱界盘就能记住坐标。”
她终于抬眼。
“我们要抓的,从来不只是一口灶。”
同一时刻。
一座破道观中。
昆仑旧脉也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纸。
纸上只写两句。
陈王伤重。
真灵不得损。
一个枯瘦道人看完,把纸投入香炉。
“不得伤真灵?”
旁边弟子低声问:“师父,上面想要活的?”
枯瘦道人看着纸灰。
“死人不会说出仙兵从哪来。”
“碎掉的真灵,也看不出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让妖族先动。”
“他们把陈一天逼到开空间,我们再去捡真正值钱的东西。”
夜色落下时。
拓跋野从城外回来。
他没有走正门。
而是从御兽司运骨料的侧道进城。
进王府后,他先要了一大盆水。
一口喝干,才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熊毛。
“主公。”
“卖路的妖找到了。”
陈一天接过熊毛。
“哪一个?”
拓跋野舔去嘴边水迹。
“黑风老妖。”
“它在人间的名字,叫周风。”
“南境邕州那群山贼的山大王。”
“它不来黑石关。”
“只收灵石,卖路。”
“而且它卖的不是一条路。”
拓跋野咧了咧嘴。
“它把同一条旧兽道,卖给了三头妖。”
陈一天看着那根黑熊毛。
“好啊。”
“看来聪明的那条鱼,也开始咬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