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被夜风吹散,他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川沙县城方向亮起的车灯光柱越来越近。
果然,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一支车队就浩浩荡荡地沿着通往郊外的军用便道疾驰而来。打头的是一辆敞篷威利斯吉普车,副驾驶座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龙文章。
这小子大概是嫌司机开得太慢,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外,一只手紧紧抓着挡风玻璃边缘,另一只手在空中用力挥舞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催促着后头的车队加快速度。车队卷起的雪雾和尘土在车灯的光柱中翻涌着,像一条奔腾的黄龙。吉普车还没完全停稳,龙文章就从副驾驶座上直接蹦了下来,双脚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然后小跑着来到苏天赐面前,啪的一声立正敬礼,军靴后跟磕得比任何时候都响亮,脸上的亢奋和激动几乎要顺着眉毛滴下来。
“长官!好久不见!”他的声音里带着奔跑后的微微喘息,但更多的是怎么也压不住的兴奋。这个在战场上让鬼子闻风丧胆的硬汉,此刻站在苏天赐面前,却激动得像个刚领到新课本的小学生。
苏天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手里抽了半截的香烟叼在嘴角,然后朝一旁的树林努了努嘴:“东西带来了。这次还给你们弄来了一些战斗机,还有重型运输机,你看着安排。”
龙文章顺着苏天赐示意的方向转过头去,当他借着探照灯的强光看清楚树林里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着的钢铁巨兽时,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了开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他早就从周卫国发来的通报中知道了这批装备的存在,周卫国那小子在电报里用了一种极其煽情的笔法详细描述过这批装备的种类和规模,每一个型号都写得清清楚楚,生怕漏掉了什么。龙文章看电报的时候觉得周卫国八成是在吹牛——什么八十四米长的运输机,什么八十八米的翼展,什么能空投重型坦克,那能是真的吗?现在他亲眼看到了那几架停放在树林深处、遮天蔽日的安-225重型运输机,在它那庞大的机身映衬下,旁边那些豹式坦克和虎式坦克就像老鹰脚下的鸡蛋一般渺小。霞飞坦克停在它面前还不如它一只发动机吊舱大,十几吨的灰狗装甲车简直就像玩具模型。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长官,那……那大飞机是重型运输机?”周卫国刚才在电报中已经大致描述了安-225的外形特征,他心里多少有些准备,但亲眼所见和纸面上的数字带来的冲击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他的脖子仰得后脑勺都快贴到后背了,眼神里全是震撼和敬畏。
苏天赐笑着点了点头:“没错,一架能拉十几辆轻型坦克,或者两千名全副武装的伞兵。最远能飞一万五千公里,不用空中加油。你这边抓紧时间训练,先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吧。”
他弹了弹烟灰,开始用刚才和周卫国交代时同样的那种平实而精准的语气,逐项报出这批装备的规模和配置:“这次我给你弄来的东西够武装五个步兵师、三个装甲师、两个重炮师,外加六个飞行大队的战斗机和武装直升机的火力装备。另外还有机关炮、八十八毫米高射炮、防空坦克和防空车,具体数量都在那边的清单上,你回头自己看。”
他指了指空地中央那几架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的阿帕奇武装直升机和米格-19战斗机,语气严肃了几分:“把那些武装直升机和战斗机尽快分配下去,让飞行员抓紧训练。至于那些重型运输机,里面有二十万多套飞行服和降落伞,还有大型空投降落伞,是给空降突击队配套的装备。记住,让兄弟们按照手册上面训练,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来,不准跳步骤,不准耍小聪明——特别是飞行员。每个飞行员的生活待遇都上调两倍,伙食也要跟得上,这是死命令。”
他说完,转过身来看着还在仰头望着安-225发呆的龙文章,用夹着香烟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赶紧动起来。”
龙文章猛地回过神来,啪的一声立正敬礼,然后转过身去对着身后那群同样看呆了的军官和士兵们扯开嗓子吼了一声:“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没听到长官的命令吗!按编号顺序装车入库!坦克排在最前面,装甲车跟在后面,飞机最后牵引!工兵连去检查停机坪的水泥强度,别让重型运输机压坏了跑道!弹药组负责清点炮弹,按弹种分类入库,一颗都不准搞错!炊事班把热好的饭菜送到库房门口,兄弟们今晚要通宵干活,不准有一个饿肚子的!”命令一下,整个空地瞬间炸开了锅。军官们挥舞着手电筒来回奔跑着指挥调度,士兵们冲向那些崭新的坦克和装甲车,工兵们忙着检查停机坪的水泥路面,弹药兵们小心翼翼地将一箱箱炮弹搬上卡车。在物资发放点,一群已经被挑选出来的飞行学员正从军官手中领取崭新的飞行服,他们的手指在厚实的防火面料上反复摩挲着,眼中闪烁着梦想成真的光芒;地勤人员正在跑道两侧架设临时灯光系统;而那几架安-225运输机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地蹲在月光下,等待着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第一次腾空。
龙文章站在空地上,双手叉腰,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钢铁洪流,脸上挂着一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傻笑。探照灯的光束在夜空中来回扫射,将那些坦克的装甲板、飞机的机翼、火炮的炮管照得忽明忽暗,每一道光扫过去都会激起一片金属的反光,像是一片被冻结在岸上的钢铁海洋正在月光下粼粼波动。工兵们喊着号子把一辆辆坦克开上平板拖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周围的树枝都在簌簌发抖;弹药兵们两人一组抬着炮弹箱在卡车和库房之间穿梭,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飞行学员们抱着刚领到的飞行服和操作手册,三三两两地围在米格-19战斗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机翼下的武器挂架,兴奋地讨论着那些导弹和火箭巢的威力。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小跑到苏天赐身旁,用袖子擦了擦旁边一把折叠椅上看不见的灰尘,做了个请的手势:“长官,这外面风大,咱们进去坐会儿吧。我让人泡杯热茶,您歇歇脚。”
苏天赐将手里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笑着点了点头,跟着龙文章穿过忙碌的空地,走进了川沙县城的指挥所。指挥所设在县城中心一栋由旧式大宅院改建的青砖楼房里,外墙还保留着清末民初的建筑风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但走进去就会发现里面早已被改造成了一座现代化的军事指挥中心——墙壁上挂着大幅的华东地区军用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和火力覆盖扇区;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呢绒桌布,上面摆着几部野战电话机和一台大功率军用对讲机基站;角落里还立着一台用防水帆布半盖着的大型电子屏幕,那是苏天赐从2025年带回来的装备,目前整个1936年只有这间指挥室里有一台。
龙文章亲自拎着一只搪瓷茶壶,给苏天赐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双手端着放在苏天赐面前,然后自己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姿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完全没有刚才在外面吼着嗓子骂娘的那种匪气,倒像是一个在老师面前规规矩矩的小学生。苏天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将冬夜的寒气从身体里驱散了不少。
龙文章见苏天赐喝了茶,这才搓了搓那双因为长期握枪而布满老茧的大手,脸上堆起一个带着几分憨厚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那表情就像是一个刚拿到新玩具就想再要一个的孩子:“长官,我刚才在外面粗略估算了一下,您这次送来的这批装备——坦克、装甲车、火炮、飞机,再加上之前周卫国那边匀过来的那批轻武器,足够我们武装五六个师了。我是这么想的——装备有了,架子搭起来了,可锅里的米再多,也得有人吃才行。咱们是不是应该再招募一批新兵?”
苏天赐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果断:“那是自然。我们现在人手要越多越好,不要怕人多,怕的是人不够。这些装备我给你送来了,不是摆在那里看的。每一辆坦克都需要车组,每一门炮都需要炮班,每一架飞机都需要地勤。你现在手头那点人,够把三个装甲师的架子撑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