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前,白幡垂挂,素灯高挑,映得夜色一片凄清。朱漆大门洞开,内里传来隐约的哭声与哀乐。府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前来吊唁的勋贵重臣,人人身着素服,面色凝重,在料峭的寒风中垂首肃立,等待帝后先行入内。
朱元璋与马皇后的御辇已驶入府中,沉重的府门并未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缝隙,透出里面晃动的烛光和更浓郁的哀戚之气。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极其轻微地“啧”了一声,紧接着,压抑到几乎只剩气音的嘀咕,像阴沟里的暗流,在几位站得近的公侯间流淌开来。
“唉……真是,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反倒……”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含糊地起了个头。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可不是么……谁能想到,魏国公竟然走在咱们前头了,还是这么个走法。”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把那句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话点破了,“那一位……可是还活蹦乱跳,还能上折子‘革故鼎新’呢。”
“那一位”,指的自然是刚刚递上奏请撤中书省、改立内阁条陈的胡惟庸。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侯爷伯爷,眼神都闪烁了一下,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恐惧底下,居然慢慢滋生出一丝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期待”。胡惟庸干了什么?他主动把自己,连同整个中书省的权力,都摆上了砧板。在天幕预言他必死、且死得极其难看之后,他非但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用这么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表忠心、寻出路。陛下会怎么处置?如果连胡惟庸这样“该死”的人,都能因为“有用”或“识趣”而找到一线生机,那么他们这些在天幕故事里结局各异、但大多不算美妙的功臣们,是不是……也还有戏?
这念头像暗夜里的一点磷火,微弱,却顽强。毕竟,谁他妈想死啊?尤其是知道自己大概什么时候死、怎么个死法之后,那种等死的滋味,比直接挨一刀还难受。胡惟庸的举动,无意中给他们推开了一扇窗缝——原来,命数或许不是铁板一块,也许……可以挣扎一下?
当然,也有人心里门儿清。站在稍远些的宋国公冯胜,捋着胡须,脸色沉得像水。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颍川侯傅友德,傅友德也是眉头紧锁,两人视线一碰,又迅速分开。他们,还有那个虽然年轻但已锋芒毕露的大都督府佥事蓝玉,属于另一类。他们的生死簿,与其说攥在陛下手里,不如说和太子朱标的命数绑在一起。太子安好,他们或许能安享富贵;太子若有不测,而陛下又动了改立燕王的心思……那他们的处境,会比胡惟庸凶险十倍。天幕上蓝玉那“剥皮实草”的下场,可不是闹着玩的。
而徐达这一死,像是一盆冰水,把刚刚因为胡惟庸而升起的那点微末“期待”,浇得透心凉,顺便还冻出了一层更厚的恐惧坚冰。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不受控制地钻进每个人的脑子:徐天德都能比天幕说的早死六年,那……陛下呢?皇后娘娘呢?太子殿下呢?
万一,陛下也提前……驾崩了呢?
这个念头太过于大逆不道,众人连想都不敢深想,只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但紧接着,另一个更符合朱元璋性格的推论,让他们瞬间如坠冰窟。
就算陛下没早死,可陛下自己看到徐达提前死了,他会怎么想?他难道不会担心,万一自己也没活到洪武三十一年那个“寿数”怎么办?以陛下的性子,他会不会……提前做准备?
而给继承人“提前做准备”意味着什么?在座的都是跟着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太清楚了——扫清障碍,杀掉一切可能威胁到新君的“司马懿”!
谁是司马懿?在陛下眼里,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盘根错节、知道太多秘密的骄兵悍将,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娘的有嫌疑!
“嘶……”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众人只觉得,应天府这正月里的夜风,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北地塞外的白毛风,顺着脖颈子、袖口子、衣摆子,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把骨头缝都吹得嘎吱作响,冻得人血液都快凝固了。有些身子骨弱些、或者心里更虚些的,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磕碰。
妈的,这哪里是来吊唁魏国公,这分明是站在了自己的灵堂外面预演啊!
情绪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这种高压、恐惧、前途未卜的环境下。不知是哪个侯爷,或许是联想到自身处境实在悲从中来,或许是觉得不哭不足以表达此刻心中的恐惧与悲凉,竟第一个失声痛哭起来。
“天德兄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呜呜呜……”哭声起初还算克制,带着对逝者的哀悼。但很快,这哭声就像点燃了引线,接二连三的啜泣和嚎啕响了起来。
“国公爷!您这一走,留下我等……呜呜……”
“徐大哥!兄弟心里苦啊!”
灵堂外的空地上,顿时哭声一片。这些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勋贵们,此刻抛却了所有体面,有的掩面而泣,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仰天长号。白幡在夜风中狂乱舞动,映着一张张涕泪横流、写满恐惧与绝望的脸。
表面上是哭徐达,哭大明擎天之柱的崩塌。可实际上,那哭声里有多少是为自己而流?为那看不见的未来,为那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为这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
有那么一刻,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驱使下,某些人内心深处,或许真的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立刻就被自己掐灭的“反意”。凭什么就这样等死?凭什么命运要如此摆布?
但这念头,比风中残烛熄灭得还快。
拿什么反?
他们这些人,当年为什么跟着朱元璋造反?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吗!元朝官府逼得人没活路,是朱元璋带着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分田地,建政权,给了他们荣华富贵。他们的领头大哥,就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让他们造朱皇帝的反?笑话!他们造反的本事,还是跟朱元璋学的呢!
再说了,如今的大明,立国才十一年,根基已稳。卫所制度像一张大网罩着全国,当兵的都有田有牛,老子死了儿子顶,军户世世代代绑在土地上、军营里。皇帝捏着他们的粮饷、升迁,甚至捏着他们子孙的前程。就算知道自己将来可能被清洗,谁又敢真反?谁又舍得眼下这泼天的富贵和身后的爵位传承?
更可怕的是人心。谁知道身边这群一起哭嚎的“兄弟”里,有没有人已经暗地里投靠了锦衣卫?有没有人正等着抓个把柄,用同僚的人头去换自家平安,甚至换取陛下的一丝宽宥?
想到这里,哭声里更添了几分真实的悲怆与无力。那是认清现实后的绝望,是困兽犹斗却找不到出路的悲哀。他们就像一群被无形绳索捆住、吊在悬崖边的肥羊,明知屠刀迟早落下,却连挣扎的力气和方向都没有,只能互相看着,在寒风中发出凄厉的哀鸣。
应天府正月八日的夜,甚至比北平的寒冬,更冷,更刺骨,直冷到人的魂魄深处去了。
魏国公府灵堂内,香烟缭绕,白烛高烧。朱元璋与马皇后正在徐达灵前上香。朱元璋脸色沉肃,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盯着徐达的灵位,眼神幽深难测。
马皇后眼圈微红,低声念诵着佛号,神情哀戚。她心思细腻,隐约能听到府门外传来的、那越来越响亮甚至有些失控的集体哭声。那哭声里的意味,她何尝听不出来几分?心中不由暗暗叹息。
朱棣和刚刚苏醒、犹自虚弱流泪的徐妙云跪在孝眷位置,向帝后叩头还礼。
朱元璋上完香,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向一旁主持丧仪、眼睛红肿的徐达长子徐允恭,沉声问道:“允恭,你父亲……近日可有何异常?可曾说过什么?”
徐允恭伏地哽咽道:“回陛下,家父近日……忧思甚重,时常独坐书房,沉默寡言。只说是旧伤不适,心神不宁……未曾、未曾多言其他。”他哪里敢说,父亲可能萌生死志?那岂不是坐实了徐家心怀怨望?
朱元璋“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他目光扫过灵堂内素白的景象,又仿佛穿透墙壁,听到了府门外那些勋贵们绝望的哭声。
马皇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陛下,外头风大,莫让老臣们久等了。徐家这里,有老四和妙云照应。”
朱元璋点了点头,对徐允恭道:“好生办理你父亲的后事,一应仪制,按最高规格。朝廷必有恤典。”说完,便转身,在马皇后陪同下,向府门外走去。
当他那明黄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府门口时,门外的哭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所有勋贵立刻跪伏下去,以头触地,连啜泣都不敢发出,只剩下寒风掠过幡旗的猎猎声响。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片黑压压的头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几个哭得尤其“伤心”的侯爵背上顿了顿,又在冯胜、傅友德绷紧的肩背上停留一瞬,最后,似有若无地掠过蓝玉那即便跪着也挺直如枪的脊梁。
“都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德走了,咱心里也痛。但大明还在,北边还不安宁,南边也还没完全平定。你们,都是跟着咱打过江山的老人,是大明的柱石。”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放缓了些,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往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把兵带好,把地守好,把心……放正。只要咱还在一天,就亏待不了咱们的老兄弟。”
这话,听着是抚慰,是承诺。可落在下面这群惊弓之鸟的耳朵里,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滋味——“只要咱还在一天”,那要是您不在了呢?“把心放正”,是不是在敲打他们刚才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定为大明,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却也格外空洞。
朱元璋不再多言,携马皇后登上御辇。车驾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被悲伤和恐惧笼罩的府邸。
勋贵们这才陆陆续续起身,个个脸色灰败,相顾无言。有些人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水的湿痕。望着远去的御辇,再看看魏国公府那两扇开着但却仿佛隔绝了生死也隔绝了希望的朱漆大门,所有人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往后,日子该怎么过?每一步,都得踩着刀子走了。而胡惟庸那条看似自寻死路、实则可能绝处逢生的险棋,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不知不觉,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