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进入梅雨季节的洪武十二年六月,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更刺骨。正当秦王府上下为邓次妃即将临盆而忙碌,朱樉也按太子之策悄然寻觅合适胡女、并忐忑等待着第一个孩子降生时,一匹口吐白沫、浑身汗湿的驿马,驮着插有三根翎羽的漆黑漆筒,以亡命般的速度冲入了应天城门。
六百里加急,滇西军报!
当值通政司的官员验看火漆,手猛地一抖,几乎拿不住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简筒。他不敢耽搁,连滚爬般冲向宫门。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击穿了冬日沉闷的朝堂,直抵大内深处——晋王朱棡,薨了!
不是战死,不是病故,而是中毒,剧毒“孔雀胆”!下毒者,乃是他新纳不久的一位土司之女。据沐英随急报附上的详情报称,晋王殿下急于整合大理周边势力,采纳联姻之策,广纳段氏旧族及诸土司头人之女入府,以求快速编织利益同盟。不料,北元梁王仓皇南逃前,早已在一些亲元土司及段氏失意旧部中埋下死士。其中一名被当作“礼物”献上的土司之女,便是死士之一。她趁侍寝之机,将珍藏的孔雀胆混入酒中,朱棡饮后,剧毒攻心,虽有随行太医竭力抢救,终究回天乏术,从毒发到身亡,不过两个时辰。
消息传开,满朝骇然。这才平定大理多久?那位刚刚被陛下赋予重任、要在滇西经营十五年然后南下图谋的晋王殿下,竟然以这样一种突兀、窝囊而又充满阴谋意味的方式,死在了自己的王府里!
秦王府内,朱樉刚听完太子派来的内侍低声通传,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茶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
三弟……死了?被毒死的?孔雀胆?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是因为手足情深带来的纯粹悲痛——虽然确实有痛惜和愤怒——更多的是另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联想。
天幕上是怎么说的?他秦王朱樉,是被“毒杀”的!而现在,应该病逝于洪武三十一年的老三,竟然提前十九年,以“毒杀”的方式死了!死在了那个本该是他朱樉未来就藩之地的云南!
“幸亏……幸亏留在那里的不是我……”一个声音在他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战栗和一丝可耻的庆幸。如果当初被改封到昆明、继而大理的是他,那么此刻饮下孔雀胆的,会不会就是他朱樉?这个念头让他后怕不已,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想起老三离京前,自己对他说“比窝囊死强”,如今老三竟真的死了,而且死得如此……不光彩,几乎称得上“窝囊”。一种复杂的情绪充斥胸间:悲痛、恐惧、庆幸、茫然交织在一起。
而整个朝廷,乃至应天城内有资格知晓天幕内容的勋贵圈层,都因晋王之死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惊悸与猜疑之中。
天幕预言,再次被打破了!而且是以一种更残酷、更诡异的方式!
太子妃常氏,虽然死因未变(血崩),但时间提前了一个月。
魏国公徐达,死因未变(背疽?急症?),但时间提前了六年。
如今晋王朱棡,不仅时间提前了整整十九年,连死法都从“病逝”变成了“毒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幕所展示的“未来”,并非不可更改的铁律,但改变的后果,可能比原定的结局更加惨烈、更加难以预料!它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启示:你们可以尝试改变,但改变之后,等待你们的或许是更糟糕的变体。
更让人心底发凉的是,晋王朱棡如今已经有了两个儿子,长子朱济熺已经六岁。天幕曾戏言其子孙繁衍达六七万之众,拖垮朝廷。如今他英年早逝,这两个儿子,尤其是朱济熺这一支,未来会如何?那“六七万”的预言,还会应验吗?还是会因为父亲的早亡而消散?无人知晓。
一种对未知的、更深沉的恐惧,笼罩在人们心头。如果连亲王的天寿和死法都能如此诡异地“纠正”回来(哪怕形式不同),那么,其他的“天命”呢?
乾清宫。
自晋王死讯传入,宫门紧闭了整整三日。除马皇后和太子朱标外,无人得见天颜。里面没有传出哭泣,没有咆哮,甚至连惯常的摔打器物声都没有。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沉默。
所有内侍、宫女都屏息凝神,走路踮着脚尖,生怕一丝声响惊动了那沉默中可能酝酿着的滔天风暴。他们知道,陛下这次受到的打击,恐怕比魏国公徐达去世时更重。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寄予厚望、亲手安排到南疆去开疆拓土的皇子!
马皇后憔悴了许多,眼中含着泪,却强撑着安抚同样悲痛欲绝的太子,并处理着宫内的日常。她知道,丈夫此刻正独自舔舐伤口,也在思考一些她不愿去深想的问题。
第三日傍晚,乾清宫的门终于开了。传出的不是皇帝召见谁的口谕,而是一道墨迹似乎比往常更加浓重、笔锋却异常平稳的诏书。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两条:
“一、晋王朱棡,为国宣力,不幸薨于王事。追谥曰‘恭’,依亲王礼制治丧,灵柩择日归葬凤阳祖陵。其长子济熺,袭封晋王,暂留京师教养。”
“二、云南总兵官、西平侯沐英,平定滇乱,稳持大局,忠勤可嘉。着即晋封黔国公,锡之诰券,仍总镇云南,军民事务,悉听节制,世袭罔替。”
没有对凶手的滔天怒火(至少明旨上没有),没有对大理局势的进一步指示,甚至没有提及对梁王残党和相关土司的追剿。只有对儿子的追谥安葬、对孙子的安置,以及……对沐英至高无上的褒奖与授权。
“黔国公!世袭罔替!”这道旨意,在悲痛与惊疑的朝野,又投下了一颗分量十足的石子。
沐英晋封国公,虽是殊荣,但以其功绩和与皇帝的关系,并非不可想象。关键是“世镇云南”、“世袭罔替”这八个字,与天幕所言“沐氏镇云南三百年”几乎完全吻合!
陛下之前派晋王朱棡就藩云南(先昆明后大理),明显是存了以亲王镇边、甚至另辟藩国的心思,这无疑是对“沐氏世镇”这一“天命”的一次有力挑战和试图改变。然而,晋王才去多久?就以这样一种方式暴卒。陛下随即擢升沐英为黔国公,并明确“世镇”之权,这其中的意味,细思极恐。
难道……陛下是认输了?向那看似无形无质、却一次次以鲜血和死亡彰显其存在的“天意”认输了?他是否在想:既然我派儿子去改变你“沐家世镇”的安排,你就收走我儿子的命,那么,我不改了,我成全你沐家,是否可以换回我其他儿子的平安?换回我标儿的寿数?换回我雄英的成长?
这个念头,让所有知晓内情的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如果连陛下这样刚强一生、逆天改命开创新朝的人,都开始对“天意”产生如此深的忌惮和妥协,那么,他们这些凡人,又该如何自处?
太子朱标还能顺利继位吗?如果陛下强行违背“太子早逝”的天命,会不会反而导致更可怕的后果——比如,不仅太子保不住,连皇长孙朱雄英也都可能提前夭折?
一时间,悲观与宿命的气息,如同这冬日的阴霾,沉沉地压在应天城上空,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孔雀胆的毒,毒死了晋王朱棡;而这接踵而来的、对“天意如刀”的恐惧,则仿佛一剂慢性的、更可怕的毒药,开始侵蚀这个新生帝国的信心与锐气。未来,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