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满朝上下跟供宝贝似的，小心翼翼护着胡惟庸，眼巴巴盼着他能平安迈过洪武十三年那道坎儿，好给大家吃颗“天命可改”的定心丸时，啪！又一记结结实实、带着血腥味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朱元璋和所有勋贵大臣的脸上。
方孝孺死了。
不是病死的，不是意外死的，是让人给杀了。杀他的还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政敌仇家，而是他一个学生的亲爹！
这消息传进应天的时候，好多人都愣了半天神，以为自己听错了。方孝孺？哪个方孝孺？哦，是那个被天幕点名、未来会被“诛十族”的硬骨头文人？他不是应该在老家浙江宁海埋头读书吗？怎么突然就……死了？还死得这么窝囊，这么……离奇？
大家伙儿赶紧扒拉记忆。想起来了，天幕出现后，陛下好像是有那么一股子逆反劲儿，你不是说方孝孺以后会骂朕的子孙、被诛十族吗？朕偏要提前重用他！于是，本来该在好几年后才被推荐入朝的方孝孺，在洪武十一年就被特召进了翰林院，当了学士，时不时还被皇帝叫去问问经史，俨然有点“简在帝心”的意思。当时不少人都觉得陛下这招有点赌气，但也没多想。
谁能料到，这个被陛下“逆天”提前提拔起来的方孝孺，非但没逃过一劫，反而死得更早、更惨！天幕上说他是在建文朝被杀，那至少是二十多年后的事儿。现在可好，洪武十二年，提前了足足二十多年！而且死法从“被皇帝诛十族”，变成了“被学生家长一刀捅死”。
这乐子……不对，这惊吓可太大了！
应天府和刑部的人不敢怠慢，连夜突审。凶手也没打算跑，杀完人就在现场等着，被抓的时候还挺平静。一审之下，凶手的供词更是让所有办案的老刑名都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三观受到了剧烈冲击。
凶手就是个普通读书人出身的小地主，家里有几亩田，儿子挺聪明，前两年托关系、花银子，好不容易拜在了刚刚崭露头角的方孝孺门下当弟子。本来觉得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儿子跟着未来可能成为大儒的名师，前途一片光明。
可天幕一出，这家人感觉天都塌了。
方孝孺？诛十族？我的亲娘咧！十族啊！那得牵连多少人？按照老规矩，门生故吏算不算在“朋”或者“友”的范畴里？就算朝廷后来不那么严格了，可摊上“诛十族”这种顶级大罪，他儿子作为亲传弟子，能跑得了？百分之百要被划拉进去陪葬啊！
这当爹的越想越怕，越想越绝望。他看着每天还懵懵懂懂、用功读书的儿子，心里跟刀绞似的。儿子才十几岁，人生还没开始，就要因为拜了个老师而注定惨死？
“我不能让我儿就这么等死！”凶手在公堂上，眼睛通红，语气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解脱，“方学士是陛下看重的人，我没本事让陛下不杀他。我也劝不动我儿叛出师门，那是不义。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方学士死了，没了这个‘因’，将来那个‘诛十族’的‘果’是不是就没了？至少，我儿不用因为这个老师去死了！”
“杀方学士，是大罪，我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用我这条老命，换我儿一条生路，值了！他娘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指望……”凶手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却依然挺直了腰板。
满堂寂静。办案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逻辑……听起来荒谬绝伦，可放在天幕预言这个诡异的大前提下，放在一个父亲救子心切的绝望里，又他妈的有那么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道理”！
为了一个未来可能发生的、牵连广泛的惨剧，提前干掉惨剧的“核心人物”，从而保住可能被牵连的、自己在乎的人？这思路……太野了！太吓人了！
方孝孺的死和他背后那套离奇的“杀人逻辑”，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应天勋贵圈层里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无声的、急速扩散的恐怖涟漪。
人们暂时没太多心思去哀悼方孝孺，也没空感慨陛下“逆天用人”的失败。大家脑子里反复转着的，是那个学生家长的话：“……没了这个‘因’，将来那个‘果’是不是就没了？”
对啊！天幕点名的大佬才几个？胡惟庸、蓝玉、李善长……一巴掌数得过来。可他们倒台时牵连的人呢？胡惟庸案数万，蓝玉案一万五，加上其他零零总总……那真是尸山血海！这里面有多少是核心人物？绝大部分都是被风暴卷进去的“池鱼”啊！像那个学生一样，可能就因为拜了个师、在某人手底下当过差、甚至只是吃过一顿饭，就把命搭上了。
以前大家只想着怎么巴结大佬、怎么躲着大佬，或者像对胡惟庸那样，想办法帮大佬“逆天改命”。可现在，有人提供了一条全新的、更极端的思路：如果大佬注定要死，而且会拖无数人下水，那么，在大佬拖累自己之前，先把大佬……解决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带着毒刺，狠狠扎进了不少人的心里。尤其是那些自认在天幕预言中属于“可能被牵连”范畴的中下层官员、将领、甚至是大佬们的亲近仆役、旧部。
一时间，许多曾经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看谁都像藏着刀子。
反应最激烈、最快的就是永昌侯蓝玉。
蓝玉听到方孝孺死讯和那个凶手供词的时候，正在喝酒，当场就把酒杯捏碎了，酒洒了一身都没察觉。他脸色唰地就白了，不是怕，是另一种更深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蓝玉案！一万五千人！天幕上除了提了他蓝玉和几个侯爷的名字，剩下那一万四千多人是谁？不就是他的部将、亲兵、旧属、乃至有过交往的文武官员吗？这些人里，有多少人会像那个杀方孝孺的父亲一样，觉得自己未来可能被“蓝玉”这个“因”给害死？会不会有人为了自保，或者为了保住家人，干脆就先把他蓝玉给……
他猛地想起自己身边那几百个虽然改了姓、但依旧最得用的原“义子”亲兵！这些人可是知道他最多秘密、跟他绑定最深、未来也最可能被牵连的！以前他觉得这是心腹，是力量。现在看，这他妈就是几百个随时可能爆开的火药桶啊！谁知道他们或者他们的家里人，会不会哪天就想“通”了？
“来人！”蓝玉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把……把张勇、王贵……所有，所有原先跟着我的老兄弟，不，所有人！全都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当天夜里，蓝玉府邸侧门，几百个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被他视为臂膀的汉子，被集中起来。蓝玉没露面，只让管家传话：侯爷念大家辛苦，特赏赐金银田地，从今日起，各自归家或去卫所报到，前程自谋，与侯府再无瓜葛。话说的还算委婉，但那股急不可耐的切割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这些人懵了，但军令如山，只得领了赏，默默散去。蓝玉躲在书房里，听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才觉得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他立刻又召来新的护卫头子，让他赶紧去招募一批全新的、背景干净、跟旧部毫无瓜葛的护卫，待遇从优。
新护卫招募出奇地顺利。永昌侯府的牌子还是亮的，银子也给得足，很快就凑齐了人数。可就在这批新人刚进驻侯府，开始熟悉环境、领取装备的第二天，出事了。
一个刚被选为蓝玉内院值守的新护卫，在换岗交接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就在值房里抹了脖子！血溅了一墙，等人发现时，早就凉透了。现场没留下任何遗书，只在怀里发现了一张按了血手印的简短供状，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小的怕死，更怕连累爹娘。给侯爷当差，将来必是蓝玉案里的鬼。不如现在了断，干净。”
这消息传到蓝玉耳朵里，这位在千军万马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悍将，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这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可以凭勇武厮杀。这是一种无形的、基于对恐怖未来的预知而产生的绝望和疯狂。它可能来自任何人，甚至是刚刚对你宣誓效忠的人。你防不胜防！
方孝孺的死，就像推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混乱的大门。当“逆天改命”看起来希望渺茫且代价高昂时，“提前清除祸源”或者“提前自我了断以免牵连亲人”这种极端选项，竟然开始显得“合理”起来。勋贵们不再仅仅是天幕预言下的被动等待者或惶恐的逃避者，他们本身，开始成为身边人眼中可能的“灾星”和需要被“处理”的隐患。
蓝玉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检查了每一道门窗，甚至查看了床底。桌上放着酒，他却一口都不敢喝。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他都觉得像是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蓝玉喃喃自语，往日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气焰，此刻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警惕所取代。他不仅怕皇帝，怕天意，现在，他开始怕身边的每一个人。应天的天空，仿佛又阴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