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被人捅死在家里的事儿,可算是把朱元璋心里最后那点“朕能掌控一切”的侥幸给捅了个透心凉。他坐在龙椅上,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一个方孝孺倒下了,鬼知道还有多少个“方孝孺”、“蓝玉”正被人惦记着?不是被外人惦记,就是被自己身边可能被牵连的人惦记!
“查!”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跳,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给朕查!把天幕上点了名、将来没好下场的人,甭管是文臣还是武将,不管现在在哪儿、官居何职,一个个都给朕捋清楚了!身边有什么人,最近有什么异动,尤其是……有没有人想对他们不利,或者他们自己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这道旨意一下,锦衣卫和亲军都尉府那帮人可算逮着活儿了,跟打了鸡血似的撒开网去查。以前是暗中盯着,现在是明晃晃地“重点关照”。不查不知道,这一查,还真他娘的查出事儿来了,而且还是桩陈年旧案!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亲自捧着卷宗,脚步都有点发飘地进了乾清宫,扑通跪下:“陛……陛下,臣等奉命详查,发现……发现江西分宜县,有个叫黄子澄的府学学员,早在今年正月初三,就……就在自家屋里,悬梁自尽了。”
“黄子澄?”朱元璋眯起眼睛,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稍微一想,脸色就变了。天幕上提过!是那个后来辅佐建文、瞎出主意导致削藩失败、最后被自己四儿子(朱棣)砍了的“建文三傻”之一!
“怎么死的?为何地方上没有及时上报?”朱元璋的声音冷飕飕的。
毛骧头埋得更低:“回陛下,地方上报的是‘府学生员苦读过度,忧思成疾,自寻短见’。因是自杀,又只是个普通生员,未及详查。臣等调阅了当时现场的记录和遗留物品,发现……发现他留下一封绝笔遗书。”
“念!”
毛骧咽了口唾沫,展开抄录的遗书文本,低声念道:
“学生黄子澄,顿首百拜。澄本庸才,蒙圣朝教化,得入府学,本应潜心经史,报效君父。然……然自天机显化,得窥未来片段,学生惶恐无地,汗出如浆。”
“未来之事,竟言学生……学生愚妄,参赞中枢,所献削藩之策,致使主少国疑,骨肉相残,神器动摇,终令建文身死国灭……学生虽未见其详,然片语只字,已如万箭穿心!”
“学生每思至此,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想我黄子澄何德何能,竟因一己之愚,累及君父,祸延天下?此罪孽之深重,虽百死莫赎!学生无颜再苟活于世,更恐……更恐因我未来之过,今日便已牵累家人宗族。陛下(指朱元璋)圣明烛照,或不会罪及当下无知之子,然学生心魔日盛,终难解脱。”
“今以一死,或可稍减未来之罪愆?亦可免家人他日受我牵连之苦。黄泉路近,学生唯余无尽惭愧,愧对君父,愧对圣朝。伏惟陛下保重龙体,太子殿下千秋安康。罪人黄子澄绝笔。洪武十二年正月初三夜。”
遗信念完了,乾清宫里静得吓人。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朱元璋半天没说话,手指一下下敲着椅子扶手。这黄子澄……有点意思。他不是像那个杀方孝孺的家长一样,因为怕被牵连而去杀人。他是自己把自己给审判了,用未来的“罪行”,判了自己现在的死刑!还美其名曰“赎罪”兼“避免牵连家人”。
“哼,‘免家人他日受我牵连’?”朱元璋终于冷哼一声,打破了寂静,“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现在死了,将来那笔烂账就能一笔勾销?他家里人就干净了?”
毛骧不敢接话,心里却想:陛下,重点好像不是这个吧?重点是,又一个天幕点名的人,以完全出人意料的方式,提前嗝屁了啊!而且这回是自杀!
朱元璋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方孝孺是被别人弄死的,好歹还有个“凶手”。这黄子澄倒好,自己动手了!还是因为觉得未来自己会“祸国殃民”而羞愧自杀?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他家里人呢?现在什么情况?”朱元璋问。
“回陛下,黄子澄死后,其父悲痛过度,不久也病故了。其母带着幼弟,变卖了部分田产,如今深居简出,与外界几无往来。当地官府因其家连遭不幸,也未再多加关注。”
“死了?倒是清净了。”朱元璋眼神闪烁。黄子澄这一死,他这一支算是提前“出局”了。不管未来建文朝那档子事儿会不会发生,至少这个“黄子澄”不会再出现了。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改变天命”?虽然这改变的方式,让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揉着额角。黄子澄自杀了,方孝孺被杀了,胡惟庸被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着……那天幕上提过的“建文三傻”,还剩下一个谁来着?
“齐泰!”朱元璋猛地坐直身体,“对,还有个齐泰!给朕查这个人!现在在哪儿?干什么的?”
毛骧早有准备,立刻回禀:“陛下,臣等已详查。国子监及各级官学、府县在籍人员中,并无名叫‘齐泰’者符合条件。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滁州来安县,有一名洪武四年乡试中举的举人,名叫齐德。年约二十五六,目前在家读书备考,尚未授官。据查,此人……此人并无改名的记录,也从未使用过‘齐泰’之名。”
“齐德?齐泰?”朱元璋眉头紧锁。名字不一样?是天幕记错了,还是……这人后来改的名?
“给朕盯住这个齐德!仔细查他过往一切,交往何人,言论如何,家中情况!记住,要隐秘,不可打草惊蛇!”朱元璋下令。他现在对任何可能和“未来倒霉蛋”沾边的人,都抱有极高的警惕。黄子澄能自杀,方孝孺能被杀,这个齐德(或者齐泰)会不会也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锦衣卫的密探开始悄悄向滁州来安县渗透的时候,他们此行的目标——举人齐德,正浑然不觉地过着自家的小日子。
齐德家境还算殷实,中了举人后就有了功名,不用服徭役,见了县官也不用跪,在乡里也算是个体面人物。他自认读书天赋不错,只是时运未到,几次会试都落了榜。他也不太着急,反正年纪不算大,就继续埋头苦读,准备下一次机会。
近来应天城那边传来的各种消息,他也隐隐约约听说了一些。什么天幕示警啊,魏国公暴卒啊,晋王被毒杀啊,还有最近的方孝孺被杀、黄子澄自杀……这些事儿离他这个小县城举人似乎很遥远,他也就是当个奇闻异事听听,跟几个相熟的朋友喝茶时议论几句。
“啧,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齐德翻着一本时文集,摇头晃脑地对朋友说,“方孝孺我知道,翰林院的学士,学问是好的,怎么就让人给杀了?还是被学生的爹杀的?这凶手脑子里想啥呢?”
朋友压低声音:“听说啊,跟那天幕有关系!说是怕将来被牵连……”
“荒唐!”齐德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未来虚无缥缈,岂能因噎废食?再说了,天幕上说的那些大人物,离咱们十万八千里呢。咱们啊,还是安心读咱们的书,考咱们的试是正经。我就不信,还能有祸事凭空落到咱头上?”
他完全没把自己和“齐泰”这个名字联系起来。他甚至觉得“齐泰”这名字有点俗气,不如自己的“德”字端正雅致。他更不知道,自己未来可能会改名叫“齐泰”,还会卷入一场惊天动地的皇位争夺战,成为所谓的“建文三傻”之一,最后不得好死。
他现在最大的烦恼,是下一篇策论该怎么写才能出彩,下次进京赶考该走哪条路比较省盘缠。偶尔听到一些关于“未来”、“天命”的恐怖传言,他也只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有点看热闹的心态——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关我一个小举人什么事?
他这种“岁月静好”的心态,与锦衣卫密探暗中投来的审视目光,与朱元璋在深宫中的疑虑重重,与整个应天城上空弥漫的紧张压抑,形成了鲜明而又讽刺的对比。
命运的车轮似乎已经锁定了他,而他,还哼着小曲,浑然不知自己正站在轨道中央。黄子澄用极端的方式提前“下车”了,而齐德这趟通往既定悲剧的列车,却似乎还在按部就班地行进着,只是他自己,连同他身边大多数人,都还毫无察觉。这无知,在眼下这诡异的时间点,竟不知算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更深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