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旁一间狭小却绝对隐秘的隔间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将朱元璋和廖二虎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着,如同此刻两人内心翻腾的波澜。
朱元璋端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扶手。廖二虎则半跪在面前,压低了声音,语速急促却清晰,开始讲述他那个“泼天要紧”的秘密。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廖二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臣在凤阳的侯府附近,不知何时来了个小乞丐,十四五岁模样,脏得看不清脸,整天在街角巷尾晃荡。陛下,您是知道的,自天幕现世,人心惶惶,正经当差办事的人都少了精神头,地方上对这等流民乞丐,一时也管束不严,只要不闹事,也就由他去了。臣……臣当时心灰意冷,也未曾留意。”
朱元璋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可就在上个月初,臣换了布衣,想去自家庄子旁的田里看看秋收,也算散散心。刚出庄子不远,那小乞丐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直接就跪在了臣的马车前!”廖二虎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和激动,“车夫当时就要呵斥驱赶,可那孩子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臣,说了一句……一句让臣魂都差点吓飞的话!”
“他说什么?”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
“他说……”廖二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复述,“‘罪民邓州铁铉,有惊天冤情,冒死求见德庆侯,只求能将一句话,带予洪武皇帝!’”
“铁铉?!”朱元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个名字,他记得!天幕里提到过!是那个在未来济南城头,用铁板差点把自己四儿子朱棣砸死,最后被凌迟处死仍骂不绝口的忠臣、硬骨头!前段时间他让毛骧查访天幕上出现的各色人物,这个铁铉的回报就是“下落不明,疑似畏罪或避祸潜逃”。当时他还觉得,或许是这年轻人听说了自己未来的“忠烈”名声和惨烈下场,吓得躲起来了。没想到……
“铁铉……在凤阳?还是个乞丐?”朱元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你接着说!仔仔细细说清楚!”
廖二虎见皇帝如此反应,心知此事果然捅破了天,连忙稳住心神,继续讲述铁铉告诉他的遭遇:
“据铁铉所言,他并非自己逃跑,而是被逼逃命!时间就在洪武十一年底,天幕结束后......再没出现后不久。那天夜里,一伙蒙面人突然闯入他邓州家中,二话不说就绑了他和他父亲。为首之人声音刻意改变,说他铁铉‘未来之名已彰,于新朝是忠臣,于本朝却是隐患’,给了他两个选择。”
廖二虎模仿着铁铉当时颤抖的语气:“要么,立刻写下一封‘忏悔遗书’,内容大致是……是愧对未来君恩(指建文帝),无颜苟活,愿以一死赎罪,并恳求不要牵连家人云云……写完后‘自我了断’。对方承诺,只要他照做,就放过他父亲和家小,甚至暗中照拂。”
“要么,”廖二虎声音更冷,“就当场看着他父亲被折磨致死,然后他再被‘处理’掉,全家一个不留。”
朱元璋眼神凌厉如刀:“他写了?”
“铁铉说,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但还没完全傻。他看那伙人行事狠辣隐秘,绝非普通贼寇,更像是……有跟脚的人。他心知,就算自己写了、死了,对方也绝不可能守信放过他全家,只怕是为了让他的‘自杀’更合情合理,事后更容易灭口!”
廖二虎语气中带上一丝对铁铉急智的佩服,“于是他假意屈服,要求笔墨,说需要静心斟酌遗书词句。趁那两人放松警惕,凑近看他落笔时,他猛地抓起坐在屁股下的蹬子用尽全力砸向其中一人的面门,同时掀翻桌子,撞倒另一人,拉起他父亲就往外跑!”
“他父亲……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又惊又怕,跑到门口就被追上来的人拖住了。铁铉想回去救,他父亲却拼命嘶喊让他快跑,说他留着必死,让铁铉‘一定要活下去,把这事捅出去’!铁铉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拖回屋里,惨叫戛然而止……他不敢停留,趁着夜色和混乱,拼了命地逃出了邓州城。”
“逃出来后的铁铉,本想立刻去州衙告官,”廖二虎继续道,“可他很快冷静下来。那伙人手段利落,计划周密,连他未来可能因‘忠’获罪都知道,岂是寻常官吏能对付的?说不定衙门里就有他们的人!去告官,等于自投罗网。他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进京,告御状!”
朱元璋冷哼一声,已经猜到了后续。一个身无分文、蓬头垢面、还可能被追杀的半大孩子,想从河南邓州跑到应天告御状?谈何容易!
“可他没想到,难关还在后头。”廖二虎叹道,“他一路乞讨,好不容易捱到长江边,却发现因为大军南征云南,各处渡口盘查极严,像他这样来历不明、乞丐打扮的半大孩子,根本过不了江,反而好几次差点被巡查的军士当做流民抓去充边,甚至有一次直接被当作可疑分子捆了,要押往北边卫所。他好不容易才挣脱逃掉。”
“过不了江,应天近在咫尺却如远在天涯。他又不敢在沿江城镇久留,怕被那伙人或者官府查到。万般无奈,他想起凤阳是陛下老家,或许监管稍松,也或许……能遇到认识陛下、能说上话的人?他也不知道,只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一路往凤阳逃。”
“到了凤阳,他更不敢露头了,只能继续扮作最不起眼的小乞丐,在街头巷尾流浪,暗中观察。这一躲,就是整整四个月!他说,这四个月里,他像老鼠一样活着,睡破庙,吃残羹,时刻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他打听过不少消息,听说过德庆侯……也就是臣,被贬回乡的事。”廖二虎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复杂,“他观察了很久,觉得臣虽然失势,但毕竟是陛下旧部,在凤阳还有些体面,最重要的是……或许还有机会见到陛下。于是,他才冒险拦住了臣的车驾。”
廖二虎说完,重重磕了个头:“陛下,铁铉如今就被臣秘密带到了应天,臣没敢带入侯府,而是找一个地方,有可靠的人看守……也是保护。臣所言句句是实,那孩子身上还有挣扎时留下的旧伤,神情惊惧不似作伪。臣不敢耽搁,这才连夜进京,冒死面陈!”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仿佛暴风雨前压抑到极致的天空。廖二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铁铉被逼“写遗书自杀”?遗书内容……愧对未来君恩,无颜苟活,以一死赎罪,求不牵连家人?
黄子澄的“自杀遗书”是怎么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惭愧未来祸国,唯有一死,免累家人!
方孝孺是怎么死的?被学生的父亲所杀!那个父亲的理由是什么?怕儿子将来被老师牵连,所以先杀了老师!这和“逼铁铉自杀以绝后患”的逻辑,何其相似!都是基于对“未来牵连”的恐惧,而采取的极端“清除”行动!
还有老三朱棡!死在大理,被一个土司之女用孔雀胆毒死!那女人是梁王埋的死士?梁王仓皇南逃,自顾不暇,真有余力布置得如此周密?会不会……也是被人利用,或者根本就是另一股势力借刀杀人?
徐达的“急症”……太子妃常氏的“早产血崩”……邓次妃的“难产”……
一桩桩,一件件,原本看似独立、离奇甚至归于“天意难违”的事件,此刻在朱元璋的脑海中,被铁铉的血泪控诉,猛地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天意!这他娘的是人祸!是一个以去年突然出现的“天幕”为背景,精心编织的、专门针对他朱明皇室和他手下核心文武的惊天杀局!
有人提前知道了“未来”!不是像他们一样被动看到片段,而是利用人们对“天幕预言”的恐惧,精心策划了一系列“意外”和“自杀”,目的就是要让那些“未来”可能会威胁到他们,或者他们想除掉的人,“合理地”提前消失!甚至,可能还想借此进一步搅乱朝局,引发更大的恐慌和动荡,他们好从中渔利!
“好……好得很!”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却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和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猛兽般的凶狠。
他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廖二虎,忽然快速吩咐道:“你立刻回去,给咱看好那个铁铉!不要惊动任何人,他的命,现在比你的命金贵!没有咱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若有闪失,你提头来见!”
“臣遵旨!”廖二虎浑身一凛,知道自己的脑袋和差事暂时都绑在这件事上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都压入肺腑,转化为行动的力量。他朝密室门外沉声喝道:“来人!”
一个影子般的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朱元璋盯着那内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下令:
“传朕口谕,急召——骁骑右卫指挥使,平安(平保儿),即刻入宫见驾!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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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写到月底也就结束了,新书《天幕证神:孙二娘是妲己和观音!》已经开始,有兴趣了的读者可以看一看,特别说一下,新书是以水浒传为蓝本写的,与真实的历史不一样,不喜欢的不要去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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