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铉被廖二虎秘密带进一间防守更为森严的偏殿时,腿都有些发软。不是怕,是这半年来颠沛流离、惊弓之鸟般的日子,骤然面对这帝国最核心的威压,身体本能的反应。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殿内灯火通明,只有寥寥数人。正中坐着那位只在传闻和模糊想象中存在的洪武皇帝,面容冷硬,目光如电,扫过来时仿佛能穿透肺腑。旁边侍立着一个面目普通、却站得如标枪般笔直的青年将领,眼神沉静中带着锐利,正是奉旨急速赶来的平安(平保儿)。廖二虎则垂手肃立在侧。
铁铉依照廖二虎路上匆忙的教导,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行了大礼,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罪……草民邓州铁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铁铉依言抬头,尽管面色蜡黄,衣衫破旧,身形瘦削,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坚韧,和一丝豁出一切的决绝。他就那样坦然地迎向皇帝审视的目光。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心中暗自点头。这孩子,目光清正,神色虽然疲惫惊惶,但骨子里有股硬气,确实不像奸猾捏造之辈。这模样,这年纪,这眼神……若天幕所言非虚,未来能在济南城头与老四抗衡至死方休的,恐怕还真得是这样心志坚毅的人。
“你的事,二虎跟咱说了。”朱元璋缓缓开口,“现在,你自己再给咱原原本本说一遍。从洪武十一年底那天夜里开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说的话,每一个动作,都给咱想清楚,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寒意已经弥漫开来。
铁铉深吸一口气,从那天夜里突如其来的绑架开始,到对方威逼利诱,父亲舍命相护,自己亡命奔逃,长江阻隔,凤阳蛰伏……事无巨细,连同自己当时的恐惧、猜测和绝望,都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说到父亲被拖回屋内时,他声音哽咽,眼圈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平安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眯起的眼睛显示他正在飞速分析每一个细节。廖二虎则是第二次听,依旧觉得脊背发凉。
朱元璋听完,良久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殿内落针可闻。
“你,很好。”朱元璋终于再次开口,目光落在铁铉身上,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股沉重的压力稍稍减轻了些,“受了大苦,没丢掉脑子,也没丢掉胆气。这事,咱知道了。”
他不再看铁铉,转而望向廖二虎和平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杀伐决断之气沛然而出。
“平安。”
“末将在!”平安跨前一步,抱拳躬身。
“从现在起,你手下骁骑右卫最精锐、最可靠的人马,暂时划归廖二虎节制调度。一切行动,听他号令。”朱元璋的命令干净利落。
平安没有丝毫犹豫:“末将领旨!”他本就是朱元璋绝对信任的义子型将领,只听命令,不问缘由。
朱元璋又看向廖二虎。廖二虎赶紧挺直腰板。
只见朱元璋从怀中(实则是袖内暗袋)取出一物,在灯火下金光流转,赫然是一面雕刻着龙纹、铭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古篆字的金牌!他手腕一抖,那金牌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廖二虎慌忙伸出的双手中。
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却让廖二虎瞬间热血上涌,激动得差点拿不稳。这金牌,分量太重了!持有此牌,在特定事务和范围内,几乎拥有皇帝般的生杀予夺之权!陛下将此物交给他,不仅仅是恢复信任,更是将一副千钧重担压在了他肩上!
“邓州那边,贼人既然敢做下这等事,恐怕早就扫清了首尾,人怕是早跑了,去了也难觅踪迹。”朱元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要打草惊蛇。你们的第一站,不去邓州。”
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宫殿墙壁,落在了遥远的江西:“去分宜县。黄子澄的老家。”
廖二虎和平安精神一振,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黄子澄的“自杀”,现在看来疑点最大,是他杀伪装自杀的可能性极高!那里,很可能留有线索!
“就以黄子澄‘以死逼君,心怀怨望,其行可诛’为名,”朱元璋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传朕口谕,黄子澄虽死,其罪难饶。着将其直系亲族,全部锁拿,流放云南充军!给咱把动静闹得大一点,符合常理一点。”
他盯着廖二虎:“借着抄家、锁拿、流放的机会,把黄家,不,凡是分宜县、黄子澄上学的府学.....上下,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所有书信、账目、往来人员记录,所有可能与外界异常接触的蛛丝马迹,还有……黄子澄‘自杀’现场所有不合理的细节,给咱一寸一寸地查!记住,要查得隐秘,查得彻底,但明面上,就是处置罪臣家属,不得让人察觉是咱在背后深挖!”
“臣明白!”廖二虎紧紧攥着金牌,手心冒汗,但声音坚定。这是戴罪立功的天赐良机,更是关乎朝廷安危的隐秘之战,他岂敢不尽心竭力?
“平安,”朱元璋又看向平安,“你的人,既要听二虎调遣办事,也要替咱看护好他,更要确保此行隐秘、迅捷、万无一失。若遇抵抗或可疑人物,持此金牌,可先斩后奏!”
“末将遵旨!定护持廖侯爷周全,查明真相!”平安肃然应诺。
朱元璋一摆手,廖二虎和平安知道这是让他们立刻去准备行动,便不再多言,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偏殿。廖二虎将金牌小心翼翼贴身藏好,感觉那块金属烫得他心口发热。
殿内又只剩下朱元璋和依旧跪着的铁铉。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到铁铉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铁铉,你揭露此事,于国有功。但眼下,还需委屈你一段时间。”
铁铉连忙道:“草民但凭陛下吩咐!”
“你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让人知道你在咱这儿,更不能让人知道你还活着。”朱元璋缓缓道,“那伙隐藏在暗处的人,手段狠辣,布局深远。若知你未死还到了朕面前,必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咱会给你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你暂且隐匿,休养身体。待此事水落石出,朝廷自有封赏,也会为你父亲讨还公道。”
“草民……叩谢陛下天恩!”铁铉重重磕下头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泪水这次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沉冤得雪的激动。
几名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中年内侍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扶起铁铉,带着他向殿后另一条隐秘的通道走去。这些内侍眼神平静,脚步轻捷,显然训练有素,且深得皇帝信任。
看着铁铉被带走,朱元璋独自坐在空旷的偏殿里,手指又无意识地敲击起来。他的目光掠过殿中那些低眉顺眼、静默侍立的内侍,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连毛骧……他现在都不敢全然信任了。锦衣卫是他一手创立的眼睛和耳朵,可如果敌人的渗透已经到了能利用“天幕”预言来精准布局杀人的地步,谁能保证锦衣卫内部就一定干净?毛骧或许忠心,但他手下的人呢?庞大的侦缉网络里,有没有被蛀空的地方?
这次的事情,让朱元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敌人藏在最深的阴影里,利用的是人心对未知命运的恐惧,行动缜密狠毒,几乎是以国家机器为假想敌在运作。要对付这样的敌人,光靠明面上的官僚体系和已经可能被渗透的锦衣卫,恐怕力有未逮。
他想起了天幕中提到的,自己那些后世子孙,似乎颇多宠信宦官,设立东厂、西厂之类由太监掌控的侦缉机构。以前他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宦官干政是取祸之道,立下严规禁止。可现在……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太监,无根无后,荣辱性命完全系于皇帝一人之身,与朝臣、外戚、勋贵利益牵扯最少。用他们来办一些最隐秘、最敏感、最不能见光的事情,或许……真的有其不得已的“优势”?至少,在忠诚的单一性上,可能比来源复杂的锦衣卫更可控一些?
“看来……有些规矩,也得改改了。”朱元璋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建立起更隐秘、更直接、只对他一人负责的力量,来应对这场隐藏在“天意”背后的阴谋之战。启用和培养一些绝对忠诚、且有能力的太监,或许是一条不得不走的险路。
殿外夜色深沉,应天城沉睡在寂静之中。但一场由皇帝亲手启动、由金牌密使主导、直指阴谋核心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皇帝内心的某些坚守,也在此刻悄然发生了裂变。未来的大明,必将因今夜的决定,走上一条与原有历史轨迹更加迥异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