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紧张而规律的节奏中滑过,转眼入了冬。应天的冬天湿冷刺骨,营地里呵气成霜。铁铉的手上生了冻疮,又痛又痒,训练时握住冰冷的兵器更是难受,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晚上睡前用秦老头给的、气味刺鼻的药膏使劲搓。
晚上的“课”还在继续,内容却越来越深入。秦老头开始带他辨认一些极其特殊的矿物和合金痕迹,有些连名称都古怪,比如“阴魄铁”、“雷击木炭化晶”、“弱水沉砂”。沈先生则开始系统梳理元以前,尤其是秦汉时期一些方士、谶纬家留下的隐秘符号和图案传说,试图从中寻找与“降临者”纹饰可能存在的、哪怕极其遥远的渊源。
那张“玄字三号”怪图,铁铉已经熟到闭着眼睛都能用手指在桌上完整无误地复刻出来。他甚至开始尝试在脑海中将其拆解,分成几个似乎相对独立又相互勾连的“模块”,并根据沈先生教的纹饰演变逻辑,去猜测每个模块可能象征的意义——是地图?是某种复杂仪器的结构图?还是记载特定信息的密码表?没有答案,但这种思考本身,让那些冰冷的线条在他脑子里不再仅仅是需要死记的图形,而成了需要破解的谜题。
实地探查也没停。王三涉及的四个点被反复“咀嚼”后,平安根据廖侯爷的指示,将搜索范围悄悄扩大。不再局限于明确的“怪事”地点,而是开始排查应天城内及周边,所有可能与“古物”、“异象”、“秘术”沾边的场所和人:香火冷清但传说颇多的野庙、经营奇特药材或货物的店铺、祖上有些奇异传闻的破落人家、甚至是一些口碑复杂但消息灵通的江湖术士、风水先生。
铁铉跟着小队,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光怪陆离的事。有装神弄鬼骗钱的假道士,有真有点偏门手艺但胆小如鼠的匠人,也有浑浑噩噩、对自家祖传之物毫不在意的败家子。每一次探查,他都努力运用所学的知识去观察、判断、记录,然后写进报告里。他的报告越来越厚,也越来越有条理,平安和廖侯爷的批注则越来越少——不是不看了,而是需要他们指出的明显疏漏或错误在减少。
老疤对他的态度也彻底变了。不再叫“小子”或“七号”,而是直接喊“铁铉”。训练时下手依然狠,但偶尔会指点他一些真正实用的、战场上保命的小技巧。鹞子还是那副油滑样,但跟他说话时少了些逗弄,多了点随意。石头依旧沉默,但有一次铁铉加练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石头默默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面饼推到了他面前。
铁铉能感觉到自己在这支队伍里,正从一个需要保护的累赘,慢慢变成一个被认可的、有用的成员。这感觉很好,但也让他肩上的压力更重。
这天,轮到第七小旗休整。铁铉难得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来。营房里只有石头在默默地磨着他的那把短刀,老疤和鹞子不知去向。
铁铉洗漱完,正想着是去校场自己活动一下,还是再把最近的报告梳理一遍,平安的亲兵又找来了。
“铁铉,将军让你去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铁铉立刻跟上。这次去的不是石屋,而是平安自己那间稍微像样点的值房。进去时,平安正和廖侯爷低声说着什么,桌上摊着一大堆新旧不一的纸张、布片、甚至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泥土样品。
“来了?”平安抬头,“坐。江西那边,廖指挥使的人,传回来一些新东西,你看看。”
江西?铁铉心头一跳。那是廖侯爷之前追查“梅先生”的地方。
廖侯爷将几份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密报推到铁铉面前。“我们在分宜县周边的几个乡镇,还有龙虎山附近的一些村落,持续暗访。重点查访对象,一是与‘梅先生’可能有关的行踪,二是任何与凤阳地宫器物、‘玄字三号’图纸纹路、或者胡康所描述‘祖传秘物’特征相似的人、事、物。”
铁铉拿起密报,凝神看去。前面的内容多是零碎信息:某村老人说二十年前见过一个游方郎中,医术奇高但脾气古怪,治好病人后有时会索要人家祖传的、不起眼的小物件作为报酬;某镇当铺掌柜回忆,大概五六年前,有个外地口音的读书人模样男子,曾多次来打听有没有“带螺旋纹或圆圈纹的老铜铁件”,出价颇高;还有人说在深山采药时,见过废弃的、不知年代的石屋,墙上有模糊的、看不懂的刻画……
这些信息琐碎而模糊,很难直接指向什么。但铁铉耐着性子往下看。最后一份密报,来自龙虎山脚下一个叫“上清镇”的地方,日期是几天前。上面写的内容,让铁铉的呼吸微微一滞。
据镇上一位经营香烛纸马兼营杂货的店主说,大概一个多月前,也就是凤阳地宫被朱元璋端掉后不久,店里来过一位客人。客人戴着遮阳的竹笠,看不清全貌,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但不算太怪。他买的东西很杂:上好的朱砂、硝石、纯度很高的硫磺、还有几样不常用的矿物粉末(店主记不清具体名字,但描述了颜色和性状)。这本身不算太特别,可能是炼丹或做颜料。但客人付钱时,店主注意到他左手的手腕内侧,似乎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像是胎记又像陈旧烫伤的痕迹,形状……有点像一个拉长扭曲的“8”字,或者两个扣在一起的圆圈。
更让店主印象深刻的是,客人买完东西离开时,不小心碰掉了柜台上一个用来压账本的、他儿子从河里捡来的鹅卵石。客人弯腰捡起石头,放回原位,手指在石头表面一个天然形成的、不太规则的涡旋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自语了一句:“星纹驳杂……节点偏移了……”声音很轻,店主当时没太听清,后来反复回想,才勉强记起这几个字。
“星纹驳杂……节点偏移……”铁铉轻声念出这几个字,心脏砰砰直跳。星纹!节点!这两个词,与胡康所说的“星髓石”、“星图”,以及“玄字三号”图纸上那些复杂的节点,何其相似!还有那手腕上的扭曲“8”字痕迹……
“这个客人,后来还出现过吗?”铁铉急忙问。
廖侯爷摇头:“店主说只来过那一次。之后我们的人暗中查访镇上及周边客栈,没有找到符合特征、长期居住的陌生人。此人很可能只是路过。”
平安指着密报上关于客人所购物品的列表:“朱砂、硝石、硫磺……还有这几样矿物粉,秦老头看过描述,说其中两样很可能是‘荧粉’和‘寒晶末’,都是些偏门的东西,寻常丹师或匠人很少会同时采购这么齐全。这些东西合在一起,能用来做什么?”
铁铉努力回想秦老头讲过的内容:“朱砂、硝石、硫磺是火药基础,也可用于某些仪式或颜料。‘荧粉’据秦老说,在特定条件下能发出微光,有时用于检验某些矿物或做标记。‘寒晶末’则性极阴寒,常用于保存某些易变质药材,或者……平衡某些特殊矿物或法器的‘燥性’。”他说着,脑子里忽然闪过胡康说过的话——他祖上制作某些“仪轨法器”时,需要用到特定的矿物配比,以“调和地气天光”。
“炼丹?做法器?还是……配制某种我们不知道用途的东西?”廖侯爷沉吟,“此人采购这些物品的时间点,很敏感。凤阳地宫刚暴露,他就出现在龙虎山下,采购这些可能用于特殊用途的材料……”
“梅先生?”铁铉脱口而出。
平安和廖侯爷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很像。”廖侯爷缓缓道,“行事谨慎,采购特殊物品,手腕有疑似特殊标记,口中说出与‘星纹’、‘节点’相关的词汇。时间、地点、行为特征,都与‘梅先生’这条线若合符节。而且,龙虎山自古便是道教名山,传说众多,地势复杂,便于隐藏。如果‘降临者’在南方有据点或活动中心,那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线索到上清镇就断了。”平安皱眉,“一个多月前路过一次,之后再无踪迹。像滴水入海。”
“未必完全断了。”铁铉看着那份密报,脑子里各种信息在飞速碰撞,“店主说他是‘外地口音’,但不算太怪。能大致模仿当地口音,或者原本口音就不算特别突出,说明他可能对南方官话有一定了解,甚至可能就是在南方活动较久的人。他采购的物品,虽然偏门,但上清镇那个店恰好有,说明他要么提前打探过,要么对这类物资的流通渠道很熟悉。”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还有他自言自语那句话……‘星纹驳杂,节点偏移’。这不像随口感慨。更像是一个……习惯了某种观测或计算的人,在看到不符合预期的事物时,下意识的分析。他看到鹅卵石上的天然涡纹,联想到了‘星纹’,并认为‘驳杂’,导致‘节点偏移’……这听起来,像是在说某种既定的‘星图’或‘布局’出现了意外扰动?”
廖侯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能想到这一层。继续。”
得到鼓励,铁铉胆子大了些,思路也更清晰:“如果这个人真是‘梅先生’,或者他那个组织的重要成员,他在凤阳地宫暴露后,离开凤阳一带,南下到龙虎山附近活动,是合理的。他采购那些材料,可能是为了补充消耗,也可能是为了在新的地点布置什么。他在上清镇只是路过补给,真正的落脚点或目的地,应该更隐蔽,可能在深山里,或者……伪装成别的身份,藏在更大的城镇中。”
“龙虎山周边,县镇不少,道观、山庄、村落星罗棋布。”平安接口,“要藏一个人,尤其是懂得伪装和反追踪的人,并不难。”
“但我们有一个可能的方向。”铁铉指着密报上关于手腕印记的描述,“这个扭曲的‘8’字或双圆印记,如果真是他们的某种身份标记,或许……在其他地方也曾出现过?王三身上有没有?或者其他线索里?”
廖侯爷摇头:“王三身上没有类似标记。但这是一个重要的新特征,已经加急传令各地暗桩,留意手腕有此特殊印记的人。”他看向铁铉,“你刚才说,此人可能对物资渠道熟悉。这也是一条线。朱砂、硝石常见,但那几样偏门矿物粉,尤其是‘荧粉’和‘寒晶末’,产量稀少,流通范围有限。可以从供货的矿场、商行查起,看看近期有哪些人采购过类似组合的货物,尤其是流向江西方向的。”
“还有鹅卵石。”铁铉补充道,“店主说他儿子是从河里捡的。那条河是哪条?鹅卵石上的天然涡纹,是否可能真的与某种‘星纹’有相似之处?还是说,那人只是触景生情,随口说出与自己专业相关的话?如果是后者,说明他当时的思绪,正集中在‘星纹’和‘节点’这类事情上。”
平安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几条线:第一,手腕印记,全国暗查。第二,特殊矿物采购渠道,反向追踪。第三,龙虎山及周边区域的深度摸排,寻找可能隐藏的据点或活动痕迹。第四,结合已有所有关于‘梅先生’、‘降临者’的线索,尝试勾画其人员特征、行为模式和可能的目标。”
他停下脚步,看着铁铉:“这些信息分析和线索串联,你也参与进来。把你的想法,写进定期报告。不要怕错,有什么念头,先记下来。”
“是!”铁铉感到一阵热血上涌。这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任务的执行者,也开始接触更核心的情报分析和策略思考。
“另外,”廖侯爷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铁铉,“这是从江西加急送回来的,在上清镇附近一条河边捡到的几块有类似涡纹的鹅卵石,还有从店主描述中推测可能类似‘星纹’的纹路描摹。你拿去,对照‘玄字三号’图和已知纹样,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沈先生和秦老头那边,也会看。”
铁铉郑重接过布包。小小的布包,却仿佛重若千钧。里面可能藏着连接那个神秘“梅先生”的一丝线索。
走出值房,寒风扑面。铁铉握紧了手中的布包,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石头的坚硬轮廓。
梅先生……这个一直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仿佛幽灵般的名字,终于露出了一点点模糊的侧影。手腕的印记,古怪的采购,自语中的“星纹”与“节点”……这些碎片,能否拼出通往他藏身之处的路径?
铁铉不知道。但他知道,追索的方向,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而他,这个曾经只是被追杀的少年,如今正握着这模糊方向的一端,试图将其拉近,照亮那片吞噬了他过去、也威胁着整个帝国的深邃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