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刚刚蒙蒙亮起,一缕细碎的熹微晨光透过病房的窗棂轻柔洒落,给清冷的房间铺了一层淡淡的灰白光晕。
正如花月谣昨日提前叮嘱的那般,百草真人身着一身干净朴素的麻布道袍,身姿端正,带着两名收拾得利落整齐的年轻弟子,准时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李淑英和戴玉秀婆媳二人彻夜未眠,整整一晚都守在病床边忧心忡忡,片刻不敢合眼。
听见门口的动静,两人瞬间从久坐的木椅上起身,目光紧紧落在这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身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紧张与忐忑。
百草真人性情沉稳,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只是对着婆媳二人温和点头示意,便径直迈步走到病床跟前。他手法娴熟利落,一层层解开缠绕在柯玉恒伤腿上的厚实纱布,露出那条休养多日的小腿。
腿上依旧带着些许浮肿,却早已褪去了此前浓重的淤紫,气色好了大半。紧接着,他随身打开老旧药箱,取出一片半月形的轻薄竹片,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刮除腿面上已经干涸结块的黑绿色旧药膏。
粗糙的竹片反复摩擦着娇嫩的伤处皮肉,一阵阵细碎的刺痒夹杂着隐隐阵痛,源源不断地席卷全身。
柯玉恒静静躺在床上,死死咬紧牙关强撑着痛感,疼得不住龇牙咧嘴,浑身肌肉紧绷,额头很快布满了层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忍着点,”百草真人始终低头专注着手下的动作,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沉稳,“这些残留药膏必须彻底清理干净。待会儿开刀的患处,半点脏东西都不能沾染,否则伤口一旦‘感染’发炎,就算是神仙出手,也救不回你的这条腿。”
“感染?”
李淑英从没听过这个新奇的陌生词汇,心头骤然一紧,颤着声轻声追问,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浓烈的恐慌。
“说白了就是伤口沾了脏东西,后续会化脓、溃烂,人还会持续发高烧,拖到最后,整条伤腿都会彻底保不住。”
百草真人用最直白通俗的话语讲清其中利害,手上清理药膏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停顿懈怠。
这番直白又凶险的话语,如同一盆冰冷的冰水,兜头浇在了婆媳二人的心上。原本就满心焦虑的李淑英和戴玉秀,此刻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手术,多了一层真切又刺骨的恐惧,心里的重压愈发沉重。
没过多久,腿上的残留药膏就被彻底清理干净。
两名候在一旁的年轻弟子,立刻端来一盆冒着腾腾热气的铜盆,盆中清水溶解了特制药皂,散发着淡淡的清苦药香。
二人拿着干净柔软的棉布,格外细致地为柯玉恒清洗整条双腿,从大腿根部一直擦拭到脚底,就连缝隙极小的脚趾缝,都用棉签蘸着药皂水反复擦拭清理。
这般细致的模样,不像是清洗肢体,反倒像是在悉心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半点马虎不得。
彻底清洗消毒完毕,百草真人抬眼打量了一番柯玉恒苍白虚弱的面色,确认患处洁净无杂,随即转头对着身旁的婆媳二人沉声叮嘱:“你们两个,转过身去。”
婆媳二人心里满是疑惑,不明白为何要刻意回避手术准备,但不敢违背百草真人的叮嘱,只能乖乖依言转身。
身后很快传来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响,同时伴着柯玉恒极力压抑、满是羞愤的粗重喘息,听得二人心里愈发忐忑不安。
“他不能穿着裤子上手术台。”百草真人毫无波澜的沉稳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条理清晰地解释缘由,“手术过程中他会全程昏睡,身体肌肉不受自身控制,为了防止术中出现失禁的情况,需要提前给他接上排尿的管子和瓶子。好了,现在可以转过来了。”
婆媳二人连忙回身,入目的场景让她们心头一涩。
柯玉恒已经换上了一件宽松肥大、长度仅到大腿的纯白色病号服,下半身全然裸露,只薄薄盖着一层浅色白布遮挡。
他双拳紧紧攥起,脸颊和耳根尽数涨得通红,死死闭紧双眼,竭力屏蔽周遭的目光,满心都是难以掩饰的窘迫与难堪。
两名弟子配合默契、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柯玉恒从病床上抬起,稳稳安置到一旁带滚轮的金属平车上,全程轻手轻脚,生怕晃动磕碰伤到他的伤腿。
“跟上。”
百草真人言语简洁干脆,说完便率先迈步朝外走去,弟子们推着载有柯玉恒的平车紧随其后,一行人缓缓走出病房。
可一行人并没有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通道,反而推着平车,径直走到了长廊的最深处。
走廊尽头立着两扇厚重密闭的巨型铁门,门体暗沉厚重,隐隐能从细密的门缝里,听到屋内传来一阵阵低沉持续的轰隆隆机器声响,透着几分莫名的神秘。
“真人,这……我们不是该去三楼的手术室吗?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李淑英望着眼前这扇酷似地牢入口的厚重铁门,心里满是不解,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
百草真人没有多余的耐心解释,径直走到铁门前,俯身对着门缝朝下高声喊道:“升降机开一下!手术平车要用!”
楼下没有传来任何人的应答声,但门内轰隆隆的机器声响却明显变大了数分。
十几息后,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链条绞动声接连响起,伴随着“哐当”一声震耳的巨响,仿佛有一尊巨大的庞然大物,稳稳停靠在了厚重铁门的后方。
两名弟子立刻上前,分别握住铁门两侧巨大的圆形把手,合力缓缓转动。
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厚重摩擦声此起彼伏,两扇沉重无比的铁门,正缓慢向两侧滑开。一个四四方方、空间宽敞,足以容纳十多人连同平车一同进入的巨型铁箱,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跟上!”
百草真人抬脚率先走入漆黑的铁箱之中,两名弟子小心翼翼地推着载有柯玉恒的平车,紧随其后迈步进入。
李淑英和戴玉秀看着眼前黑漆漆的陌生铁箱,心底莫名发慌,脸色瞬间惨白,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迟迟不敢迈步上前。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来,别耽误手术时辰!”
百草真人略带不耐的声音从铁箱内传来,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婆媳二人这才猛然回过神,互相紧紧搀扶着对方的手臂,怀揣着满心的忐忑与不安,战战兢兢地抬脚踏入了这个陌生的铁箱之中。
弟子们立刻转动铁门内侧的把手,将厚重的铁门从内部彻底关严。
一瞬间,铁箱内陷入昏暗幽暗的状态,只有铁门缝隙透进来几缕微弱的晨曦微光,勉强照亮众人紧绷凝重的脸庞,压抑的氛围扑面而来。
刺耳的链条绞动声再次响起,整个铁箱猛地轻微一震,随即平稳又缓慢地向上攀升。
突如其来的晃动吓得戴玉秀和李淑英齐声惊呼,婆媳二人下意识紧紧抱在一起,此刻的她们,只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口移动的铁制棺材里,正缓缓驶向未知的深渊,满心都是无助与惶恐。
一旁值守的年轻弟子看穿了二人的恐惧,心生炫耀之色,主动开口宽慰解释:“两位夫人,你们别怕。”
“这是咱们新生居的升降机,靠锅炉房烧开的蒸汽驱动运转,平日里损耗极大,寻常情况根本舍不得启用。”
“今日是梁总管特意亲自交代,为你们破例提前数个时辰预热锅炉、开启设备,专门用来接送病人手术。等手术结束,你们还能乘坐这个下去,比人力抬着担架上下楼梯安稳太多,全程平稳无颠簸。”
年轻人这番通俗易懂的解释,像一束微光穿透了黑暗,稍稍驱散了婆媳二人心中的恐惧与不安。她们这才恍然明白,这个看着阴森可怖的铁箱子,并非凶险之物,反而是新生居特意给予她们的特殊优待。
短短十几息的时间,平稳上升的铁箱猛地一顿,稳稳停住。弟子们再次转动把手,厚重的铁门缓缓滑开,明亮耀眼的光线瞬间涌入昏暗的箱内,彻底驱散了所有幽暗。
三楼到了。
可铁门开启后映入眼帘的景象,再度让李淑英和戴玉秀倒吸一口凉气,心头震颤不已。
宽敞整洁的走廊尽头,早已整整齐齐站满了人,粗略数去足足有二三十人之多。
这些人无论年长年少,全都身着和花月谣同款的白大褂,神情肃穆庄重,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从升降机内走出的一行人身上,整体氛围格外严肃郑重。
百草真人对着一众观摩大夫微微抬手示意,两名弟子便不再停留,推着平车,在数十道肃穆目光的紧紧注视下,径直朝着走廊最深处、挂着“第一手术室”牌匾的房间疾驰而去。
随后,百草真人领着心神不宁、惴惴不安的李淑英与戴玉秀,缓步停在了一面占据整面墙体的巨型透明玻璃墙前。
“你们二人,就站在这里等候观摩,切勿随意走动、喧哗。”他抬手指了指面前的玻璃墙,言语简洁有力,清晰交代好注意事项。
婆媳二人一路见识了各种新奇事物,早已被震得六神无主、心神恍惚。
此刻望着眼前这面大得超乎想象、表面光洁平滑、澄澈透亮的玻璃幕墙,能清晰映照出二人惨白僵硬的脸庞,她们更是惊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根本不是寻常人家常见的蓝绿色琉璃,质地通透坚硬,宛如一整块天然凝结的寒冰,澄澈无瑕。
二人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试探,又心生胆怯不敢贸然接触,只能轻轻将脸庞贴近墙面,小心翼翼地望向玻璃墙另一侧的手术室内部。
玻璃墙的另一侧,是一间亮如白昼的规整手术室。
屋内的光线是一种均匀柔和、毫无阴影的纯白亮光,将手术室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器械都映照得纤毫毕现,清晰无比。
就在二人凝神观望、满心震撼之际,一名身着整洁白褂的女弟子领着庄学义快步走来。
庄学义一眼就看到了紧贴玻璃墙、神色紧绷的婆媳二人,郑重地点头示意打过招呼,随后便立刻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牢牢投向玻璃墙内那个奇异又先进的全新诊疗室。
手术室正中央,花月谣和几名年轻的女弟子早已穿戴完毕、整装待发。
她们的装束极为怪异,和传统医者的长袖道袍截然不同,是利落的白色短袖褂子,露出光洁纤细的手臂;脸上罩着纯白布制面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将口鼻严严实实地遮挡住;头上还套着同款白色布帽,把所有青丝尽数包裹收纳。
众人神情专注肃穆,有条不紊地将一件件庄学义从未见过、在强光下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金属器械,整齐摆放在铺着干净白布的医用托盘之上,动作熟练规整、一丝不苟。
器械筹备妥当后,两名弟子推着平车将柯玉恒送入手术室,小心翼翼地将他抬起身,稳稳安置在房间正中央的专用手术铁床上,仔细调整好平躺的姿势,固定好肢体位置。
花月谣缓步走到病床边,拿起一个连接着皮囊的奇特面罩,轻轻贴合在柯玉恒的口鼻之上。
隔着薄薄的面罩布料,她的声音虽略显沉闷,却依旧温柔镇定、安稳人心:“柯公子,别紧张,慢慢深呼吸。对,就这样,静下心数二十个数,好好睡一觉,醒来一切就都好了。”
墙外的戴玉秀和李淑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尽全力压抑着心底的惊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们眼睁睁看着柯玉恒的胸膛平稳起伏数次,眼神快速变得涣散空洞,脑袋轻轻一歪,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安静地躺卧在手术台上,如同沉沉睡去一般。
婆媳二人还未从这份极致的震撼与恐惧中回过神,另一名白衣助手立刻从角落推来一台半人高的立式铁制罐体,罐体连接着柔韧的皮管,末端同样配有一个呼吸面罩。
助手动作娴熟麻利,快速换下花月谣手中的临时面罩,将新的面罩牢牢固定在柯玉恒的口鼻处,保障术中供氧稳定顺畅。
与此同时,百草真人也步入手术区域,他手持小药瓶与干净棉球,蘸取瓶中透明的消毒药液,一丝不苟地反复擦拭柯玉恒即将开刀的整条小腿。
一股清凉又刺鼻的特殊气味缓缓散开,穿透力极强,即便隔着厚重的玻璃幕墙,走廊里的众人也仿佛能清晰嗅到。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全场气氛紧绷到极致时,一名值守的护士轻步走到李淑英身侧,语气温和轻柔地开口:“大娘,请跟我过来一趟。”
李淑英心头茫然无措,满心疑惑地跟着护士走进了手术室隔壁的独立房间。
护士示意她安稳坐好,轻轻卷起她的衣袖,用柔韧皮管勒紧她的上臂,随后拿出了一件让她终生难忘的奇特器具——通体晶莹透明的玻璃管,一端是锋利闪寒的金属针头,另一端配有可推拉的活塞结构,构造极为精巧怪异。
“不要乱动,放松手臂。”护士语气平淡地叮嘱,用蘸过消毒药液的棉球仔细擦拭李淑英手肘内侧的皮肤,做好清洁消毒后,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金属针头稳稳刺入皮肉之中。
李淑英只觉得手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便眼睁睁看着自己鲜红温热的血液,被缓缓吸入透明的玻璃管中。护士面无表情、动作熟练,抽满一管便注入一旁的大号玻璃瓶,反复多次抽取,直到玻璃瓶中积攒了足足半升的鲜血,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采血完成后,护士将盛满鲜血的玻璃瓶通过墙体的专用小窗口递进手术室备用,随后平稳拔出针头,用干净棉球按压住针眼止血,细致地为李淑英包扎好穿刺部位。
短短片刻流失大量鲜血,让李淑英瞬间气血亏虚,脸色惨白如宣纸,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浑身发软无力,连安稳坐立都难以维持。
对此场景,护士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她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淑英,将她安置在带轮子的座椅上,平稳推回走廊玻璃墙前的原位,又从口袋里取出几块用油纸包裹的枣糕,塞进她的怀中,语气平淡地叮嘱:
“大娘,慢慢把枣糕吃了,补充气血。头晕乏力的症状缓解之前,千万不要自行起身站立,避免摔倒受伤。”
简单叮嘱完毕,护士便转身离去,投入到其他工作之中,没有多余的关切与停留。
全程在场的观摩医者无人被这番异动分心,所有人都神色专注、紧盯手术。
就连气血亏虚、头晕虚弱的李淑英,在短暂的眩晕过后,也全然顾不上自身的不适,所有心神都被玻璃墙内即将开启的手术牢牢牵引。
此时此刻,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聚焦在玻璃墙内的手术室中,屏息静待这场关键手术正式开启。
手术室内一切准备就绪,花月谣抬手伸出,身侧待命的护士立刻心领神会,将一把刃口锋利、寒光凛冽的小巧柳叶刀,稳稳递到她的掌心之中。
冰冷锋利的刀尖,精准对准了柯玉恒受伤的小腿患处,位置分毫不差。
在墙外数十道目光的紧紧注视、全程聚焦之下,花月谣沉稳落刀,正式开启手术。
她手中的柳叶刀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偏移,以一种极高的精准度,干脆利落地划开了柯玉恒小腿正面的皮肤。
一道平整规整的切口瞬间成型,温热的鲜血顺着切口争相涌出,染红了周边的皮肉组织。
眼前血腥冲击的一幕太过震撼,戴玉秀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腿瞬间发软无力,身子一晃,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但诡异又震撼的一幕紧随其后发生,涌出的鲜血仅仅流淌片刻,便被快速控制止住。
只见百草真人手持数把形似长嘴鸟喙的特制金属钳子,出手又快又准,稳稳夹住翻开的皮肉边缘。这些器械有着特殊的止血效用,一经夹持,伤口的出血量便肉眼可见地快速锐减,最后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细微血迹,不再肆意渗流。
紧接着,花月谣与百草真人开启了默契十足的配合。
百草真人手持弧形金属拉钩,轻轻勾住切口一侧的皮肉缓缓拉开,清晰暴露出皮下的脂肪与筋膜组织。花月谣则手持精细小刀与无刃止血钳,动作迅捷、手法细腻,一点点逐层分离患处组织,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毫无差错。
层层血肉被有序剥开,人体内部的各类肌理组织在明亮的灯光下展露无遗,尽显最原始的形态。
整个过程画面血腥震撼,却又处处透着严谨规整的秩序感与条理性,二人配合默契、步骤清晰,不像是在救治活人,反倒像是在精细拆解、组装一台精密绝伦的机关器械。
片刻过后,最后一层筋膜被顺利拉开,那截断裂错位、又长出一层增生骨痂的惨白腓骨,彻底暴露在空气之中,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唔……”
这般惊悚直观的画面彻底击溃了戴玉秀的心理防线,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双眼猛地一翻,浑身脱力,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一直静静伫立在旁专注观摩的庄学义眼疾手快,瞬间伸手稳稳扶住昏厥前倾的戴玉秀,同时转头对着身旁几名同样心神紧绷的观摩大夫低声急喝:“快,过来扶住她,妥善安置好!”
几名大夫立刻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地将几近昏厥的戴玉秀搀扶到一旁的座椅上安稳坐好。
即便身边动静不小,庄学义的目光也片刻未曾离开眼前的玻璃墙,始终死死紧盯手术进程,不肯错过分毫细节。
而玻璃墙内,这场颠覆众人认知、更为骇人惊心的手术步骤,才刚刚正式开启。
正如花月谣此前提前告知的手术方案那般,百草真人手持特制骨钩,小心翼翼地探入血肉创口,将两截错位断裂的骨头,稳稳从模糊的血肉中勾取出来、妥善固定。花月谣接过断骨,取出一把小巧的细锉刀,凝神屏息,一点点仔细锉掉断骨截面上凹凸不平的增生骨痂,耐心将粗糙的骨端打磨平整顺滑。
细微的“沙沙”打磨声清晰细碎,穿透力极强,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玻璃幕墙,直直钻入每个人的耳中,听得众人牙根阵阵发酸、心头紧绷不已。
仅仅锉平骨端还远远达不到手术标准。花月谣轻轻放下手中的锉刀,从待命助手的托盘中接过一台连接着“长绳”的奇特器具,机身持续发出细微的“嗡嗡”震颤声响,前端是高速旋转的锋利金属钻头,模样酷似木匠钻孔的工具。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高速转动的钻头,精准对准了其中一截断骨的断面。
“滋——”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细碎洁白的骨屑随着钻头高速转动纷纷纷飞飘散,场面震撼至极,直击众人视线。
“你们要干什么?!”
一直强撑恐惧、默默观望的李淑英,此刻彻底绷不住心态,瞬间情绪崩溃。
她猛地扑在玻璃墙上,双拳用力捶打着光洁的墙面,发出砰砰巨响,凄厉绝望地嘶吼道:
“你们为什么要在我儿子的骨头上钻孔?!你们是要彻底废掉他的腿吗?!”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反复回荡,满是无助与绝望,让在场所有观摩的大夫无不心生动容。
“大娘,您快冷静下来!千万不要激动!”一旁资历最深、年岁最长的老大夫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拉住情绪失控的李淑英,急切又耐心地解释,“这不是要害柯公子,恰恰是为了治好他的腿!”
“骨头断裂错位,单纯拼接根本固定不牢靠,很容易再次错位、畸形愈合!花大夫这是在为后续安装钢板、固定骨钉做准备!只有用骨钉搭配钢板,从内部牢牢锁住两截断骨,骨头才能对齐长稳、彻底痊愈,绝不会落下病根!”
“钢板?骨钉?”
李淑英泪眼朦胧,茫然重复着这几日日日听闻、却始终一知半解的陌生词汇,下意识停下了捶打的动作,可眼中的泪水依旧汹涌不止,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墙外人声嘈杂、动静极大,可墙内专注手术的花月谣与百草真人,仿佛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所有纷扰,不受半点影响,依旧沉稳操作。
二人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断骨与嗡嗡运转的钻孔器具。这台电动钻孔器是新生居工坊的珍稀器械,转速快、力道足、精度高,平日里极少启用,即便是院内资深医者,也少有机会用来开展这般精细的骨科手术。
花月谣全身心投入手术,精神高度集中,额头渗出层层细密的汗珠,顺着清丽的脸颊缓缓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身旁待命的助手时刻留意着她的状态,立刻拿起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汗水,半点不敢马虎,生怕一滴汗水落入创口,引发伤口感染。
一个孔,两个孔……对称规整的孔洞逐一精准成型。
每钻完一个孔洞,花月谣都会短暂停顿,仔细拿起断骨检查孔位周边,确认没有因钻孔力道过大产生新的骨裂、细微损伤,再继续下一步操作。
整个过程缓慢精细、步步谨慎,每一步都充斥着极致的紧张感,牢牢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
耗时许久,两截断骨上终于全部钻出对称规整的孔洞,尺寸、位置分毫不差。花月谣长长舒出一口浊气,稍稍放松紧绷的心神,转头对着百草真人轻轻点头示意,告知固定孔位的准备工作已然就绪。
百草真人即刻会意,双手稳稳托住处理平整的两截断骨,小心翼翼地送回血肉创口之中,如同拼接一件碎裂的珍贵玉器,耐心调整角度与位置,将断裂的骨端严丝合缝地对接完整,对齐每一处骨缝肌理。
花月谣放下钻孔器械,从医用托盘里取出一块提前定制好、对应骨孔位置的狭长钢片,平整贴合在断骨对接的连接处。随后手持专用紧固工具,将一枚枚小巧精致的金属骨钉,精准穿过钢板孔洞,稳稳拧入事先钻好的骨孔之中,步步加固、层层锁紧,确保固定牢固无松动。
这般匪夷所思的正骨固定方式,让墙外所有观摩者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块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钢板,如同内置的坚固夹板,从骨头内部牢牢锁住两截断骨,彻底杜绝了错位、松动的可能,稳固效果不可思议。
待最后一枚骨钉拧紧固定、内置加固工序全部完成,花月谣放下手中紧固工具,拿起弧形精细缝合针与医用丝线,准备逐层缝合创口。
此刻,墙外一众全程屏息观摩之人,才如同从一场漫长又惊险的噩梦中骤然惊醒,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此起彼伏的吐气声在走廊里轻轻响起,声声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大开眼界的震撼,更饱含着众人见证医学神迹的敬畏之心。
接下来的伤口缝合环节,褪去了开骨钻孔的凌厉凶险,反倒宛如一场精细绝伦的指尖刺绣。
花月谣换上小号持针钳与弧形缝合针,穿好比发丝还要纤细柔软的特制医用丝线,手法轻柔又迅捷,褪去了此前开骨时的凌厉金石之气,尽显女大夫的细腻与沉稳,每一针都精准规整、恰到好处。
她没有直接仓促缝合表层皮肤,而是严格遵循由内而外的顺序,先精准对齐缝合深层筋膜,再逐层缝合肌肉、皮下组织,层层对接、步步规整,将被切开的人体组织逐一复位、严密贴合,最大限度保障术后愈合效果,避免留疤与肢体畸形。
墙外众人看得如痴如醉、满心震撼,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知晓人体肌理竟如此错综复杂,也第一次明白,缝合伤口并非简单的皮肉贴合,其中藏着诸多严苛门道。
当最后一针稳稳落下,花月谣娴熟地打了一个精巧小结,剪断多余丝线。原本血肉模糊、层层翻开的创口彻底闭合,小腿皮肤上只留下一条笔直干净、针脚细密的纤细红线,规整得超乎想象。
最后,百草真人上前收尾,用棉签蘸取清凉的消炎药水,仔仔细细地将整条缝合创口涂抹均匀,杀菌护伤,为这场漫长的手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从开刀清创、正骨钻孔,到钢板固定、逐层缝合,整场手术足足耗时三个时辰。窗外天光也从盛夏明朗的上午,慢慢偏移成柔和的午后斜阳。
走廊上的观摩大夫个个站得腿脚发麻,柯家婆媳早已哭干了眼泪,却无一人愿意中途离场,全员凝神坚守,完整见证了这场奇迹般的演示手术。
手术彻底结束,花月谣对着身旁待命的助手轻轻点头。助手立刻拿起特制的苏醒药液,凑到柯玉恒鼻端,轻轻抬手扇动气流,让药香缓缓渗入他的鼻腔。
不过数息光景,静静躺卧在手术台上、毫无动静的柯玉恒,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剧烈震颤,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痛哼。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麻醉药效快速褪去,骨骼切割、皮肉钻孔、筋骨重组的剧痛,如同汹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神志。
“啊——!”
他强忍剧痛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四肢早已被医用绑带牢牢固定在平车上,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承受着刺骨痛感。
就在剧痛即将击溃他心神的瞬间,花月谣从容上前,从腰间针囊中抽出数根纤细银针,目光精准锁定他左脚的镇痛穴位,手腕微动、快如闪电,精准落针入穴。
柯玉恒凄厉的痛呼骤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又酸又麻的奇异触感,从脚底穴位直冲整条伤腿。刺骨的剧痛并未完全消失,却仿佛被一层厚实屏障隔绝开来,变得模糊遥远,不再那般撕心裂肺、难以忍受。
做完镇痛处理,花月谣才缓步走出手术室,抬手摘下被汗水浸湿大半的防护口罩。
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持续精细操作,让她清丽的脸庞透着一丝苍白疲惫,却依旧眉眼俊秀、气质脱俗。
她走到早已起身等候的庄学义与柯家婆媳面前,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却条理清晰、沉稳有力:
“手术很成功。接下来七天是伤口愈合的关键恢复期,患处绝对不能沾水,我们会每日安排专人上门换药护理。”
“另外,这套金针镇痛的效果只能维持半天,入夜后药效消退,伤口会再度剧痛,这是术后正常反应,你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后续我们会送来止痛汤药辅助舒缓痛感,家人的耐心安抚,对他恢复也至关重要。”
交代完所有术后注意事项,她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走向手术室旁的专属休息间。
此刻的百草真人早已耗尽体力,虚脱般瘫坐在椅上,满头大汗、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几名弟子连忙上前搀扶起疲惫的老头子,跟着花月谣一同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稍作等候后,几名护士推着手术平车,将状态平稳的柯玉恒缓缓送出了手术室。
“玉恒!我的儿啊!”
李淑英和戴玉秀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快步扑到平车旁,看着脸色虽依旧苍白、却已然安然无恙的柯玉恒,瞬间喜极而泣。
二人语无伦次地感念上苍庇佑,感念当初指点她们奔赴安东府的慕容女侠,更由衷感激倾力施救的花月谣与百草真人。
护士轻声催促众人随行,推着平车原路返回,再次进入了那台巨型升降机铁箱之中。庄学义也紧随其后踏入箱内,厚重铁门缓缓闭合,铁箱轻微震动后,平稳匀速地向下运行。
“庄三爷,真是多亏了你一路帮扶、照应我们母子!”李淑英一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一边满心感激地对着庄学义道谢,“若是没有你,我们一家孤苦无依,真不知该如何熬过这场难关!”
庄学义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始终紧紧盯着缓缓下降的铁箱内壁,眼底满是震撼与浓烈的好奇,全然顾不上客套寒暄。
他凑近身旁推车的护士,压低声音满心疑惑地询问:“这位姑娘,冒昧请教,此物究竟是何等奇宝?无需人力推拉,便能自行升降运转,实在太过神奇!”
推车的护士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问题颇为新奇好笑,语气平淡地答道:
“公子说笑了,这不过是个普通铁箱罢了。看着便捷好用,实则运转起来格外麻烦、耗费人力物力。”
“麻烦?”庄学义闻言一愣,满心不解。
“自然是麻烦的。”护士随口吐槽道,“这升降机依靠小楼后方的锅炉运作,必须提前大半天预热锅炉,开动时依靠锅炉内的滚烫水汽推动轮毂、拉扯钢缆,才能带动铁箱升降运转。平日里极少启用,损耗极大。”
“今日全靠梁总管亲自发话,视你们为贵客,才特意提前预热锅炉、破例开启。平日里我们接送病患、转运物资,全都只能靠人力抬着担架上下楼梯,辛苦又颠簸。”
一番朴实直白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庄学义心中因见证诸多“神迹”燃起的炙热惊叹。
他怔怔地望着平稳下落的铁箱,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锅炉、烧水、水汽驱动这些陌生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