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母拉着白洋的手,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
问的多是大学里的生活,食堂的饭菜贵不贵,宿舍有没有空调,同学好不好相处……但话题兜兜转转,最后总会小心翼翼地绕回陈道安身上。
白洋她二舅抱着一只大公鸡来到白洋家里,“小薇,我给你们逮了只鸡来,小羊今天回家,咱一家人吃顿好的!”
“好啊二哥。”白母笑着回应,拉着白洋起身,“小羊,一起做饭去。”
二舅带来了二舅妈,没带小孩来,说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已经上大学去了。
饭桌上,白母不停地给白洋和陈道安夹菜:“多吃点,山里没什么好东西……”
“很好吃,阿姨。”陈道安真心实意地说。
饭桌上是一锅土豆焖鸡,一盆麻婆豆腐,一盘炒野菜,一盘夫妻肺片,一锅米饭。
陈道安有些奇怪,这川省的山村里按理应该口味都比较重,可这桌上的菜其实要说多辣也没有,甚至那盘子野菜才下了一个小辣椒。
陈道安问道:“阿姨,咱川菜我吃着怎么感觉不怎么辣呢?”
二舅笑着接话,“咱小羊随了她老汉儿白林的性子!吃不了太辣的!所以小羊回家就吃得清淡,你要是喜欢吃辣,可以加我屋里的辣酱。”
见二舅说着还准备起身去拿辣椒酱,陈道安赶紧喊住:“不是不是,我就是问问,我也不能吃辣。”
小插曲引得饭桌上的人们嬉笑,但白母眼中却因为“白林”这个名字而盖上了一层薄雾。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村里有路灯,但巷子里没有,只有小卖部门口一盏昏黄的灯泡,引来几只飞蛾绕着光打转。
白母收拾出一间客房给陈道安住。
其实也就是以前白洋爷爷奶奶住的房间,老人去世后就一直空着用来堆放小卖部的一些货品。
白母在房间里铺了张旧木板床,看起来年代有些久远了。
“条件差,委屈你了……”白母很不好意思道。
“没事的阿姨,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洗漱是在屋后的井边。
白洋给他打了桶水,递过毛巾:“我妈说家里热水器坏了一直没修,将就一下。”
“这有什么......”陈道安就着冷水擦了把脸,表情有些凝固,“你们都用这么冷的水洗澡?”
白洋点点头,“现在条件已经好了很多了,要不是热水器坏了还有热水洗澡,我以前只有冬天才能烧水洗热水澡。”
陈道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怪不得这小羊长这么高,心胸却没有许知鱼那般宽广呢。
原来是热胀冷缩了。
“哎哟,你干嘛肘我?”
“我感觉你在想些不好的事情。”
“我靠,这你都能知道...嗯...对了,你晚上睡哪?”
“跟我妈睡。”
“哦。”
“怎么,你想我跟你睡?”白洋对着小鹌鹑扬了扬下巴,“他答应吗?”
“女流氓。”
......
回到房间,陈道安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风声。
陈道安拿出手机看了看,三个远在南安的少女都给他发了不少消息,
许知鱼:“鹌鹑,小黑子又来了!不过我今天画得很顺,气死他们!”
南宫谣:“四川的饭菜好吃吗?吃完屁股会痛吗?”
杨清清:“安安,你喜欢白丝还是黑丝?”
陈道安勾起嘴角,一一回复。
不知不觉就玩到了半夜。
有点尿急。
他轻手轻脚起身,摸黑穿上鞋,推开木门。
“吱呀——————”
“哎呀我靠,怎么这么响,不知道还以为家里养了头大象呢。”
堂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白母房间门缝下透出的一线微光。
陈道安本来只是路过,不想偷听母女俩的谈话,但“白林”这个名字却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脚步顿住了。
“……他那时候喝了酒就发疯,摔东西,骂人。”是白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敢还嘴,一还嘴就打得更狠……”
“打人?我爸打人?我怎么从不知道?”
“你要上学的啊,小羊,他输钱的时候砸东西,家里的东西砸完,他就要打人的。”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不敢啊不敢......”白母啜泣着,“我不敢,我不敢啊,怕他真打死我……”
陈道安站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白洋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可,你离开以后,我在家里这么久了,他都没打过我呀......”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白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他说,你要是敢碰我女儿一下,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从我这儿拿到一分钱。”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门外的陈道安都不由呼吸一滞。
“所以你......”白洋顿了顿,“所以你知道给我的生活费都会被他拿去赌,还是每个月都会给他打钱......”
“妈没用啊......”白母哭出声来,“只能这样护着你……”
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过了很久,白洋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妈,对不起。”
“瓜娃子,你有什么对不起妈的……”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白洋的声音里有一种陈道安从未听过的痛楚,像是含着玻璃渣子一样的破碎,“我以为……我以为他至少还守着最后一条线。我以为他不打我,是因为还剩下一点点当爹的良心。”
“他不是我父亲了......”白洋的声音冷得像刀,“他不是了。”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只有白母低低的啜泣声,和白洋压抑的呼吸声。
陈道安摇摇头长叹一声,走向了厕所。
他早就觉得白林那暴躁性格不家暴白洋很奇怪,原来是因为有母亲一直在守护着白洋。
这一年来,陈道安有时候看着白洋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里忙活,也会想起她那个在监狱里的老爹。
也会想白林是不是已经改过自新,想白林能不能出来和白洋过上踏实的日子,犹豫对一个赌徒判了两年刑是不是太重了。
可如果白林是个如此恶劣的家暴实施者,那这两年的牢狱之灾,还真是他罪有应得啊!
“呵,那我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心里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对于手段是否过激的疑虑,此刻烟消云散。甚至觉得,两年……还是太短了。
陈道安提了提裤子,一出厕所,才发现几步开外,白洋红着眼睛,静静地站在那里。
山村的夜,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陈道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