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五)
九十五、三爷爷的主意
傍晚时分,陈河才从三爷爷家回来。脸色比去时更加凝重,眉头锁得紧紧的,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他没进堂屋,就站在院子里,跟迎出来的陈四叔低声说了几句。陈四叔听着,脸色也沉了下来,闷闷地抽了两口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堂屋里,李明霞坐在炉火边,手里拿着一件缝补到一半的衣服,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她的耳朵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听到陈河回来,听到他们压低的交谈,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终于,陈河掀开棉布门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清冷的寒气。他先看了一眼坐在炕沿、同样忧心忡忡的陈四婶,然后目光落在李明霞身上。
李明霞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不需要多问,陈河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河在炉火旁的小凳子上坐下,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声音低沉而缓慢:“三爷爷把情况都跟我说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斟酌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今天来的那两个人,”他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困惑和一丝怒意,“是省城……或者说,是比省城还‘上面’来的人。那个穿大衣的,姓林,是个什么……助理?秘书?总之,是替一个很有来头的大人物办事的。”
大人物?李明霞的心猛地一跳。郑毅?还是……别的什么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势力?
“他们要找的人,描述得很具体。”陈河看着李明霞,眼神复杂,“年纪,身高,大概的样貌特征……甚至提到了可能经历过严重的冻伤、饥饿,身体虚弱,有胃病。”他每说一句,李明霞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特征,几乎就是她此刻状况的精确描摹。
“他们还说,”陈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要找的这个人,可能对那位大人物……非常重要。务必找到,确保安全。”
非常重要?务必找到,确保安全?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李明霞心上。是郑毅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是“确保安全”,而不是别的?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保护,或者说,一种不容有失的“回收”?
可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确保安全”的人了。他们之间,隔着六年的时光,隔着无法逾越的过往和决绝的选择。他站在温暖明亮的落地窗后,而她挣扎在黄河岸边的冰天雪地。他怎么会突然如此大费周章地寻找她?甚至动用如此“上面”的力量?
无数疑问翻涌,却没有答案。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恐惧——被一种强大而未知的力量锁定、追踪的恐惧。
“三爷爷咋说的?”陈四婶忍不住问,语气焦急。
陈河深吸一口气,道:“三爷爷说,这事儿不简单。看那两个人的架势,不像善茬。他们今天没问出什么,肯定不会罢休。下次再来,可能就不只是问问了。”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那……那咋办?”陈四婶慌了神,“总不能把李闺女交出去吧?咱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好是坏啊!”
“当然不能交!”陈河斩钉截铁,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可是,硬扛着也不是办法。他们是‘上面’来的,真要用强,咱们一个小庄子,扛不住。”
这才是最残酷的现实。陈家庄的质朴和义气,在那种层级的、带着权力色彩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明霞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不想连累陈家庄,不想连累这些善良的、收留她、保护她的人。可是,离开这里,她能去哪里?外面天寒地冻,她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身无分文,又能逃到哪里去?而且,对方显然已经盯上了这里。
“三爷爷……有什么主意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陈河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说道:“三爷爷的意思是……让你暂时离开陈家庄。”
离开?李明霞愣住了。陈四婶也“啊”了一声。
“不是赶你走!”陈河连忙补充,语气急促,“是避一避!三爷爷说,那些人既然盯着庄子,你留在明处,太危险。不如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或者……等弄清楚了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再说。”
找个地方躲起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黄河滩涂,冰天雪地,她能躲到哪里去?
陈河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和无助,声音放柔了一些:“三爷爷有个地方。是他年轻时打猎采药常去的一个旧窑洞,在庄子北边十几里外的野狼沟里。地方很偏僻,知道的人少,口子隐蔽,里面也还算能住人。三爷爷说,可以先把你送到那儿去,隔几天给你送些吃的用的。等外头那帮人彻底死心,或者查清楚情况,再接你回来。”
旧窑洞?野狼沟?
听起来就充满了荒凉和危险。但比起留在陈家庄,成为随时可能引爆的“麻烦”,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可行的选择。
“野狼沟……安全吗?”陈四婶担忧地问,“那地方听着就瘆人,还有狼……”
“三爷爷说,那窑洞在半山腰,口子小,堵上点东西,野兽进不去。冬天狼也少,都在深山里。”陈河解释道,“而且,三爷爷年轻时在那儿住过,熟悉地形。他让我和石头(他的堂弟)轮流去送东西,确保安全。”
他看向李明霞,眼神恳切:“李妹子,我知道这委屈你了。但那窑洞总比在外面冰天雪地里强,也比留在庄子里等着那帮人再来强。你看……”
李明霞沉默了。她看着炉火跳跃的光芒,看着陈河和陈四婶脸上真诚的担忧,感受着胃里隐隐传来的、熟悉的钝痛。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留下,可能会给陈家庄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也让自己暴露在明处。离开,去那个未知的、听起来就异常艰苦的旧窑洞,独自面对寒冷、孤寂和可能的危险。
两害相权……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我去。”
陈河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沉重并未减少。“那……明天一早,趁着天还没亮,我就送你过去。三爷爷已经让石头去准备了,弄点铺盖和简单家什,再带些干粮和柴火。”
“明天一早?”陈四婶有些不舍,也充满了担忧,“这么急?”
“宜早不宜迟。”陈河道,“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明天又折回来?趁他们以为我们还在犹豫,先把人送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气氛变得更加沉重而匆忙。陈四婶立刻开始张罗,给李明霞收拾换洗的衣物(其实也就那几件),又往包袱里塞了几个刚蒸好的、还温热的窝窝头,一小罐咸菜,一包红糖,甚至还有一小瓶治疗胃痛的、老太太留下的药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要注意这个,小心那个。
陈河则去找陈四叔和石头,商量具体的路线和安排。
李明霞默默地坐在炕边,看着陈四婶忙碌,看着这个短暂给予她温暖和庇护的、简陋却充满人情味的堂屋。炉火依旧温暖,饭菜的香气似乎还残留着,墙上那幅褪色的年画里,抱着鲤鱼的胖娃娃笑容依旧憨态可掬。
这一切,明天一早,就要暂时离开了。
去一个名叫“野狼沟”的、陌生的、寒冷的旧窑洞。
前途未卜。
胃里的钝痛,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夜深了。庄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李明霞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椽子。
郑毅……真的是你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用这种方式,找到我,是为了什么?
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姓林?),他代表的,是怎样一种意志和力量?
而陈家庄这些善良的人们,三爷爷,陈河,陈四叔一家……他们为了保护她,又要承担怎样的风险?
纷乱的思绪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她。直到后半夜,她才在极度的疲惫和身心的煎熬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一会儿是黄河冰层下沉闷的搏动和那个挥手的身影,一会儿是温暖明亮的落地窗和雾中融化的笑脸,一会儿是陈家庄昏黄的灯光和婶子们絮絮的说话声,最后,所有的画面都碎裂、混合,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一个向着黑暗深处、不断延伸的、狭窄而幽深的窑洞口……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浓稠的墨蓝色时,陈四婶就轻轻推醒了她。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