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照孤城(三)
第十一章 雨夜急诊
岭南的梅雨季来得毫无预兆。夜里十一点,杜明章被雷声惊醒时,发现陈玉芬不在床上。
他摸黑起来,看见卫生间门缝漏出的光。推开门的瞬间,心脏像被攥紧了——陈玉芬蜷在马桶边,脸色惨白如纸,睡衣前襟沾着呕吐物。
“玉芬!”
“没、没事......”她声音虚弱,“就是有点晕......”
杜明章扶她起来时,手碰到她的额头,烫得吓人。类风湿最怕感染,医生反复叮嘱过。他看了眼窗外,暴雨如瀑,街道已成河流。
“去医院。”他语气不容置疑。
“等雨小点......”
“现在。”
杜明章翻出雨衣,给陈玉芬裹了两层。自己只披了件旧夹克,蹲下来:“上来。”
“你腰不行......”
“上来!”
六十五岁背六十三岁,下楼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老楼没有电梯,四层楼梯平日里不算什么,今夜却漫长得没有尽头。陈玉芬伏在他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后,像小火炉。
冲到楼下时,两人都已湿透。街口出租车闪着“空车”红灯,看见他们却加速驶过——暴雨天,没人愿意载浑身湿透的老人。
杜明章掏出手机叫网约车,连续三单都被取消。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抹了把脸,看见陈玉芬在发抖。
“等着。”
他把陈玉芬扶到楼道避雨,自己冲进雨幕。三百米外有家便利店,屋檐下停着几辆共享单车。他扫码解锁一辆,骑回楼道时,链条咔咔作响,像在抗议这不合时宜的任务。
“上来。”他把陈玉芬扶上后座,“抱紧我。”
深夜的广州街道空旷如荒野。单车在积水中艰难前行,轮子激起两道水翼。杜明章弓着背,每蹬一下都咬紧牙关。腰在刺痛,膝盖在呻吟,但他不敢停。背上的人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弱。
“玉芬,别睡,跟我说话。”
“嗯......”
“说说莉莉,昨晚视频里说新学了什么舞步?”
“她说......要跳四小天鹅......”
“好,等你好起来,咱们再去北京看。”
雨声太大,不知道她听见没有。杜明章继续说话,说莉莉,说儿子,说从前的事——1986年学校文艺汇演,陈玉芬独唱《珊瑚颂》,他在台下鼓掌鼓到手红;1992年分房子,两人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她说“这里放床,那里放书桌”;2005年杜宇考上大学,他们送站时都哭了,假装是风眯了眼。
急诊室的灯光刺眼得像另一个世界。护士推来轮椅时,杜明章几乎站不稳。挂号、缴费、检查,流程像生锈的齿轮,缓慢而沉重。他握着一叠单子在各个窗口间穿梭,湿衣服贴在身上,每一步都留下水渍。
缴费窗口,机器吐出金额:三千八百六十七。杜明章掏出银行卡——养老金那张,余额刚够。他输入密码时手在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三点,陈玉芬躺在观察室输液。杜明章坐在塑料椅上,看点滴一滴滴落下,像时间的沙漏。护士进来量体温:“三十九度八,感染引起的。你们怎么现在才送来?”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陈玉芬没打针的那只手。那只手关节肿大,皮肤粗糙,但曾经弹过风琴,写过教案,给他织过三十八年的毛衣。
窗外,暴雨渐歇。广州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喘息。杜明章掏出烟,想起这是医院,又放回去。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莉莉跳舞的照片,小姑娘笑得没心没肺。
他打开计算器,开始算账。这个月医药费多出四千,下个月理疗要加次数,至少八百。夜校的课不能减,校史馆的活要抓紧,赵海那边的手册得尽快完成。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手机震动,杜宇发来消息:“爸,妈睡了吗?莉莉说想爷爷奶奶。”
杜明章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说“你妈在医院”,想说“爸有点累”,但最后只打了三个字:“都睡了。”
发送。然后关机。
天快亮时,陈玉芬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睛,声音嘶哑:“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傻话。”杜明章把温水递到她嘴边,“医生说要住院三天。”
“不住院,费钱......”
“钱的事你别管。”
护士来换药时,带来一个塑料袋:“阿伯,您的衣服烘干了些,先将就穿。”
杜明章道谢,去卫生间换衣服。烘干机的热度让旧夹克变得僵硬,像一层盔甲。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全湿了,花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眼袋深重,嘴角有深深的法令纹。这张脸不再年轻,但还得继续战斗。
回到观察室,陈玉芬又睡了。杜明章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那本泛黄的通讯录。他需要一个名字,一个也许能解燃眉之急的名字。
手指划过一页页名字,最后停在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学生那里——林静,省人民医院的护士长。2003届,家里穷,他帮她申请了助学金。后来她考上医学院,每年教师节都寄贺卡,直到五年前才断了联系。
电话接通时,对方愣了好几秒:“杜......杜老师?”
“小林,是我。这么早打扰你......”
“没事没事!老师您说!”
听完情况,林静语速很快:“我马上安排转病房,普通病房现在紧张,但我想办法。主治医生我熟,我跟他打招呼。老师您别急,我二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杜明章握着手机,手心都是汗。通讯录里的一百多个名字,像一百多颗种子,有些长成了树,有些还在土里挣扎。他很少动用这些关系,总觉得像在透支什么。但今天,他透支了。
林静果然二十分钟后赶到。十年不见,当年的瘦小女孩已经微微发福,白大褂穿得笔挺。她握着杜明章的手:“老师,您怎么不早找我!”
“不想麻烦你......”
“这算什么麻烦!”林静眼睛红了,“当年要不是您,我连高中都读不完。您等等,我去办手续。”
有了熟人,一切都快了起来。转病房,换主治医生,调整治疗方案。中午时分,陈玉芬已经住进双人病房,窗外能看到一小片绿树。
林静买来午饭:“老师,您吃点。师母这边我看着,您回家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杜明章摇头:“我不累。”
“您眼睛都熬红了。”林静把饭盒塞进他手里,“听学生的,就这一次。”
他这才感觉到疲惫,像潮水漫过堤坝,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在发软。他吃了两口饭,味如嚼蜡。林静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像时光的线索。
“老师,您还记得吗?高三那年我爸妈闹离婚,我逃课去江边坐着,是您找到我,陪我坐了一下午。”林静声音很轻,“您说,人生就像过江,有时候浪大,有时候风急,但只要方向对,总能到对岸。”
杜明章记得。那天夕阳很好,江面铺满碎金。十六岁的女孩哭得喘不上气,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陪她坐着。后来女孩考上了医学院,结婚生子,成了护士长。她到岸了。
“小林,”他忽然问,“你妈身体还好吗?”
“前年走了,肺癌。”林静削苹果的手顿了顿,“走的时候说,让我一定谢谢您。她说,要不是您,我们家出不了大学生。”
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林静递过来:“老师,您要保重身体。我们这些学生,还指望您继续当定海神针呢。”
杜明章接过苹果,甜中带酸,像生活本身。
第十二章 借据
出院那天,账本上多了一张借据。
杜明章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林静手写的欠条:“今借杜明章老师人民币壹万元整,用于母亲医疗费用,两年内还清。借款人:林静。”
“小林,这......”
“老师,我知道您不会收,所以写借条。”林静神色认真,“这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干净。您先拿着,给师母用。等您宽裕了再还我,不急。”
“我不能要学生的钱。”
“这不是给,是借。”林静把银行卡放在借据上,“密码是我大学学号后六位,您知道的。老师,当年您帮我,没想过要我还。现在我帮您,您也别有负担。咱们师生一场,总得让我尽点心。”
杜明章看着那张卡,深蓝色的卡面映着医院走廊的白光。他想说很多话,说师道尊严,说为人师表,说一个老师怎么能拿学生的钱。但最后他只是收下了,因为陈玉芬下个月还要复查,因为理疗不能停,因为他真的需要这笔钱。
尊严有时候很重,有时候很轻。重的时候泰山压顶,轻的时候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陈玉芬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杜明章看着妻子熟睡的脸,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笑得羞涩。司仪问:“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愿意吗?”他们都说了“愿意”。
那时候不知道“疾病”这么具体,具体到每一次呼吸都疼,每一分钱都算计。但“愿意”是真的,三十八年了,还是真的。
手机震动,赵海发来消息:“老师,手册初稿我看了,写得真好!特别是施工安全那章,案例特别实在。顾问费我让财务打您卡上了,您查收。”
紧接着银行短信来了:“您尾号3378的账户转入人民币8000元。”
杜明章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紧。他回复:“太多了,市场价没这么高。”
赵海秒回:“老师,这是您应得的。实话跟您说,这套手册我们要印五千册发到各个工地,能避免多少事故?这价值没法算。”
他没法再推辞。就像当年赵海逃课去游戏厅,他把他拽回来,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别浪费了”。那时候他没想过回报,但现在回报来了,以一种他不得不接受的方式。
到家时天已黄昏。老屋里积了三天的潮气,墙壁摸上去都是湿的。杜明章开窗通风,烧水做饭。厨房里,陈玉芬种的蒜苗还绿着,在窗台上倔强地生长。
晚饭是清粥小菜,适合病人。陈玉芬吃得很少,但精神好了些:“住院花了多少?”
“没多少,医保报销了大部分。”
“你别骗我。”
“没骗你。”杜明章给她夹菜,“吃吧,凉了。”
他没说林静的一万,没说赵海的八千。账本上,这两笔钱单独记在一页,标题是“待还”。虽然林静说不急,赵海说是报酬,但他都记着。有些债是钱,有些债是情,都欠不得。
夜里,杜明章在台灯下整理通讯录。他用红笔在林静的名字后面画了颗星,在赵海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星是“雪中送炭”,圈是“涌泉相报”。通讯录已经用了二十年,纸页脆黄,但每一个名字都还鲜活。
翻到最后一页,他写了新的一行:“2023年6月,病。受助于学生林静、赵海。铭记。”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窗外,珠江上又有货船驶过,汽笛声悠长如叹息。广州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总有什么在流动,在生长,在挣扎着向前。
陈玉芬的呼吸声从里屋传来,平稳而绵长。杜明章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这次他抽得很慢,让烟雾在肺里停留很久才吐出来。夜色里,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灯火,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手机亮了,是杜宇发来的视频请求。杜明章犹豫了一下,接通。
“爸!妈出院了?”屏幕里,儿子穿着家居服,背景是北京的家,“莉莉,快过来跟爷爷奶奶说话!”
莉莉挤进镜头,小脸兴奋:“爷爷!我当上领舞了!老师说我跳得最好!”
“真棒。”杜明章微笑,“奶奶好了,正休息呢。下次跳给奶奶看。”
“嗯!爷爷,你们什么时候再来北京?”
“等你放暑假,爷爷奶奶去看你。”
“拉钩!”
杜明章伸出小指,对着屏幕做了个拉钩的动作。莉莉也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个简单的仪式隔着千里完成,却让他的眼眶发热。
挂断视频,他继续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呼吸。他想起很多年前教过的一首诗:“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生活就是淘金,一遍遍地淘,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淘到金子,但总得淘下去。
因为不淘,就连希望都没有了。
第十三章 校史馆的灰尘
七月的广州像个蒸笼。杜明章骑自行车去学校,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校史馆在图书馆顶楼,平时少有人来。王校长给他配了钥匙:“杜老师,您慢慢弄,不着急。主要是把历届优秀师生的材料整理出来,学校八十周年校庆要用。”
推开门,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如金粉。一排排档案柜像沉默的士兵,守卫着流逝的时光。杜明章戴上口罩和老花镜,开始工作。
第一柜是建校初期的资料,纸张已经发脆。他小心地翻看:1952年,学校由三个私塾合并而成,第一任校长是个留洋回来的老先生,在开学典礼上说:“教育者,国之本也。”
第二柜是六七十年代,资料少了很多,但有一本手抄的诗集——学生们偷偷传阅的《普希金诗选》。扉页上写着:“给杜明章同学,愿诗歌照亮黑暗。1971年春。”字迹娟秀,是他初恋女孩的笔迹。后来女孩去了香港,再没联系。
杜明章摸着那行字,指腹感受着墨水凹陷的痕迹。五十二年了,字还在,人已老。
第三柜是他执教年代的资料。他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教案——1979年,《荷塘月色》,用蓝黑钢笔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贴着学生作文的复印件,他批改的红字密密麻麻:“此处比喻新颖”“情感可再深化”。
翻着翻着,他翻到了一个熟悉的作业本。封面写着:“初三(2)班 赵海”。翻开,第一篇作文是《我的父亲》,得分65,评语:“感情真挚,但错别字太多。”第二篇是《记一次春游》,得分70,评语:“观察细致,继续努力。”最后一篇是毕业作文《我的理想》,得分85,评语:“理想远大,但要脚踏实地。”
杜明章记得这篇作文。赵海写:“我的理想是当老板,赚很多钱,让爸妈过上好日子,让杜老师抽最好的烟。”他在“最好的烟”下面画了波浪线,批注:“老师抽什么烟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后来赵海真的当了老板,真的给他送过烟——中华,他没收。不是不喜欢,是不能开这个头。一旦开了,师不像师,生不像生。
整理到下午,他找到了林静的资料。贫困生补助申请表上,女孩的照片青涩腼腆,家庭情况栏写着:“父亲早逝,母亲打零工,姐弟三人。”他当年的审批意见是:“情况属实,建议全额补助。”
申请表背面,有林静后来补写的一段话:“感谢杜老师,感谢学校。我会努力学习,将来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字迹从稚嫩到成熟,分了三次写完——高中毕业时,大学毕业时,工作第一年时。
杜明章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份申请表单独放出来。这是教育的证据,是一个生命如何被托举、又如何去托举的证据。
黄昏时分,他整理到最后一柜——近年毕业生的资料。照片上的孩子们笑得灿烂,眼里有光。他们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但此刻他们相信未来。这就够了,杜明章想。教育能给的就是这点相信,像种子,埋下去,不知道哪天发芽,但要埋。
锁门时,王校长正好路过:“杜老师,还没走?”
“整理完了三分之一。”
“辛苦了。对了,”王校长压低声音,“教育局在评选‘终身从教楷模’,学校打算报您。需要准备些材料,您看......”
“别报我。”杜明章摇头,“我没什么楷模的,就是个普通老师。”
“您太谦虚了。赵海那样的企业家,林静那样的医护骨干,都是您教出来的......”
“是他们自己争气。”杜明章锁好门,“王校长,荣誉给年轻人吧,他们需要。”
走出校门时,夕阳正好。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整条街道。杜明章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路过小卖部时,他停下来,买了包红双喜。还是十四块,但今天他拆开就点了一支。
烟雾缭绕中,他回头看学校。教学楼里还有学生在自习,窗户亮着灯,像一双双渴求的眼睛。三十八年,他站过的讲台,写过字的黑板,批评过的学生,表扬过的作文,都留在这里了。带走的只有一身病,一肩债,和满心的牵挂。
但也足够了。
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车经过,马尾辫在风里飞扬。杜明章忽然想起林静当年的样子,也是这样骑着车,书包里装着梦想和沉重。
时光是个圆,一圈圈转,总有人年轻,总有人老去。而教育是圆心的那根轴,看似不动,却支撑着所有的旋转。
他骑上车,融入晚高峰的车流。广州的傍晚喧嚣而温柔,像这座城市本身——包容所有的奋斗,所有的疲惫,所有不肯熄灭的微光。
回家要经过珠江。杜明章在桥上停了一会儿,看江水东流。水面上,晚霞燃烧成金红色,像青春最后的火焰。远处,广州塔亮起了灯,像一枚巨大的钻石,镶嵌在夜色即将降临的天空。
这座城有无数这样的黄昏,无数这样的眺望。有人在眺望未来,有人在回望过去,而他在中间,像一座桥,连接着来路与去路,托举着所有的重量。
风起了,有些凉。杜明章继续骑车。家里,陈玉芬应该已经熬好了粥,电视里播着粤剧,药盒放在顺手的位置。四十平米的老屋在等他,像港湾等待远航归来的船——不必豪华,能避风浪就好。
而他这艘老船,还要继续航行。为了妻子的病,为了儿子的房贷,为了孙女的舞蹈课,为了那些叫他“老师”的人。
账本在包里,通讯录在抽屉里,生活在前方。月光会升起,照在孤城上,照在每一个不肯放弃的人肩上。
这月光不烫,但足够亮,亮到能看见前路,亮到能让人在黑暗里,也不停止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