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照孤城(四)
第十四章 沉默的对抗
九月开学季,杜明章在夜校迎来了新生。教室坐满了年轻面孔,大多是外卖员、快递员、餐厅服务员,白天奔波,晚上来认字。
今晚讲应用文写作。杜明章在黑板上写:“通知、请假条、申请书。”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时光的碎屑。
“写请假条要注意三点:事由明确、时间具体、礼貌用语。”他边说边写范例,“比如:‘因家中有急事,需请假一天,望批准。’”
坐在第一排的小伙子举手:“老师,要是老板不批呢?”
教室里安静下来。杜明章放下粉笔:“那要看什么事。如果是急事,要跟老板好好沟通。”
“我上个月奶奶去世,请假三天,回来工作没了。”小伙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老板说旷工自动离职。”
杜明章看着这个最多二十岁的年轻人,想起自己教过的很多学生——他们缺的不只是知识,还有被公平对待的机会。
“你叫什么名字?”
“陈实。”
“陈实同学,”杜明章擦掉黑板上的范例,重新写,“我们学写劳动仲裁申请书。”
教室里响起窸窣声。有人惊讶,有人兴奋,有人低头假装记笔记。杜明章知道自己在越界,夜校的宗旨是“扫盲”,不是“维权”。但他还是讲了,讲劳动法基本条款,讲证据收集,讲维权流程。
下课后,陈实等在门口:“老师,您能帮我看看这个吗?”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餐厅的排班表和工资条。
杜明章戴上老花镜,在路灯下看。加班没有加班费,请假扣三天工资,没有社保。“你有劳动合同吗?”
“没有,就说干一天给一天钱。”
“明天你来办公室,我帮你整理材料。”杜明章把纸折好还给他,“别怕,合法维权不丢人。”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收到李经理的微信:“杜老师,听说您今天上课讲了劳动仲裁?有学员反映说想多听这些实用的。咱们下个月开个‘劳动者权益保护’专题班怎么样?您主讲。”
杜明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机会。回复:“可以。但内容要严谨,请个律师一起讲。”
“好!我跟司法局联系,他们肯定支持。”
车窗外,广州的夜晚流光溢彩。写字楼里还有加班的灯光,像一个个透明的蜂巢,年轻人在里面燃烧自己。杜明章想起儿子,此刻应该也在北京某栋楼的某个格子里,对着电脑屏幕,为下个月的业绩发愁。
每个人都在被生活挤压,但总得有个地方,让人学会不被挤扁。
第十五章 中秋的月光
中秋前一周,杜明章收到了两个快递。
第一个是北京来的,纸箱里塞满月饼——广式双黄白莲蓉,陈玉芬最爱吃的。还有莉莉的手工贺卡,画着一家五口坐在月亮上。背面,孩子用拼音写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莉莉,永远在一起。”
第二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是一盒冬虫夏草和一张卡:“老师,中秋安康。林静。”卡片里夹着化验单复印件——陈玉芬最新的检查结果,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杜明章把虫草收进柜子,太贵重,不能收。但卡片和化验单他留下了,压在玻璃板下,和莉莉的贺卡挨着。
陈玉芬捧着月饼看了很久:“小宇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嗯。”
“这得多少钱啊……”
“孩子的心意,别算钱。”
话虽这么说,杜明章心里还是算了:一盒月饼两百八,快递费三十,够买半个月的菜。但他没说,只是切了一小块给妻子:“尝尝,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陈玉芬小口吃着,眼泪掉进月饼里:“甜,太甜了。”
中秋夜,老两口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菜心、莲藕汤。菜摆上桌时,杜明章开了瓶黄酒——女儿去年寄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来,碰一个。”
两只杯子轻轻相碰,声音清脆。窗外,月亮又大又圆,挂在珠江上空,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视频电话响了。北京那边,杜宇一家也在吃饭,餐桌比这边大,菜比这边多。莉莉穿着汉服,举着兔子灯:“爷爷奶奶看!我自己做的!”
“真好看。”
“爷爷,老师说中秋要团圆,你们什么时候来团圆?”
“等奶奶身体再好点。”
晓婷把镜头转向餐桌:“爸、妈,我们做了您爱吃的。这是盐水鸭,这是糖醋排骨……”
杜明章看着屏幕上丰盛的菜肴,再看看自家桌上的四道菜,忽然不觉得寒酸了。他有酒,有月,有相守三十八年的人,够了。
“小宇,工作还顺利吗?”他问。
“还行,这个季度达标了。”儿子笑得很轻松,但杜明章看见他鬓角有白发了,才三十八岁。
“注意身体,别太拼。”
“知道。爸,您和妈也是。”
视频结束,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陈玉芬收拾碗筷,杜明章站在阳台上抽烟。月光如水银泻地,把老城区的屋顶镀成银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谁家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手机亮了,是群消息——教师节时建的“1985届初三(2)班”群。赵海发了个大红包,写着:“祝杜老师和各位同学中秋快乐!”红包秒光,群里炸开锅:
“谢谢赵总!”
“杜老师节日快乐!”
“同学们都还好吗?”
杜明章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那些名字对应着一张张青春的脸。三十八年过去,有人富了,有人穷了,有人走了,但此刻在月光下,他们又变回了当年的少年。
他打了一行字:“谢谢大家。愿诸位此生都有明月可赏,有归处可往。”
发送。然后关机。
月光太亮,亮得让人想哭。
第十六章 裂缝
十月的广州终于有了凉意。杜明章在整理校史馆资料时,发现了一个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夹在1998年的教师考核表里。他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都是他上课的样子:在黑板上写字,低头批改作业,站在讲台上讲解。照片背面有日期:“1998.3.12”“1998.4.5”……持续了整整一学期。
翻到最后一张,背面有字:“杜老师,对不起。当年偷拍您,是因为您讲课的样子让我想起父亲。他也在农村教书,肺痨走的。谢谢您让我考上了师范,现在我也成了老师。祝您健康。——一个不敢留名的学生”
字迹娟秀,应该是个女生。杜明章拿着照片,在满是灰尘的校史馆里站了很久。他想不起这是哪个学生,1998年他教初三,两个班,一百多个孩子。很多面孔已经模糊,但他们都真实地存在过,在他的课堂里成长,然后走向各自的人生。
也许这就是当老师最深的慰藉: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瞬间,成为了别人生命里的光。
他把照片装回信封,放进自己的文件夹。这是他的“校史”,比任何奖状都珍贵。
回家路上,自行车链条断了。杜明章推着车找修车铺,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房源信息,他看见自家那片老楼也在其中:“地铁口学区房,40平米,128万。”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数字。128万,够还清儿子房贷,够给妻子治病,够让莉莉学舞到成年,够他再也不必对着十四块的烟犹豫。
但也够买断他所有的记忆:结婚时刷的淡绿色墙漆,儿子学步时撞出的桌角凹痕,妻子在阳台种了二十年的茉莉,他批改作业到深夜的那盏台灯。
修车师傅叼着烟:“阿叔,看房啊?”
“随便看看。”
“这片快拆了,听说开发商在谈补偿。一平米补三万,您家要是四十平,能拿一百二十万呢!”
杜明章推着修好的车离开时,心里揣着这个数字。一百二十万,像一块巨石,投进他原本就拥挤的生活里。
晚饭时,陈玉芬说:“楼下张老师搬了,儿子接去深圳。她说开发商找她谈了,一平米补两万八。”
“嗯。”
“要是真拆了,咱们去哪?”
“再说。”
夜里,杜明章失眠了。他打开账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算:如果补偿一百二十万,给儿子五十万还贷,剩七十万;买套郊区小房子四十万,剩三十万;妻子治病预留十万,剩二十万;莉莉教育基金十万,剩十万;自己养老……
算到最后,还能剩点。但账本能算钱,算不了别的。算不了邻居老李每天找他下棋,算不了菜市场老板娘总给他留最新鲜的鱼,算不了从家里走到珠江边要多少步——三千二百步,他数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账本上。那些数字在月光里变得透明,像随时会消失。
手机震动,是杜宇:“爸,睡了吗?”
“没。”
“有个事……我可能,要失业了。”
杜明章坐起来:“怎么回事?”
“公司裁员,我们部门砍掉一半。我年纪大了,工资高,可能……”儿子的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疲惫,“爸,要是真失业了,房贷……”
“别想太多,先等通知。”
“嗯。爸,您和妈都好吧?”
“都好。”
挂断电话,杜明章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月光慢慢移动,从账本移到墙上,移到衣柜,最后消失在地板缝里。夜很深了,远处传来货船的汽笛声,悠长如叹息。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说的话:“明章,人这辈子就像挑担子,一头是责任,一头是良心。重是重了点,但挑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现在他的担子又多了一头:儿子的失业,孙女的未来,还有这片可能消失的老屋。
但挑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第十七章 暗涌
十一月的冷空气终于南下。杜明章穿上旧毛衣,领口已经松垮,但还能保暖。
夜校的“劳动者权益保护”班开课了。司法局派来的律师很年轻,讲《劳动合同法》条理清晰。杜明章负责案例部分,他讲了陈实的故事——那个因奶奶去世请假被开除的年轻人。
“后来呢?”有学员问。
“后来他拿着我们整理的材料去劳动监察大队,餐厅赔了两个月工资。”杜明章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三千六百元。钱不多,但这是他的权利。”
教室里响起掌声。杜明章看见陈实坐在最后一排,咧着嘴笑。这个笑容值三千六,他想。
下课后,李经理找他:“杜老师,司法局想把咱们这个班做成样板,在别的夜校推广。您看……”
“好事。”
“他们还想请您当顾问,有点补贴,不多,一个月一千。”
“钱不重要,能把事做好就行。”
回家的公交车上,杜明章收到陈实的微信:“杜老师,我找到新工作了,正规餐厅,签合同,交社保。谢谢您。”
他回复:“好好干。”
然后又加了一句:“有空常来听课。”
车窗外,广州塔变换着灯光色彩。这座城市永远在变,但总有些不变的东西,比如对公平的渴望,比如知识的力量,比如一个老教师站在讲台上的坚持。
到家时,陈玉芬在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报道老城区改造:“……惠及三万居民,改善居住环境……”
“要拆了。”陈玉芬说,“居委会今天来登记了。”
“嗯。”
“你舍得吗?”
杜明章没回答。他走到阳台,看对面的楼。有些窗户已经黑了,搬走了。还有些亮着,像最后的坚守。
茉莉花在冷空气里耷拉着叶子。陈玉芬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要是搬了,这花带上。”
“好。”
“书也得带上,一箱箱的,重。”
“我慢慢搬。”
“孩子们的照片……”
“都带上。”
月光下,两杯茶冒着热气。他们并排站着,看这座生活了四十年的城市。珠江在不远处流淌,货船拖着长长的光带,像时间的指针。
“明章,”陈玉芬忽然说,“要是搬了新家,买个油烟机吧,现在这个太旧了。”
“好。”
“再买个洗衣机,你手洗衣服费劲。”
“好。”
“别的……就没什么了。”
其实还有很多:冰箱该换了,沙发弹簧坏了,电视机是十年前的老款。但他们都默契地没说。有些东西能将就,有些记忆不能丢。
夜里,杜明章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通讯录已经写满了,他在最后一页的背面继续写:“2023年11月,老屋将拆。四十年岁月,于此终结。”
写完,他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标题:“搬迁预算”。然后停住了笔。预算需要数字,而他对未来的所有想象,都还没有数字。
手机亮了,是赵海:“老师,听说您那片要拆了?我公司有楼盘,给您成本价。”
他回:“不用,有安置房。”
“那装修我包了,您别推辞。”
这次杜明章没回。他关了手机,继续看着账本。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空白的纸上,像在等待被填满的明天。
明天会有新的数字,新的计算,新的担忧。但也会有新的阳光,新的课堂,新的、需要被托举的人。
账本永远算不完,就像月光永远会升起,照着这座孤城,照着城里每一个挑着担子前行的人。
他们走得慢,但从未停下。因为肩上的重量,既是负担,也是生命全部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