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照孤城(五)
第十八章 丈量
拆迁办公室设在老菜市场二楼,红色横幅褪成了粉白色:“支持旧城改造,共建美好家园”。杜明章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七楼的王阿婆,耳朵背,跟工作人员嚷嚷:“我住四十年了!四十年!”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机械地重复:“阿婆,按政策办。”
轮到杜明章时,他递上房产证、身份证、户口本。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他六十五年人生的全部证明。
“杜明章,401房,建筑面积39.8平米。”年轻人敲着键盘,“按最新补偿方案,每平米三万二。您算一下。”
杜明章心算:39.8乘以。。他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一百二十七万三千六百。
“有两种选择。”年轻人打印出表格,“一、货币补偿,全额给您。二、产权置换,可以选西朗的安置房,一平米换一平米,超出面积按市场价八折购买。”
“西朗多远?”
“地铁六号线终点站,过去一小时。”
“那里有医院吗?我老伴要定期做理疗。”
年轻人查了查:“社区医院有,三甲医院要坐车。”
杜明章看着表格上的两个选项,像站在岔路口。选钱,能解儿子燃眉之急,但要从零开始找房。选房,有地方住,但远离熟悉的一切。
“我能想想吗?”
“下周五前决定,逾期视为放弃协商,走法律程序。”年轻人递过表格,“这是补偿细则,您回去看。”
走出拆迁办,冷风扑面。王阿婆坐在花坛边抹眼泪,几个老街坊围着她劝。杜明章走过去:“王老师,怎么了?”
“他们说我违建!阳台封窗算违建,要扣面积!”王阿婆抓住他的手,“杜老师,你评评理,那窗子封了二十年了,现在说违建!”
杜明章知道那扇窗。1998年台风,王阿婆家的窗被吹垮,儿子从深圳寄钱回来封的。后来儿子车祸没了,窗成了念想。
“我帮您问问。”他说。
回到家,陈玉芬正在看补偿细则,老花镜滑到鼻尖。“西朗……那么远。”她喃喃道。
“嗯。”
“要是选了房,去看莉莉就更麻烦了。”
“有高铁。”
“那钱呢?”
两人都沉默。账本摊在桌上,最新的几页写满了算式:如果选钱,扣掉税,剩一百二十万左右。给儿子五十万还贷,剩七十万。郊区买个六十平二手房,算四万一平,二百四十万——不够,还得贷款。
如果选房,不用花钱买房,但位置偏,妻子看病难,自己上课远。而且房子是安置房,将来卖也卖不上价。
“要不……”陈玉芬犹豫着,“咱们租房子?钱留给孩子们?”
“租房子你舍得吗?那些书,那些照片,放哪?”
陈玉芬不说话了。她看向墙上的照片:结婚照黑白,儿子百日照彩色,莉莉满月照笑得没眼睛。每一张都嵌在墙里,像长在肉里的刺,拔出来会流血。
晚饭后,杜明章去阳台抽烟。对面楼搬走了一半,黑着的窗户像缺失的牙齿。月光很淡,被城市的灯光稀释了。他想起刚搬来时,1983年,珠江还能看见星星。儿子在阳台上学走路,摔了一跤,额头磕出疤,现在还能摸到。
手机响了,是女儿杜蓉。“爸,听说要拆了?”
“嗯。”
“补偿多少?”
“一百二十多万。”
“那……爸,”女儿声音低下去,“能借我十万吗?你外孙要上国际班,一年八万……”
杜明章闭上眼。账本在脑子里翻页:儿子房贷、亲家医药费、孙女舞蹈课、妻子理疗费、老家礼金、学生借款……现在又多一笔。
“我想想。”他说。
“爸,我知道您难,但我更难。他爸下岗后天天喝酒,孩子就指望我了……”
“下周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烟已经燃尽。杜明章把烟头摁灭在茉莉花盆里——这盆花今年可能熬不过冬天了。
第十九章 谈判
杜明章决定选钱。但王阿婆的事让他多留了个心眼。他找到拆迁办那个年轻人:“同志,我想查查房屋测绘的原始图纸。”
“图纸在档案馆,不对外。”
“我是业主,有权看。”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杜老师,您别为难我。按图纸,您家阳台也算违建。”
“阳台是原建的,1983年交房就有。”
“图纸上没有。”
杜明章去了档案馆。接待员听说是拆迁的事,眼皮都不抬:“图纸不外借,要查得开证明。”
“什么证明?”
“单位证明,或者律师函。”
他想起赵海。电话接通,赵海一听就懂:“老师,我让公司法务去办。这种事儿我见多了,开发商惯用这招压面积。”
第二天,一个穿西装的律师找到杜明章:“杜老师,我是赵总公司的法律顾问。图纸调出来了,您家阳台确实在原始图纸上。”
律师摊开复印件,泛黄的图纸上,401房阳台位置标着“生活阳台”,面积计入建筑面积。“他们用的是后来改的图,把阳台标成了‘设备平台’,不算面积。这是违规操作。”
“能怎么办?”
“发律师函,要求重新测绘。但您要做好准备,他们可能会拖,拖到您受不了签字。”
“我不怕拖。”杜明章说,“但我那些老街坊,他们怕。”
律师看着他:“您想帮所有人?”
“能帮一个是一个。”
接下来的三天,杜明章挨家挨户敲门。大多数人不信:“胳膊拧不过大腿。”只有七户愿意联名:王阿婆,楼下的刘师傅(儿子残疾),五楼的李老师(癌症术后)……
联名信交上去的第二天,拆迁办主任亲自打电话:“杜老师,您是老教师,我们尊重您。但拆迁是政府工程,希望您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不等于任由老百姓吃亏。”
“这样,您家阳台按一半面积算,其他几户也适当考虑。但不能再多了。”
“按图纸算,该多少就多少。”
电话挂断了。晚上,杜宇从北京打来:“爸,听说您在跟拆迁办闹?”
“没闹,维权。”
“爸,您别这样。万一他们使绊子……”
“使什么绊子?我不偷不抢,按法律办事。”
儿子叹气:“爸,您这脾气……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杜明章看着里屋,陈玉芬正在吃药,一把药,要分三次才咽得下。
“我心里有数。”他说。
挂了电话,陈玉芬走过来:“小宇说什么?”
“让我别闹。”
“你怎么说?”
“我说没闹。”杜明章扶着妻子坐下,“玉芬,如果我坚持,可能会拖很久,补偿款也晚拿。你治病……”
“治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陈玉芬握住他的手,“你做你该做的。咱们结婚时你说,做人要站得直。现在还能站,就别弯腰。”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杜明章的手粗大,关节突出;陈玉芬的手肿胀变形。但握在一起,还是当年领结婚证时的温度。
第二十章 阴影
律师函起了作用。拆迁办同意重新测绘,但只限联名的八户。消息传开,又有十几户找上门,杜明章家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他买了本《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白天看,晚上看,老花镜换了两副。重点段落用红笔画线:“应当维护被拆迁人的合法权益”“评估结果应当公示”“当事人对评估结果有异议的,可以申请复核评估”。
王阿婆的儿子从深圳赶回来,提着水果登门:“杜老师,谢谢您。我妈说要不是您,她真不知道怎么办。”
“应该的。”
“这点心意……”男人递过来一个信封。
杜明章推回去:“拿回去。邻里几十年,不讲这个。”
男人眼眶红了:“杜老师,当年我妈腿摔了,是您背她下楼的。我记得。”
杜明章也记得。四年前,王阿婆摔在楼道里,他背她去医院,垫了三千医药费。后来阿婆儿子寄钱还,他收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人跟人的情分,有时候就是一层层欠与还垒起来的。欠多了,就还不清了,只好记着。
重新测绘那天来了五个人,扛着仪器。杜明章跟在后面,看他们量尺寸、拍照片、做记录。到王阿婆家时,带头的突然说:“这个阳台确实有争议,暂时按一半算吧。”
“为什么?”杜明章问。
“图纸不清晰,存在争议。”
“原始图纸上清清楚楚。”
“杜老师,”带头人把他拉到一边,“您见好就收。八户都给您重测了,其他的真不行。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软中带硬的话,杜明章听懂了。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年轻人,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你明明站在理上,却要跟不懂理的人讲理。
“按规矩办。”他只说了四个字。
最终结果,八户平均每户多算了三到五平米。王阿婆多出四平米,十二万八千元。老太太拿着新的评估单,手抖得拿不住:“杜老师,这……这够我住养老院了……”
其他住户眼红了。没联名的人找上门:“杜老师,您不能只顾自己啊!”“当初叫您一起,您不是怕吗?”吵吵嚷嚷,像菜市场。
杜明章关上门,外面的声音被隔成模糊的背景音。陈玉芬在里屋咳嗽,他进去看,见她把药藏在枕头下。
“怎么不吃?”
“吃了也没用,省点。”
“胡说。”杜明章倒水,拿药,看着她咽下,“钱的事别操心,有我。”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若拆迁补偿得款,分配如下:儿子房贷50万,女儿10万,妻子医疗20万,莉莉教育10万,自己养老10万,剩余备用。”
算了算,刚够。但这是选钱的情况。如果选房呢?如果房价涨呢?如果妻子病情恶化呢?如果……
没有如果。生活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应用题,你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解对了是侥幸,解错了是命。
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光痕。杜明章想起很多年前教过的一篇课文:《月光曲》。盲姑娘说:“我仿佛看到了月光照耀下的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现在懂了,月光下的大海之所以美,是因为有黑暗衬托。没有黑暗,月光就只是光而已。
就像人生,没有这些沉重的托举,那些轻盈的飞翔也就失去了意义。
第二十一章 签字
签字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拆迁办布置得像售楼处,铺了红地毯,摆了绿植,音响里循环播放《欢乐颂》。每签一户,工作人员就敲一下锣,“哐”的一声,喜气洋洋。
杜明章排在中间。前面签完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茫然。轮到王阿婆时,老太太手抖得写不了字,杜明章扶着她手,一笔一画签下名字。
“杜老师,我签了……签了……”王阿婆重复着,像在说服自己。
“嗯,签了。”
“我家没了……”
“新家会有的。”
终于轮到他。工作人员递过厚厚一沓文件:“杜老师,选哪种?”
“货币补偿。”
“确定?安置房其实不错,地铁口……”
“确定。”
签字,按手印。红色印泥沾满食指指纹,像一个小小的伤口。一份份文件签过去:补偿协议、放弃安置房声明、房屋移交确认书……最后一份是银行转账授权书,补偿款将在一个月内到账。
“好了。”工作人员收起文件,伸出手,“恭喜杜老师。”
杜明章握住那只手,温热的,年轻的。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签名字,是参加工作,在教师聘用合同上。那时手不抖,心不慌,觉得前路光明。
现在手抖了,心还是慌,但前路还得走。
走出拆迁办,手机响了。是赵海:“老师,签了?”
“签了。”
“选的钱?”
“嗯。”
“那您住哪?我公司有公寓,先住着,不收钱。”
“不用,我租房子。”
“老师,您别跟我客气……”
“不是客气。”杜明章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小海,老师这辈子,没欠过人情。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让我自己安排,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说:“好。但您有事一定找我。”
“嗯。”
回到家,陈玉芬已经把行李打包了一部分。书捆成捆,衣服装进箱子,照片从墙上取下,擦干净,用报纸包好。四十年的家当,摊开来能铺满整个屋子,收起来也就十几个纸箱。
“这么快就收拾?”杜明章问。
“早晚的事。”陈玉芬指着墙角,“那些教案,还要吗?”
杜明章走过去。三十八年的教案,从纸质笔记本到电脑打印稿,堆了半人高。他翻看最上面一本,1999年,《岳阳楼记》的教案,页边批注:“需补充范仲淹生平,联系学生实际。”
都过时了。现在学生用平板上课,教案都是电子版。但他一本都舍不得扔。
“要。买个书柜装。”
“新家不一定放得下。”
“放得下。”杜明章说,“放不下就少买件家具。”
傍晚,两人坐在打包好的箱子上吃饭——最后一次在这间屋里吃饭。菜很简单:剩菜热了热,加了个蛋汤。电视开着,播新闻,但谁也没看。
“什么时候搬?”陈玉芬问。
“下个月十号前。”
“租的房子看好了?”
“看了几家,明天带你去定。”
“贵吗?”
“不贵。”
其实是贵的。离医院近、有电梯、朝南的房子,月租要三千五。他看了套朝北的,二楼,没电梯,两千。但陈玉芬上下楼不方便。
月光升起来,透过没窗帘的窗户,照在空荡荡的墙上。那些挂过照片的地方留下浅色的印子,像记忆的疤痕。
“明章,”陈玉芬忽然说,“要是……要是我先走了,你把钱都给孩子,别留着。”
“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你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
“你会好的。”
“我知道我好不了。”陈玉芬声音很平静,“这病,耗着。耗我,也耗你。耗完了钱,就该耗命了。”
杜明章放下筷子。他想起医生私下说的话:“杜老师,您要有心理准备。类风湿性心脏病,预后不好。尽量让病人舒服些,别的……顺其自然。”
他当时点点头,像听懂了。但其实没懂,或者不想懂。
“玉芬,”他握住妻子的手,“咱们还没去云南呢。你说想看洱海,等开春,暖和了,我带你去。”
“好。”陈玉芬笑了,眼泪掉下来,“拉钩。”
“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一个关节肿大,一个布满老年斑。但勾得很紧,像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牵手时那样紧。
月光移过来,照在交缠的手指上,照在没吃完的饭菜上,照在打包好的纸箱上。这个家马上就要散了,但有些东西散不了,比如承诺,比如记忆,比如这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所代表的——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不分离。
夜深了,杜明章在阳台上抽最后一支烟。对面楼几乎全黑了,只有零星几盏灯,像最后的守望者。茉莉花在寒风里瑟缩,他把它搬进屋,放在朝南的窗台上。
“撑过这个冬天,”他对花说,“明年春天,咱们搬新家。”
花不会回答,但叶子在月光下闪着细微的光。生命就是这样,卑微,顽强,在裂缝里也要开出一朵花来。
就像人,在生活的重压下,也要挺直脊梁。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肩上扛着的,是所有你爱和爱你的人的重量。
这重量很沉,但正是这沉,让你知道自己在活着,在爱着,在坚持着。
月光满城,照孤城。城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月光不变,照着所有离别,所有坚守,所有在深夜里不肯熄灭的灯。
杜明章摁灭烟头,回屋。陈玉芬已经睡了,呼吸轻浅。他在床边坐下,看了她很久,然后轻声说:“晚安。”
晚安,老屋。晚安,四十年。晚安,所有托举与被托举的岁月。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明天,生活继续。明天,他还要上课,还要算账,还要在人生的应用题里,寻找下一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