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照孤城(六)
第二十二章 迁居
腊月十六,宜入宅。
杜明章凌晨四点就醒了。窗外的广州还在沉睡,只有环卫工人的扫帚声,沙沙沙,像蚕啃桑叶。他躺不住,起来煮粥,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水汽模糊了玻璃。
今天搬家。
陈玉芬也醒得早,坐在床边叠最后几件衣服。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告别。毛衣是儿子大学时穿的,洗得发硬,领口松垮;围巾是她自己织的,毛线褪了色;还有一件杜明章的旧衬衫,袖口磨破了,她一直说要补。
“带走吧?”她问。
“带。”杜明章没看,他知道是哪件。
七点,搬家公司打来电话,说路况堵,要晚半小时。杜明章说没事,不急。其实急也没用,这些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等。
等钱攒够,等病好转,等孩子长大,等老屋拆迁。等来等去,把半辈子等没了。
八点,搬家工到了。两个年轻人,一个高瘦,一个敦实,进门就干活。书一箱箱往外搬,床拆成木板,沙发抬起时掉出积年的硬币。五毛、一块、五块,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阿叔,您的钱!”高瘦的小伙子捡起来递给他。
“不是我的,是屋子的。”杜明章接过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屋子给我的临别礼物。”
陈玉芬笑了。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了。
最后一趟,杜明章亲自搬茉莉花。他捧着花盆,在空屋里站了很久。四面墙壁露出原来的颜色——淡绿色,1983年他们自己刷的。刷了三天,累得直不起腰,但晚上躺在新家地板上,闻着油漆味,觉得这就是天堂。
墙角有几道铅笔印,是儿子五岁时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爸爸”。墨水褪成浅灰,但还能辨认。杜明章蹲下,摸了摸那些印痕。手指触到粗糙的墙面,像触到三十八年前的某一天。
“走了。”陈玉芬在门外轻声说。
“嗯,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落下。也许是墙上残留的钉子,也许是终于松脱的记忆。他没有回头。
新家在白云区,三楼,朝北。电梯只能到二楼,三楼要步行。中介说这就是“半电梯房”,价格便宜三成。杜明章签合同时,陈玉芬在旁边没说话。她知道他在算账——每月省八百,够做两次理疗。
搬进新家第一晚,两人坐在塑料板凳上吃泡面。家具还没到齐,箱子堆了半屋,但窗台上已经摆好了茉莉花。陈玉芬说:“还行,比想象中亮堂。”
窗外没有珠江,只有隔壁楼的晾衣架。满月被遮挡了一半,斜斜地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菱形光斑。
“以后去江边远了。”杜明章说。
“四十分钟地铁。”陈玉芬算了算,“还行。”
还行。这是他们四十年来用得最多的词。房子小——还行;工资低——还行;病痛——还行。不是真的行,是必须行。
夜里,杜明章在陌生的床上失眠。隔壁有婴儿哭,楼上有人拖椅子,水管里传来不明的水声。老屋是安静的,隔音差,但安静。这里样样都好,就是不像家。
他起来翻账本。补偿款已经到账,元,比他算的少了四百。银行扣了转账费。他在“收入”栏写下这个数字,在“支出”栏写下:
“给杜宇房贷:
给杜蓉应急:
陈玉芬医疗专户:
莉莉教育基金:
老家堂弟贺礼(补):5000
王阿婆慰问:2000
夜校李经理儿子满月:500
备用金:……”
算来算去,剩二十万出头。够租几年房,够日常开销,够偶尔奢侈——比如去云南的火车票,比如给陈玉芬买双好鞋。
他在备用金后面写了“”。其实应该更少,但人总得给自己留点余地,万一明年还要去北京看莉莉呢。
账本合上时,窗外传来货车的轰鸣。京广线在远处穿城而过,列车载着货物和人,从一个夜晚驶向另一个夜晚。杜明章想起自己三十八年前坐绿皮火车来广州,硬座,36小时,脚肿得像馒头。出站时看见珠江,想:这辈子的路,就在这里走了。
路还在走,只是换了方向。
第二十三章 留守
春节前夕,杜宇打来电话:“爸,今年我回不去了。公司新换了领导,我得留下来值班表现。”
杜明章看着桌上写好的春联,“福”字墨迹已干。他说:“工作要紧。”
“莉莉想爷爷奶奶,天天念叨。”
“让她暑假来。这边凉快。”
“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
还行。电话那头的儿子信了,电话这头的父亲挂了电话,去厨房给妻子煎药。煤气灶是老式的,打火要三次才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药汤咕嘟咕嘟地响。
陈玉芬的新药比旧药贵三倍,医生说效果好些。杜明章没犹豫,直接去缴费窗口刷了卡。药房的人说:“阿伯,这药自费的,医保不报。”他说:“知道。”
账本上多了一行:“新药(三个月)7800。”
年三十,老两口吃年夜饭。四个菜: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菜心、莲藕汤。和往年一样,只是桌子小了,对面空了。
电视里播春晚,热热闹闹的,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杜明章喝了半杯黄酒,脸红红的,对陈玉芬说:“明天初一,咱们去白云山走走?”
“你膝盖行吗?”
“走得慢点。”
“那去吧。”
初一早晨,白云山人山人海。杜明章拄着伞当拐杖,陈玉芬扶着栏杆,两个人在人流里慢慢挪。爬到半山腰,她喘得厉害,他找了个石凳让她坐下。
“老了。”陈玉芬说。
“早就老了。”杜明章递水,“又不是今天才老。”
她笑。他也笑。阳光从树隙筛下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像碎金子。
下山时,陈玉芬忽然说:“明章,下辈子你还教书吗?”
“教。”
“还找我吗?”
杜明章想了想:“看缘分。”
“什么叫看缘分?”
“就是投胎的时候要记得路,别走岔了。”
她没说话,但下山的一路上,手一直牵着他的。
初五,杜蓉打来电话:“爸,我带孩子回去了,初六到广州东站,能住家里吗?”
“能。”杜明章看看新家的客厅,沙发还没买,但有张折叠床可以支起来,“住多久?”
“三四天,孩子补课不能请太久假。”
挂电话,他开始收拾。从箱子里翻出被褥,在阳台晾晒。陈玉芬擦地板,把茶几挪到角落。四十平米的小屋转不开身,但转不开也得转。孩子回来了,家就得是家。
初六晚上,杜蓉带着外甥到家。孩子长高了,变声了,进门叫了声“外公”,就低头刷手机。杜蓉瘦了,眼袋比上次重,在厨房帮陈玉芬洗碗时,忽然哭起来。
“妈,我想离婚。”
陈玉芬手顿住,油花在水面慢慢散开。
“他天天喝酒,喝了就打孩子……我实在受不了……”
杜明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能谈就谈,不能谈就离。家里给你留着铺位。”
杜蓉抬起泪眼:“爸,我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杜明章说,“你回来,就是回家。”
那晚他睡客厅折叠床,把里屋让给女儿和外孙。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想起1988年,杜蓉出生那天,他抱着这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承诺要给她一个家。
三十五年了,家还在,承诺还在,但住进这个家的人,却一个比一个疲惫。
账本在床头柜里。他摸出来,借着月光写下:“杜蓉离婚备用金:。”
写完,他又划掉了。有些债不是钱能还的。她需要的是一个父亲,不是一台提款机。
第二十四章 夜校的灯
过完年,夜校开学了。
杜明章还是骑自行车去,四十分钟,从白云区骑回越秀。这条路他骑了四十年,只不过以前是从家到学校,现在是从新家到临时教室。
李经理说:“杜老师,您年纪大了,要不咱们改线上课?”
“线上没温度。”杜明章换灯泡——教室的灯管坏了,他爬上梯子,下面几个学员扶着,“学生看不见我的脸,学不进去。”
陈实还在。那个因奶奶去世被开除的小伙子,在新餐厅干得不错,学了劳动法,还帮工友维权。他成了夜校的“助教”,新学员有不懂的,他先教。
“杜老师,您看这个。”陈实递来一张工资条,“我涨工资了,扣完社保到手四千二。”
“不错。”
“我还想学电脑。现在餐厅用系统点单,不会电脑以后没出路。”
“有夜校,有成人高考,你想学总能学会。”杜明章看着他,“怕的是不想学。”
陈实点头:“我不怕。”
三月,夜校来了个新学员。女的,五十多岁,鬓发花白,坐在最后一排,低头记笔记。下课后,她走到讲台前:“杜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杜明章推推老花镜,看了很久。记忆像老照片,渐渐显出轮廓。
“你是……李秀英?”
“是。1992届初三(2)班,我是语文课代表。”
三十年。那个扎马尾辫、作文总是写得很长的女孩,如今头发白了一半。她嫁到湖南,离了婚,儿子在广州打工,她来投奔。在小区做保洁,听说夜校有免费课,想学点东西找份好工作。
“杜老师,您还跟当年一样。”李秀英笑,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上课的时候,粉笔灰落一肩膀。”
“老了,肩膀落不住灰了。”
“老师不老。”她说,“老师站在讲台上,就还是老师。”
杜明章没说话。他给她找了本成人高考教材,扉页上写了八个字:“行远自迩,登高自卑。”
李秀英接过书,眼眶红了。她没说什么,鞠躬,转身走了。
四月,夜校报名人数翻倍。李经理来找杜明章:“杜老师,司法局说咱们这个‘劳动者权益保护’班是全市示范,下个月要开现场会。您能准备个发言吗?”
“讲什么?”
“就讲您为什么坚持办这个班。”
杜明章想了很久。他不是演说家,一辈子只会站在黑板前说话。但有些话,说了三十年,也该换个地方说了。
“行。”他说,“我讲。”
现场会那天来了很多人。司法局、教育局、工会、电视台。杜明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1985年买的,陈玉芬说第一次穿去学校,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陌生的面孔。灯光很亮,刺得他眯起眼睛。
“我不是什么模范,”他开口,“我就是个退休老师。”
台下安静。
“三十八年前,我来广州教书。那时候想,当老师就是教学生认字、算数、写作文。后来发现不是。当老师,是教学生怎么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他讲陈实,讲李秀英,讲那些夜校教室里埋头写字的人。他们白天送外卖、扫大街、端盘子,晚上来这里学知识、学法律、学怎么不被欺负。
“有人问我,都快七十了,还折腾什么?”杜明章顿了顿,“我不知道。可能一辈子教书,习惯了。学生有事,老师不能不管。”
台下有人鼓掌。杜明章没听见,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继续说:
“我教过最好的学生,不是考上名牌大学那些,是那些被生活打倒过、又爬起来的人。他们让我知道,教育不是给人贴金,是给人壮胆——壮了胆,才有勇气面对这辈子的难。”
掌声持续了很久。
散会后,李秀英等在门口。她穿着保洁制服,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手里拿着那本翻旧了的教材。
“杜老师,我考上了。”她递过一张录取通知书,是老年大学的管理专业,“以后不做保洁了,想去社区工作。”
杜明章看着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完,他说:“好,好。”
李秀英哭了。三十年前她是个作文写得很长的女孩,三十年后她是个拿着录取通知书流泪的中年女人。中间隔了婚姻、生育、离异、漂泊,隔了无数个看不到头的日夜。
但路还在走,书还在读。这就够了。
第二十五章 账单
五月,陈玉芬的病情加重了。
起初是气喘,走两层楼梯要歇三次。后来是浮肿,脚踝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杜明章带她去复查,医生看着新的检查单,眉头皱成川字。
“杜老师,您爱人的心脏功能下降了。建议住院系统治疗,调整用药方案。”
“住多久?”
“至少两周,看情况。”
“费用呢?”
医生没直接回答,开了张住院通知单。单子上的预估费用栏是空的,但杜明章知道,那是个无底洞。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答应住院。不是不想治,是账本上的数字不允许。
“先开药,回家调理。”他说。
“杜老师,回家调理效果有限……”
“我明白。”杜明章声音很低,“让我想想。”
回家路上,陈玉芬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公交摇晃,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滑,他用手托住。窗外是广州的黄昏,晚霞把天空烧成一块巨大的红烧云,美得像假的。
他想,年轻时他们说退休了就去旅行,走遍中国,看遍风景。现在风景就在窗外,她累得睁不开眼。
晚上,杜明章翻出通讯录,找到林静的名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已经欠她一万了,不能再欠。
他打给赵海。
“老师?”
“小海,上次你说的顾问工作,还有吗?”
“有!公司正在筹备新项目,正缺您这样的专家。我让人明天联系您。”
“不用顾问费,按活算钱。”
“老师……”
“按活算钱。”杜明章重复,“这是我的规矩。”
第二天,赵海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发来一整套资料。杜明章戴上老花镜,从上午看到深夜。安全教育手册需要重新编写,案例要更新,法规要核对。他把自己埋在纸堆里,像四十年前准备公开课一样认真。
三天后,初稿完成。他发过去,负责人秒回:“杜老师,太快了!质量还这么高!”
“缺钱。”他诚实地说。
对方沉默了一下:“赵总交代了,给您按最高标准结算。”
三天后,银行短信:“您尾号3378的账户转入人民币元。”
杜明章没动这笔钱。他在账本新的一页写下:“赵海公司,安全手册报酬,元。待存:陈玉芬住院基金。”
写完,他算了算。够住几天院?五天?六天?不够。那就继续攒。
夜里,他梦见年轻时的陈玉芬,扎着两条麻花辫,在学校门口等他下课。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踩在落叶上,哗啦哗啦走过来,笑着说:“明章,回家吃饭了。”
他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
第二十六章 满月
六月,莉莉放暑假。
杜宇请了假,带女儿来广州。这是儿子工作后第一次不是过年回来。杜明章去火车站接,看见莉莉冲出闸口时,差点没认出来——长高了,瘦了,辫子剪了,换成齐耳短发。
“爷爷!”她扑进怀里,还是那个爱撒娇的小女孩。
“哎。”杜明章接住她,像接住一颗小小的太阳。
陈玉芬在家等了整整一上午。菜热了两遍,沙发套罩了又取,最后索性坐到小区门口的石墩上。莉莉远远看见,跑过去抱住她:“奶奶我想你!”
“奶奶也想你。”陈玉芬摸着孙女的头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四十平米的小屋挤了四口人。折叠床支在客厅,杜宇和莉莉打地铺。杜明章睡沙发,陈玉芬睡里屋。门开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莉莉说:“爷爷,我给你跳舞。”
她在客厅中央踮起脚尖,旋转,伸展。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纤细的身影上,像舞台追光。杜明章坐在沙发上看,想起三年前,国家大剧院实验剧场,也是这个身影,也是这段舞。
“爷爷,明年我还来。”
“好。”
“你们也要去北京。”
“好。”
杜宇靠在墙边,沉默地看着父亲。他鬓角全白了,背比以前更驼,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坚定,像有什么东西永远不会被生活压弯。
“爸,”他开口,“房贷那个事……”
“钱给你了就别想太多。”
“我不是说钱。”杜宇停顿,“我是说,谢谢爸。”
杜明章没回答。窗外的月亮移到中天,又大又圆,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
“我小时候不懂,”杜宇说,“为什么您对学生比对我还有耐心。后来懂了,您不是偏心,是觉得老师这个身份,比父亲这个身份要担的责任更重。”
他顿了顿:“您现在退休了,可以只当父亲了吧?”
杜明章看着儿子。三十八岁的男人,鬓角也有了白发,问出的话却像八岁时的那个小男孩——等爸爸下班,等爸爸辅导作业,等爸爸夸一句“做得好”。
“我一直在当父亲。”杜明章说,“只是这个身份,不需要发工资。”
杜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了。杜明章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远处珠江上航行的船。他想起父亲,那个邮递员,骑着永久自行车,驮着五个孩子的未来。
他想起1983年,他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底下四十五双眼睛看着他,他结结巴巴地说了第一句话:“同学们好。”
他想起1998年,杜宇考上大学,他送儿子去北京。绿皮火车,36小时,硬座。杜宇靠在窗边睡着,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儿子身上,一夜没合眼。
他想起2019年,陈玉芬确诊类风湿,他握着医生的手问:“能治吗?多少钱都治。”医生说:“尽力。”他说:“好。”
烟燃尽了。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屋。
月光还亮着,照在拥挤的客厅、熟睡的儿子、踢开被子的孙女身上。照在账本上,那页写着“陈玉芬住院基金:元”,旁边用红笔加了一行:“还差很多。”
没关系,他想。差很多就慢慢攒,日子还长,账可以一页一页翻,路可以一步一步走。
窗外,满月悬在孤城上空,照见每一扇窗户里的人间。有人在梦乡,有人在漂泊,有人在深夜里计算明天。
杜明章躺回沙发,闭上眼睛。耳边是莉莉平稳的呼吸声,像小小的潮汐。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教过的一首诗,是杜甫的《月夜忆舍弟》。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他的故乡在哪里?在珠江边的老屋里,在这间新租的小屋里,在每一张讲台前,在每一本账本里。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故乡。月光照得到的地方,是家。
他睡着前,最后想的是:明天要去医院问问,能住几天院。不够的话,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月光静静落着,落在旧账本未干的墨迹上,落在阳台茉莉花含苞的枝头,落在这个沉默的老人为生活而弯了三十八年的脊背上。
满月照孤城,照见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力地活着,用力地爱着,用力地把光传递给下一个天亮。
夜还很长,但月亮总会落下去。
太阳也总会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