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照孤城(八)
第三十三章 证婚人
五月一日,广州落了今年第一场透雨。
杜明章凌晨四点就醒了。窗外雨声淅沥,打在新装不久的雨棚上,噼啪作响。他躺不住,起来熨衬衫——那件穿了四十年的旧西装,领口磨损处陈玉芬绣了一朵小小的茉莉,针脚细密,不细看看不出来。
“紧张?”陈玉芬也醒了,靠在床头看他。
“又不是我结婚。”杜明章把熨斗放稳,蒸汽袅袅升起。
“人家请你证婚,是把你当长辈。”陈玉芬顿了顿,“当父亲。”
杜明章没说话。他对着镜子打领带,手指不如年轻时灵活,试了三次才成。镜中人六十七岁,鬓角全白,背脊倒还直——三十八年讲台站出来的习惯,弯不下去。
婚礼在一家不起眼的酒楼举行,摆了八桌。陈实穿一身红裙,头发盘成髻,插着银簪。杜明章几乎认不出她——三年前那个蹲在夜校门口抽烟、被餐厅开除不敢吭声的女孩,今天眼里有光。
新郎姓周,也是夜校学员,学电工的,现在在一家物业公司当维修主管。两人对杜明章鞠躬,九十度,很久没直起。
“杜老师,谢谢您。”新郎声音有点抖,“要不是您,我可能还在工地扛水泥。”
杜明章扶起他:“你该谢自己。”
证婚环节,司仪把话筒递过来。杜明章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八桌宾客——陈实的工友、新郎的同事、夜校的同学老师。李经理来了,司法局的小王来了,连陈实当年打工那家餐厅的老板也来了,坐在角落,表情讪讪。
“我没有女儿,”杜明章开口,“但今天嫁女儿的心情,好像懂了。”
台下安静下来。
“陈实是我的学生。三年前她来夜校,坐在第一排,每次上课都记笔记,字写得很大,说视力不好。”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视力不好,是哭多了,眼睛落病。”
陈实在台下低下头,手被新郎紧紧握住。
“她跟我说,杜老师,我奶奶走的时候我没请到假,老板把我开了。我说那不是你的错。她说,可我还是没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杜明章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今天陈实结婚,我想对她说两句话。第一句:你奶奶如果还在,今天会很高兴。第二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住三年前那个敢来夜校报名、敢学劳动法、敢为自己讨公道的你。那个你没丢,以后也不会丢。”
掌声响了很久。陈实趴在桌上哭,新郎搂着她的肩,自己也红了眼眶。
敬酒时,陈实走到杜明章面前,端起酒杯:“杜老师,我能叫您一声爸吗?”
杜明章看着她。二十五岁的姑娘,眼里有泪,有光,有这些年熬过的所有苦。
“能。”他说。
陈实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满座宾客都看见,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弯下腰,扶起穿红裙的新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就像拍自己远嫁的女儿。
第三十四章 种籽
六月,李秀英从老年大学毕业了。
毕业典礼在社区文化中心举行,杜明章作为特邀嘉宾坐在第一排。台上,李秀英穿着租来的学士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接过毕业证书时手在抖。
“我五十三岁,”她对着话筒说,“小学文化,在城里扫了八年地。以前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台下坐着她的儿子、儿媳,还有刚上小学的孙子。孙子举着手机录像,大声喊:“奶奶加油!”
“后来我遇到杜老师。”李秀英看向第一排,“他说,五十三岁怎么了?五十三岁还能活三十年,这三十年你想怎么过?”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我想过有尊严的日子。”
掌声雷动。杜明章坐在座位上,没鼓掌,只是摘下眼镜擦了擦。
典礼结束,李秀英捧着毕业证书来找他:“杜老师,社区给我介绍工作了,在街道办做档案管理,合同制的。”
“挺好。”
“工资比以前高一千。”
“那就更好。”
“杜老师,”她犹豫了一下,“我能常回夜校看看吗?”
杜明章笑了:“夜校的门,永远开着。”
七月,陈实夫妇度蜜月回来,第一件事是来杜明章家报平安。小两口提了水果和喜糖,坐了半小时,临走时陈实塞给陈玉芬一个红包。
“这是给师母买营养品的。”她说,“我现在工资涨了,周强也稳定了,以后每个月都来看您和杜老师。”
陈玉芬推辞,陈实不依:“您不收,我以后不来了。”
杜明章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收下吧。”
陈玉芬看他一眼,没再推。
送走小两口,杜明章在账本上新开一页。他写下日期,写下金额,然后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
“回甘。”
这笔钱不是债,是果。种了三年,终于尝到一点甜。
八月,夜校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杜明章正在讲应用文写作,教室后门轻轻推开,进来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他站在最后一排,站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后,他走过来:“杜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杜明章戴上老花镜。男人五十出头,发际线后退,但眉眼轮廓还在。
“李……李红军?”
“是。1985届初三(2)班,我是坐在最后排那个。”
杜明章想起来了。李红军,父母离异,跟奶奶过,经常迟到、旷课、打架。初二那年因为偷自行车被送进少管所,他去看过两次,后来就没消息了。
“老师,我出来以后,进厂当了工人。干了一辈子,去年退休。”李红军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本子,“这是我外孙,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
红本子里夹着照片,小男孩笑得露出豁牙。
“他爸妈都在外打工,我带他。”李红军说,“我想学点文化,好教他。想来想去,就找到这儿了。”
杜明章把红本子合上,递还给他。
“明天晚上七点,准时来。”他说,“从拼音开始教。”
李红军走了。杜明章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三十九年,足够一个少年变成外公,足够一个迷途的人找到回家的路。
而他要做的事,其实一直没有变——站在这里,开着灯,等每一个需要方向的人进来。
第三十五章 病
九月,杜明章在学校门口晕倒了。
那天他去看王校长——校史馆的资料整理完了,最后一箱档案要移交。从办公楼出来时,太阳正烈,他走了几步,眼前忽然一黑。
醒来时,他躺在校医室的床上,周围一圈人。王校长、陈实、李经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年轻老师。
“杜老师,您中暑了。”校医递过来一杯淡盐水,“血压也高,得去医院系统检查。”
他点点头,没说别的。下午自己去了社区医院,量血压,开药,医生让休息,他没听。夜校的课不能停,马上要期中考试了。
陈玉芬不知道这事。她最近精神好了些,每天下楼散步,和邻居聊天,还参加了社区的合唱团。杜明章不想让她担心。
但瞒不过夜校的老学员。陈实每周都来,看见他手边多了降压药,什么也没说,只是课后把黑板擦得格外干净。
十月,杜明章收到了第三封请柬。
这次是李秀英的儿子结婚,请他去喝喜酒。请柬上写着:“敬请杜老师全家光临。”
陈玉芬问:“去吗?”
“去。”杜明章把请柬压在玻璃板下,“人家的喜事,要去。”
婚宴在番禺一家农家乐,摆了二十桌。李秀英穿着暗红旗袍,头发染黑了,精神得像换了一个人。她儿子在台上敬酒,儿媳穿着白婚纱,笑得羞涩。
轮到杜明章这桌时,李秀英领着新人过来:“这是杜老师,我的恩人。”
新人鞠躬,九十度,诚惶诚恐。杜明章扶起他们,从口袋里掏出红包——这是他想了很久准备的,里面是五千元,林静母亲那张存单取出来的本息。
“这是我一个学生的母亲留下的,”他对李秀英说,“她说要‘谢恩’。我现在把它转给你。”
李秀英看着红包,像看着一团火。
“老师,我不能要……”
“你不是给我。”杜明章把红包放进她手里,“是给你儿子的。等以后他有了能力,也这样去帮别人。恩,就是这样传下去的。”
李秀英握紧红包,用力点头。
那晚回家路上,陈玉芬忽然说:“明章,你累吗?”
杜明章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累吗?当然累。六十七年,他几乎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还行。”他说。
陈玉芬没再问。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像年轻时坐绿皮火车那样。
第三十六章 传灯
十一月,杜明章收到一封北京来的信。
信封很厚,拆开是一沓照片。莉莉的演出照——国家大剧院,舞台灯光璀璨,小女孩穿着白色舞裙,像一只真正的天鹅。
照片背面有字:“爷爷,我当上领舞了!老师说我可以考专业院校!”
杜明章把照片一张张看过去,然后压在玻璃板下,和刘建国的君子兰挨着。
陈玉芬凑过来看,看了很久。她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明年,”杜明章说,“咱们去北京过年。”
“好。”
“坐高铁,三个多小时就到了。”
“好。”
“带她最爱吃的腊肠,你做的。”
“……好。”
那天晚上,杜明章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还是二十三岁,站在三中初一(2)班的讲台上。底下四十五张脸,稚嫩、好奇、带着对未来的茫然。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同学们好,我叫杜明章,从今天起教你们语文。”
粉笔灰簌簌落下,沾了他一肩膀。
窗外,1983年的阳光正好。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块。他侧过脸,看见陈玉芬安睡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双手牵了四十三年,从珠江边牵到洱海边,从青年牵到暮年。还会继续牵下去,牵到走不动的那天。
十二月,夜校举办年终总结会。
李经理在会上宣布:市里把夜校列为“终身教育示范基地”,明年开始,场地免费,经费增加。他还宣布了一个决定:聘请陈实担任夜校兼职教务主任,协助杜明章管理教学工作。
“杜老师年纪大了,我们想让他轻松一点。”李经理说,“但杜老师说,夜校的课他还要上,上到上不动为止。”
台下掌声如潮。
杜明章坐在第一排,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会后,陈实来找他:“杜老师,我有个想法。”
“你说。”
“明年开春,咱们开个新班——‘家庭教育指导’,专门教爷爷奶奶怎么带孩子。现在很多留守儿童,老人不会辅导功课……”
杜明章看着她。三年前那个蹲在夜校门口抽烟的女孩,现在学会了想别人。
“去做。”他说,“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腊月,杜明章收到第四封信。
信封很薄,拆开是一页泛黄的稿纸。字迹娟秀,蓝色墨水褪成了灰蓝:
“杜老师:
我是1989届初三(4)班的林晓燕。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班里作文最差的那个,有一次您把我的作文当堂念了,说‘虽然错别字多,但情感真挚’。
那是我第一次被表扬。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在老家教了三十年小学。去年退休了,孙子刚上幼儿园。
前两天整理旧物,翻出初三时的作文本,第一篇您批的评语是:‘多读书,多观察,多动笔。你行的。’
我想跟您说,老师,我行了一辈子。
谢谢您。
学生林晓燕
2025年12月”
杜明章看着这封信,很久没动。
他想不起林晓燕的样子了。1989届,初三(4)班,五十个学生。他能记住的只有几个特别调皮或特别优秀的。这个作文很差、被他当堂念过的女孩,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她记住了三十年。
三十年,从一个写作文错别字连篇的女孩,变成在老家教了三十年小学的老教师。她把从他这里得到的一点点肯定,传递给了无数孩子。
这就是教育。你想不起给了什么,但有人记得。你以为只是随手一推,但对那个人来说,那是改变一生的力量。
杜明章把信叠好,放进通讯录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已经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像春天的草籽。他不知道这些种子会飘向何方,会长成什么模样。
但他知道,总有一些会落地生根,长成树,开出花,结出果。
第三十七章 除夕
2026年2月17日,农历丙午年腊月三十。
杜明章和陈玉芬坐在开往北京的高铁上。
窗外,南方的青山渐渐褪去,换成北方的平原。麦田覆盖着薄雪,村庄升起炊烟,电线杆上蹲着几只麻雀。
陈玉芬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胸膛里那枚小小的起搏器安静地跳动着。杜明章侧过头,看见她花白的鬓角,看见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纹。
她梦到了什么?
也许是1982年,她穿着红裙子在学校门口等人。也许是1991年,杜宇第一声喊“妈妈”。也许是2019年,莉莉出生那天,他们坐了一夜火车去北京。
也许是洱海的月光。
杜明章不知道。他只是继续握着她的手,像过去四十三年每一个并肩而行的时刻。
北京南站,杜宇和晓婷早早等在出口。莉莉举着接站牌,上面用彩笔画了两个人,写着“全世界最好的爷爷奶奶”。
她第一个冲过来,扑进陈玉芬怀里:“奶奶!我想你!”
陈玉芬抱着她,笑出了眼泪。
年夜饭是在儿子家吃的。晓婷做了满满一桌菜,杜宇开了瓶茅台,莉莉穿着新裙子表演白天鹅。窗外,北京的夜空被烟花点亮,一朵接一朵,像春天的花。
杜明章坐在沙发上看。他喝了一点酒,脸有些红。陈玉芬靠在他身边,莉莉枕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
杜宇举起酒杯:“爸,这些年,辛苦您了。”
杜明章看着他。三十九岁的儿子,鬓角也白了,眼角的皱纹是熬夜加班留下的。但眼神还是那个在作文里写“我的理想是当科学家”的男孩。
“不辛苦。”他说,“自己儿子,有什么辛苦。”
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2026年来临了。
杜明章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北京的夜空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远处cbd的写字楼还有几扇亮着的窗,有人在加班,有人在赶路,有人和他一样,在异乡想念故乡。
他的故乡在哪里?
在珠江边那间已经拆掉的老屋里。在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夜校的讲台上。在这个有妻子、儿子、孙女的城市里。
他的故乡,是他托举过的每一个人。是他们回头叫他的那一声——“老师”。
手机震动了。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来自那些存进通讯录的名字:赵海在新加坡发来新年祝福,附了一张海上日出的照片;林静在值班,发来医院年夜饭的照片;陈实和周强在老家,放烟花的视频里笑声清脆;李秀英在家庭群发红包,配文“祝杜老师身体健康”;刘建国发来君子兰的照片,今年开了十二朵;林晓燕发了孙子背唐诗的视频,小朋友摇头晃脑……
还有更多,1985届、1989届、1992届、2003届……那些他记不清脸的学生,那些他不知道自己影响过的人生。
杜明章一条条看完,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掐灭烟头,转身回屋。
客厅里,陈玉芬和莉莉挤在一张沙发上睡着了。杜宇和晓婷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偶尔传来压低的笑语。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走进去,从卧室拿出那床旧毛毯,盖在祖孙俩身上。
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落在毛毯的绒面上,落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
窗外,北京的夜还很长。
但春天已经来了。
尾声·满月
次年清明,杜明章独自回了一趟广州。
老城区已经拆平,围挡里长出了野草。他站在工地门口,努力辨认曾经的方向——这里是他站了三十八年的讲台,那里是他住了四十年的老屋。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珠江还在原来的地方流,不急不缓,像四十年前一样。
他在江边坐了很久。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有老人带着孙子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手里绷得紧紧的。
“爷爷,风筝会飞走吗?”孩子问。
“不会。”老人说,“线在你手里,它飞得再高,也记得回来。”
杜明章看着那只风筝,忽然笑了。
傍晚,他去了夜校。新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有电梯,有投影仪,有中央空调。陈实在讲台上讲劳动法,底下坐满了人,有年轻的、中年的、头发花白的。
他站在后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任何人。
下课铃响,陈实收拾教案,抬头看见他。
“杜老师!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
陈实跑过来,像以前在夜校那样,站在他面前:“您身体好吗?师母好吗?北京的孙女跳舞还跳吗?”
“都好。”杜明章说,“都很好。”
他走出教学楼时,月亮刚好升起来。又大又圆,悬在珠江上空,悬在脚手架林立的工地,悬在这座永远年轻的城市上方。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
一个年轻女孩从夜校出来,匆匆跑过,差点撞到他。
“对不起对不起!”她停下来,看清他的脸,“您是……杜老师?”
杜明章看着她。陌生面孔,二十出头,背着书包,眼里有光。
“我是刚来夜校的学员,上陈老师的劳动法课。”女孩说,“我听说过您。陈老师说,夜校是您办的。”
“不是我办的,”杜明章说,“是大家一起办的。”
“那您是第一个。”女孩认真地说,“第一个在这里等我们的人。”
公交车来了。杜明章上了车,靠窗坐下。
女孩在站台上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车启动,夜校的灯光渐渐远了,变成夜色里一个温暖的光点。
杜明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畔仿佛又响起那熟悉的铃声——四十年前,三中老校区的下课铃,声音清脆,穿越时光。
他好像又站在那间朝南的教室里,粉笔灰落了一肩。四十五双眼睛望着他,等待他开口。
窗外,1983年的阳光正好。
他翻开语文书,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讲——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月光照着珠江,照着北京,照着洱海,照着每一个他走过的讲台,每一个他教过的学生。
满月照孤城。
孤城万里,春风吹又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