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
题记:我们站在不同的台阶上,望着同一片夕阳。
第一章
九月早晨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档案室,把架子上那些牛皮纸档案盒照出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李瑞芳把最后一个盒子塞进柜子,退后两步,看了看标签,又拉开重新塞了一遍。
“李老师,您都归置三回了。”门口探进一颗脑袋,是信息科的小张,手里攥着张报表。
“习惯了。”李瑞芳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什么事?”
“这个月退休人员数据,人事说让您最后核对一遍。”小张把纸放在桌上,眼神飘向窗外那棵梧桐树,“您下个月真退啊?”
“文件都下了。”
小张没接话。沉默里,梧桐叶子哗啦啦掉了一片。
李瑞芳低头看表。姓名,性别,退休时间,退休金核定数。。铅笔写的,还没入系统。
三十八年。她把铅笔还给小张,发现这孩子指甲啃得秃秃的,像三十年前坐在师范教室里啃钢笔的自己。
“听说您是中专留校?”小张接过铅笔,突然问。
“86年。”
“那会儿中专可难考。”
李瑞芳没答。她把那张表折起来,压进玻璃台板底下,压在1986年的毕业生合影上面。黑白照片里五十四个女孩子齐耳短发,白衬衫,齐刷刷看向镜头外一个未知的明天。
“我211毕业三年了。”小张忽然说,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税后三千九。”
李瑞芳抬起头。
窗外的梧桐叶又掉了一片。
第二章
1986年8月,李瑞芳十八岁。
她站在师范学校门口,拎一只人造革皮箱,箱角磕破了一小块,用透明胶带缠着。门卫大爷让她登记,她握钢笔的手全是汗,写出来的字洇成一团。
“师范生?”大爷看了看。
“毕业了,留校。”她说。
大爷噢了一声,放她进去。校园很小,三分钟能走完。梧桐树还是树苗,比她高不了多少。
她被分到教务处,抄文件,收材料,跑腿送通知。同宿舍的三个女孩都是留校的,晚上熄了灯躺在床上聊天,说谁谁考上了脱产本科,谁谁调去了省城。
李瑞芳没说话。她买了函授教材,《大学语文》《高等数学》,堆在床头,砖头一样。白天上班,夜里看书,看到眼睛发酸,就去水房冲一把脸。镜子里的女孩脸圆圆的,头发别到耳后,刘海被水濡湿,一绺一绺趴在额头上。
第二年秋天,她拿到了函授专科文凭。第三年,本科。纸张薄薄的,盖着省师范学院的章。她把它压进玻璃台板底下,压在毕业合影旁边。
1995年,她在职考上了研究生。开学那天,梧桐树已经能遮住半扇窗户了。
2003年,高级职称评定结果公示,她的名字在倒数第三个。她站在公示栏前站了很久,久到下班铃响,久到门卫大爷过来锁门。
“李老师,还不走?”
“走。”她说。
那年她三十五岁。
第三章
小张在信息科第三年了。
工位靠着窗户,窗户外头就是那棵梧桐树。他刚来那年春天,树上冒新芽,他拍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新生活”。三年过去,梧桐粗了一圈,他的朋友圈锁了半年。
计算机专业的同学群里,有人去了大厂,有人自己创业,有人在深圳买了房。他偶尔点进去看一眼,不说话,也不点赞。
当初考进这所学校,家里摆了酒。他妈跟亲戚说,师范学院的编制,铁饭碗。亲戚纷纷点头,说好,稳定。
稳定就是每个月3980,扣完社保医保,剩三千出头。他在学校附近租个单间,押一付三,花掉两个月的积蓄。
他没跟家里说。
有次加班到十点,整个办公楼只剩他这层亮着灯。他去走廊尽头的热水机接水,路过档案室,门虚掩着,灯还亮。
他敲了敲门。
“进来。”是李老师的声音。
推开门,满屋子的档案盒,摞成几座小山。李瑞芳坐在当中,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正拿橡皮擦一张表格上的铅笔印。
“李老师,还不走?”
“快了。”她把橡皮屑吹掉,“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走?”
“系统卡了,在等。”
李瑞芳噢了一声,低头继续擦。
小张站在门口,忽然问:“李老师,您当年……想过走吗?”
李瑞芳手里的橡皮停了一下。
“想过。”她说,“九十年代下海潮,办公室走了三个。最远那个去了深圳,后来开厂了。”
“那您怎么没走?”
李瑞芳没马上回答。她把表格折好,压进台板底下,压了三十七年的毕业合影旁边多了一道新折痕。
“走不动。”她说,“每考一个证,评一个职称,就像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坐着坐着,一辈子就坐过去了。”
小张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沙沙响。第四章
李瑞芳退休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学校给开了个座谈会。
会议室摆了一圈塑料花,教务处长念发言稿,说她三十八年如一日,是学校的活档案。她坐在主宾位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听处长念自己都记不清的那些数字——整理档案多少卷,参与课题多少个,培养青年教师多少名。
她隔着玻璃杯的热气看了一圈。办公室小刘在低头刷手机,后勤老赵靠在椅背上打盹,人事科的小张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个信封。
发言稿念完了,处长带头鼓掌。李瑞芳站起来鞠了一躬。
散会后,小张追到走廊上。
“李老师。”
她转过身。
小张把信封递过来,封皮空白,鼓鼓囊囊的。她打开,是一副护膝,羊毛的,内侧缝了块标签,手写三个字:38级台阶。
“我没别的意思。”小张说,“就……您不是说在台阶上坐着吗?冬天档案馆阴冷,护膝盖。”
李瑞芳低头看了护膝很久。
“你那个工资……”她忽然开口。
小张愣了一下:“没事,还能活。”
“我不是说这个。”李瑞芳把护膝装回信封,“我是说,三千九是台阶底下,往上还有四千五、五千八。你才二十六。”
小张没接话。
李瑞芳把信封夹进腋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十八岁那年,人事科长跟我说,小李啊,中专文凭在高校走不远。我妈听了睡不着觉,托人去县里找关系,想把我调回小学。”
她没回头,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归档的材料。
“我没走。不是犟,是懒得折腾了。后来函授,考研,评职称,也不是多有出息,就是台阶在这儿,不爬就空着。”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三十八年了,台阶还没空。”她说。
小张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电梯。
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
尾声
十二月,学校启动人事档案数字化项目。
项目负责人找信息科对接,小张接的。他在电脑上调出系统界面,光标在检索框里一闪一闪。
“先从退休人员开始吧。”负责人说。
小张输入“李瑞芳”。三秒后,页面刷新,弹出三十八年的履历。
中专毕业留校。函授专科。函授本科。在职研究生。
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
1986—2024。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鼠标滚轮沙沙响。
窗外那棵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枝干光秃秃的,直直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他关掉页面,打开一个新的Excel表格,开始录入第一批档案编号。
1号:李瑞芳。入职时间1986.09。退休时间2024.10。
他把这两个日期对齐,按了一下居中对齐。
格子正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