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一
腊月二十八那天,林小雨在菜市场挤了一个钟头,买齐了年夜饭要用的东西。
一只鸡,一条鱼,两斤五花肉,还有蒜苗、芹菜、豆腐和几样青菜。她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路过街边卖春联的摊子,停下来看了看。
“姑娘,买副春联吧,五块钱一副,寓意好。”摊主是个老头,冻得缩手缩脚。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家里那副春联还是三年前贴的,褪了色,边角卷起来,也没人换。她不会换,丈夫更不会。那人在家连碗都不洗,还指望他贴春联?
走到楼下,碰见三楼李婶。李婶拎着大包小包,身后跟着儿子儿媳,手里还抱着孙子,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往里走。
“小雨啊,买这么多菜?过年好啊!”李婶笑着打招呼。
“过年好。”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见李婶跟儿媳嘀咕:“这姑娘怪可怜的,过年就两口子,冷冷清清……”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她没回头,加快脚步上楼。
二
林小雨今年三十三岁。
十一岁那年,妈妈走了。没有吵架,没有告别,就是有一天放学回家,妈妈的衣物都不见了。爸爸坐在桌前喝酒,头也不抬地说:“你妈走了,不回来了。”
她问去哪儿了。爸爸没回答。
后来她才知道,妈妈跟人跑了。这事在村里传了很久,她去上学,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装作听不见,低着头走路,走了一年多,爸爸把她送到县城念书,才算摆脱那些目光。
十七岁,奶奶去世。
奶奶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妈妈走后,每个寒暑假她都回奶奶家。奶奶给她做好吃的,给她梳头,晚上搂着她睡觉,说“小雨别怕,有奶奶在”。
奶奶走的那天,她跪在灵前,一滴泪都没掉。
不是不伤心,是哭不出来。后来很多个夜里,她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哭完第二天照常上学。
十九岁,爷爷也走了。
爷爷话少,不像奶奶那样会疼人。但爷爷在,那个家就还在。爷爷一走,那个院子彻底空了。爸爸把老屋卖了,钱拿去做什么,她不知道。
爸爸重男轻女,从小她就知道。
他想要儿子,可妈妈只生了她一个。妈妈走后,他喝醉了就骂,骂她是赔钱货,骂她拖累他。后来她念书花钱,他更烦,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她考上高中,他不想供。她自己打工挣学费,端盘子、发传单、暑假去工厂流水线,什么活都干。后来考上大专,还是自己供自己。
二十二岁,她结婚了。
丈夫是同事介绍的,县城本地人,家里有套房,父母早年间离了婚,他跟奶奶长大。介绍人说,这人老实,没花花肠子,条件也般配。
她想想自己,无父无母无依靠,还有什么可挑的。
婚礼很简单,没请几桌。她这边就来了几个同事,还有姑妈。姑妈是爸爸的姐姐,平时没什么来往,那天来了一趟,塞给她两百块钱,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姑妈。
婚后几年,她跟婆家那边也没走动。婆婆早年离婚后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公公另娶了,过年过节跟那边过。丈夫跟他爸也不亲,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
所以现在,他们真就成了孤家寡人。
三
除夕那天,丈夫睡到中午才起。
林小雨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菜也择好了,鸡炖在锅里,香气飘得满屋都是。他趿拉着拖鞋出来,看了一眼厨房,又缩回屋里看电视。
“你下午去买副春联。”她说。
“买那干啥,又没人看。”
“贴上吧,好歹像个过年的样子。”
他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下午两点,他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副春联,还有两瓶酒。
“春联五块钱,酒一百八。”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晚上喝点。”
林小雨看着那两瓶酒,没吭声。一百八,她买那只鸡才花了三十。
她把春联展开,比划了一下门框的大小。红纸金字的,写着“迎春接福”“阖家欢乐”。阖家欢乐——她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会儿,然后搬来凳子,站上去贴。
丈夫在屋里喊:“等我贴,你下来!”
“不用。”
她贴好春联,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红艳艳的,衬着灰扑扑的门,确实像过年了。
可她心里没什么感觉。
四
年夜饭六点钟开始。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平时丰盛。丈夫倒了杯酒,给她也倒了一杯。
“来,过年好。”
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酒辣喉咙,她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电视里放着春晚,开场歌舞热闹得很,一群穿红戴绿的演员又唱又跳。她看着电视,筷子在碗里扒拉,没吃几口。
“你咋不吃?”丈夫问。
“不饿。”
他自顾自地吃,喝酒,看电视。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他跟着笑几声。笑完了,发现她还愣着,又问:“想啥呢?”
“没想啥。”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他说:“还没吃完呢。”
“你慢慢吃,我把这些收了。”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水池前,一下一下地刷碗,眼睛盯着窗外。窗外是别人家的窗户,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听见说笑声。
隔壁那家,儿子儿媳都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个孩子,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下午她上楼的时候碰见那家老太太,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闺女,过年好!儿子媳妇回来了,今年热闹!”
她说:“过年好,热闹好。”
现在那边更热闹了,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她把碗刷完,擦干手,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五
丈夫喝完酒,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一个女歌手在唱什么歌,她没听进去。
她坐回桌边,看着那桌剩菜。
鱼没怎么动,鸡还剩半只,青菜都凉了。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家过年。
那时候奶奶还在,爷爷也还在。年三十下午,奶奶在厨房忙活,爷爷贴春联,她跟在后面递浆糊。年夜饭做一大桌子,鸡鸭鱼肉都有,还有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吃饭的时候,奶奶往她碗里夹菜,夹得堆成小山,说“小雨多吃点,长身体”。爷爷话少,但也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完饭,奶奶给她压岁钱,两块,后来五块,十块。钱不多,但是新崭崭的,奶奶提前去银行换的。
零点的钟声响了,爷爷放鞭炮,她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奶奶笑着说“不怕不怕,爷爷放的是喜庆”。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后来奶奶走了,爷爷走了,那个家就散了。
她从来没问过,奶奶和爷爷是怎么走的。好像是病,好像是老,好像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就不在了。
她只记得,爷爷走的那天,她没哭。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土堆,心想,这世上最后一个疼她的人,也没了。
六
初一早上一睁眼,九点了。
丈夫还在睡,鼾声打得震天响。她起来洗漱,热了昨晚的剩饭剩菜,一个人吃了。
吃完饭,她站在窗前发呆。
街上人少,都窝在家里过年呢。偶尔有人走过,拎着礼盒,应该是走亲戚的。一家三口,大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气球,脸上红扑扑的。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一家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电话响了。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起来。
“喂?”
“小雨啊,是我,姑妈。”
她愣住了。
姑妈,爸爸的姐姐,好多年没联系了。
“姑妈……”
“过年好过年好,我给你打电话拜个年。”姑妈的声音有点高,听着挺高兴的,“你咋样?身体好不?孩子多大了?”
“我没孩子。”
“哦……那也正常,现在年轻人都不急着要。”姑妈顿了顿,“你爸最近跟你联系没?”
“没有。”
“唉,他那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姑妈叹了口气,“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咱们这边你还有亲戚呢,有事吱声,别一个人扛着。”
她握着话筒,不知道说什么。
“姑妈……”
“行了行了,不说了,长途挺贵的。过年好,明年有空回来看看。”
电话挂了。
她举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谁的电话?”
“姑妈。”
“哪个姑妈?”
“我爸那边的。”
他哦了一声,转身去厕所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部电话,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七
初三那天,丈夫去朋友家喝酒了。
她说不想去,一个人待在家里。上午睡到十点,起来煮了包方便面。吃完又躺下,躺着躺着睡着了。醒来天都黑了,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光。光里有灰尘飘来飘去,飘得很慢。
她忽然想起十一岁那年,妈妈走后的第一个除夕。
爸爸喝得烂醉,躺在炕上呼呼大睡。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守着那点炭火取暖。锅里热着中午的剩饭,她不想吃,就那么坐着,坐了很长时间。
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捂着耳朵,等鞭炮放完了才松开。
那时候她想,要是奶奶在多好。
后来奶奶真的不在了。
她又想,要是爷爷在多好。
爷爷也走了。
现在她什么也不想了。
门锁响了一声,丈夫回来了,满身酒气。
“还没睡?”他开灯,晃得她眯起眼。
“醒了。”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朋友家炖的排骨,我给你夹了几块。”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塑料袋。
“吃吧。”他打了个酒嗝,转身去厕所了。
她坐起来,打开袋子。排骨还是温的,上面沾着红亮的酱汁。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有点咸,有点香,还有点别的什么。
她嚼着嚼着,忽然眼眶一热。
八
初五那天,她去了一趟姑妈家。
姑妈家在乡下,坐了两个小时班车,又走了一刻钟。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比小时候冷清多了,年轻人都不在,路上走的都是老人。
姑妈站在门口等她,老远就招手:“小雨!这儿呢!”
她快走几步,走到跟前,姑妈一把拉住她的手。
“瘦了,瘦多了。”姑妈上下打量她,“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她笑了笑:“还行。”
姑妈把她拽进屋,屋里还有几个人。姑父,表姐,表姐夫,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表姐正包饺子,抬头看她一眼,淡淡地点点头。
“这是小雨,我跟你们说过,我弟弟家那个闺女。”姑妈张罗着,“坐,快坐。”
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姐继续包饺子,没跟她说话。表姐夫低头玩手机,也没抬头。那孩子跑过来,看了她一眼,又跑开了。
姑妈端来茶水:“喝点水,路上渴了吧。”
“谢谢姑妈。”
姑妈在旁边坐下,问长问短。她一一答着,目光却落在表姐身上。
表姐比她大几岁,小时候见过几次,没什么印象。现在看着,也是个普通的中年女人,穿着家常衣服,手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点倦意。
“你们聊,我去煮饺子。”姑妈站起来。
表姐终于抬头,看她一眼:“你结婚了吧?”
“结了。”
“有孩子没?”
“没有。”
表姐哦了一声,继续包饺子。
沉默了一会儿,表姐忽然说:“你爸那人,你别怪他。他就那样,一辈子不会当爹。”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妈老念叨你,说你好多年没消息了。”表姐把包好的饺子摆好,“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还行。”
表姐点点头,没再说话。
饺子煮好了,大家一起吃饭。姑妈不停地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表姐夫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吃饭。那孩子吃了几口就跑下桌,去一边玩去了。
吃完饭,她起身告辞。
“再坐会儿呗?”姑妈挽留。
“不了,还要赶班车。”
姑妈送她到村口,一路拉着她的手。
“小雨,以后常回来,啊?”姑妈说,“这边有你姑妈在,就是你的家。”
她点点头,没说话。
班车来了,她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姑妈站在路边,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车开了,姑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田野还荒着,没有绿意。远处有几户人家,屋顶冒着炊烟。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九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丈夫在屋里看电视,见她回来,问:“吃饭了没?”
“吃了。”
她换了鞋,坐到沙发上,跟他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凶。她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咋了?”丈夫问,“去姑妈家不高兴?”
“没有。”
“那你咋这副表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咱们以后咋办?”
他愣了:“啥咋办?”
“就是……”她顿了顿,“以后过年,还是这样?”
他看着她,好像没听懂。
“就咱俩,冷冷清清的。”她说,“没有亲戚可走,也没有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不也挺好,清静。”
她没再说话。
电视里继续演着,吵架的还在吵。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十
正月十五那天,元宵节。
丈夫单位有事,加班去了。她一个人在家,煮了袋速冻汤圆,芝麻馅的。
端着碗站在窗前,一边吃一边看外面。
街上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半空炸开,五颜六色的。放了一个又一个,砰砰砰响成一片。
她吃完汤圆,把碗洗了。
烟花还在放,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亮。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元宵节,她跟奶奶站在院子里看烟花。奶奶搂着她,说:“小雨,你看那烟花,多好看。可是放完了就没了,跟人一样,热闹一阵子,就散了。”
她那时候小,不懂奶奶在说什么。
现在懂了。
烟花放完了,街上安静下来。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散去的硝烟,慢慢飘远。
过了年,就是春天了。
她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空荡荡的,电视机黑着,沙发空着,茶几上放着那碗吃剩的汤圆。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也不那么冷清了。
至少还有她,还有那个人。
虽然只有两个人,虽然没那么多热闹。
但这是她的家。
第二天,她去买了两盆花,摆在阳台上。
卖花的人说这是月季,好养活,浇浇水就行。她付了钱,把花搬上楼,一盆一盆地摆好。
丈夫下班回来,看见阳台上多了两盆花,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
他凑过去看了看:“能养活吗?”
“试试呗。”
他没再说什么,进屋做饭去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两盆花。土是新换的,湿湿的,叶子绿油油的。有一盆已经打了花苞,小小的,红红的,过不了多久就能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奶奶也喜欢种花。老屋院子里,种过月季,种过栀子,种过指甲花。夏天的时候,花开得满满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奶奶说,花开了,日子就有盼头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打了花苞的月季,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点点什么。
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觉得,这个年过完了,日子还得接着过。
过了年,花就该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