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没看上(一)
第一章 文化馆门口
九三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早。
我站在县文化馆门口,把新买的夹克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拉下来又拉上去。深蓝色的,的确良面料,二十块钱在百货大楼买的,售货员说这是今年上海最流行的款式。
民政局报到要等下周,这几天我闲着没事,把我妈高兴坏了,一天三顿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吃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出门。昨天晚饭时她又念叨起我的终身大事,被我爸瞪了一眼才住嘴。其实我知道她急什么——我今年都二十八了,在咱们这小县城,这个年纪还没成家的男人,不是穷得叮当响,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
我不是穷,也不是有病。我就是……在部队待了十年,回来发现老家变样了。
老陈远远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提包,走路带风。他是民政局的老科员,比我早转业几年,这次我分到局里,他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昨天他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还想推,他说你先别急着推,见一面再说,姑娘在文化馆工作,长得周正,性格也好,就是——
“就是什么?”
老陈嘿嘿笑了两声:“就是眼光高了点,二十七八了还没对象。”
二十七八,放北京上海不算什么,在咱们县里,已经是老姑娘了。我心想,正好,我这也是老光棍,谁也不嫌弃谁。
“建军!”老陈走到跟前,上下打量我一眼,“穿这么新,紧张啊?”
“没有。”我把夹克拉链拉到顶,“走吧。”
老陈领着我往里走,穿过一道走廊,两边墙上贴着宣传画,都是些计划生育、扫盲的内容。文化馆是老房子,青砖灰瓦,廊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有一股樟木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在档案室,平时就一个人待着。”老陈压低声音,“我跟她说过你了,副连职转业,县民政局,小伙子长得精神。”
我没吭声。心里想,光精神有什么用,五年前姑妈介绍那个,不也说我精神,结果呢?
想起五年前的事,我还有点不得劲。那时候我刚提干,休探亲假回来,姑妈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说姑娘是县城的,家里条件好,长得也俊。见面那天约在公园,我特意穿了军装,结果等了半个多小时人家才来,来了也不怎么说话,我请她去吃碗面,她说不用了,坐了一会儿就说有事要走。
后来姑妈传话过来,说人家姑娘嫌我太闷,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以后过日子没意思。
我当时想,闷就闷吧,我还嫌她架子大呢。
老陈在一扇门前停下,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然后推开了门。
门里是个不大的房间,靠墙一排木头柜子,窗下摆着张桌子,桌上摞着几沓文件。一个姑娘正低头往柜子里塞档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俩都愣住了。
她穿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腕,头发比五年前长了些,在脑后松松地扎着。脸还是那张脸,五官周正,眉眼间那股子劲儿也还在——就是那种不怎么把人放在眼里的劲儿。
可这会儿,她眼里那股劲儿没了,只剩下愣怔。
她先开口,声音比我记忆里的低了些:“是你?”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话来:“王姐,你咋在这儿?”
“王姐?”老陈在旁边一脸懵,“你俩认识?”
岂止认识。
五年前姑妈介绍的那个,就是她。
王秀英——不对,那时候姑妈说的是王什么英来着?反正就是她。那天在公园,她也是这副表情,坐在长椅上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就看着别处,好像我多待一分钟都是耽误她时间。
现在她站在档案柜前面,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袋,脸上那点愣怔慢慢收回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点像尴尬,又有点像想笑。
老陈看看她,又看看我,大概觉出气氛不对,干咳了一声:“那什么……你们先聊,我出去抽根烟。”
门在他身后关上,屋里只剩我和她。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袋档案塞进柜子,拍了拍手:“坐吧。”
桌子旁边有把木头椅子,我坐下来,她也在桌子后面坐下。桌上摊着几份表格,还有一杯茶,早就不冒热气了。
“你转业了?”她先开口。
“嗯,分到民政局。”
“副连?”
“副连。”
她点点头,没再问。我也没话找话:“你在这儿工作几年了?”
“一直在这儿。”她顿了顿,“文化馆,没挪过窝。”
又是沉默。我盯着桌上那杯凉茶,心想这场面比五年前还尴尬——那时候好歹在公园,还能看看花看看树,现在四面都是墙,躲都没处躲。
“那什么,”我站起来,“要不我先走,别耽误你工作。”
“等等。”她也站起来。
我看着她,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钟,她说:“你……吃午饭了吗?”
“没呢。”
“那一起吃吧。”她拿起桌上的饭盒,“门口有家面馆,味道还行。”
我愣了一下,想起五年前我请她吃面,她说不用了。现在倒过来,她请我。
“行。”我说。
走出门的时候,老陈正蹲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我俩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我没理他,跟着她往外走。
外面太阳很好,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她走在前面,灰色的毛衣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第二章 五年前的公园
面馆就在文化馆斜对面,门脸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这个点儿还没到饭点,店里就我们两个人。
她要了两碗肉丝面,加荷包蛋。等面的工夫,我俩坐在靠窗的位置,谁也没说话。窗外偶尔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面端上来,她低头吃面,我也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知道五年前那次见面,我为什么不想多待吗?”
我筷子一顿。
“姑妈后来跟我说,”我说,“你嫌我太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我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有点无奈。
“你姑妈没跟你说实话。”
“什么意思?”
她没直接回答,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那天我从早上就开始难受,肚子疼,身上也没劲,本来想打电话说不去了。可我爸妈非让我去,说我好不容易有人介绍,再拖下去就真成老姑娘了。”
我没吭声,等她往下说。
“我在公园等了你半个多小时,你才来。”她抬眼看了看我。
“我没迟到。”我说,“我到的时候,你还没来。”
“我知道。”她说,“我故意晚去的。”
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想着,反正也看不上,早点晚点都一样。”她低下头,“结果到了那儿一看,你穿着军装站得笔直,满头汗,手里还攥着两张公园门票。看见我来了,你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我愣了愣。这话我说过吗?记不清了。
“那天我肚子正疼着,一听这话,差点掉眼泪。”她笑了笑,“后来你请我吃面,我说不用了,其实是坐不住了,想赶紧回家躺着。结果你倒好,也没多问,就那么让我走了。”
我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这些细节。只记得那天等了很久,姑娘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姑妈后来传话说人家嫌我闷。至于别的——
“那你怎么不直说?”我问。
“说什么?第一次见面,跟人家说我不舒服?那不是给人添麻烦吗。”她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再说,我那时候也年轻,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扛,用不着跟别人说。”
我没接话。低头吃了几口面,又问:“那你后来怎么知道我没迟到?”
“你姑妈跟我姑妈说的。说你那天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还买了两张门票,想请我去公园里边走走。”她看了我一眼,“你姑妈挺向着你的。”
我想起我姑妈那张嘴,忍不住笑了。她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气氛好像没那么僵了。
“那你呢?”她问,“五年前那次,你看上我没?”
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说:“你走得太快了,没来得及看。”
“现在呢?”
她问完就低下了头,继续吃面。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和五年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长相,是那种劲儿——五年前她身上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劲儿,好像淡了,散了,换成了别的什么。
我说:“还行。”
她抬起头:“什么叫还行?”
“就是……”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比五年前顺眼。”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响,引得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你这人,”她说,“说话倒是直。”
面吃完了,她把账结了。走出面馆,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她站在门口,把手里的饭盒递给我看:“下午还得上班,就不送你了。”
“行。”我说。
走出去几步,我又回头。她还没走,站在原地看我。
“那什么,”我说,“老陈那边……”
“我知道。”她说,“就说没看上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还是那句话:“行。”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五年前那次见面,到底谁没看上谁?是她没看上我,还是我没看上她?或者,我们谁也没真正看见对方?
第三章 小城故事
接下来的日子,我去了民政局报到,分到优抚股,管些退伍军人的安置补助之类的事。工作不难,就是琐碎,每天对着表格档案,跟来办事的老头老太太说话。
老陈没再提相亲的事。那天从文化馆回来,他问我怎么样,我说人家没看上。他叹了口气,说那姑娘眼光是有点高,别往心里去。我也没解释。
十一月初,单位派我去下面乡镇做优抚对象核查,要跑好几个地方。那天从杨桥镇回来,班车半路抛锚,等修好再开回县城,天已经黑了。
我下车的地方离文化馆不远。走了一段,看见前面有个人蹲在路边,身边放着个蛇皮袋,旁边围着一辆三轮车,车歪在沟里。
走近了才发现,是她。
她穿着一件军大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蹲在那儿跟蹬三轮的老头说话。老头六十来岁,身上穿得单薄,蹲在风里直哆嗦。
“怎么了?”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班车晚点了。”我看着沟里的三轮车,“车翻了?”
“大爷拉货,天黑没看清路,轮子卡沟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帮忙推了半天,推不动。”
我看了看那辆三轮车,车上装着一蛇皮袋红薯,还有几捆大葱。老头蹲在一边,也不吭声,就看着我们。
“大爷,你人没事吧?”我问。
老头摇摇头。
我绕着三轮车转了一圈,找到根木棍垫在轮子底下,又让老头上去把车把扶正,我和她在后面推。鼓捣了十几分钟,总算把车弄出来了。
老头连声道谢,蹬上车走了。她站在路边,把军大衣裹了裹,转头看我:“谢谢啊。”
“谢什么,正好碰上。”
她笑了笑,往文化馆方向指了指:“我住那边,走几步就到了。你呢?”
“往南走,东街那边。”
“那不顺路。”她说,“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暖和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她住的地方在文化馆后院,一间平房,门口种着棵石榴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进屋开了灯,我四下打量了一眼,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一张床,窗下一张桌子,桌上摞着书。
“坐吧。”她把军大衣脱了挂门后,去拿暖壶倒水,“我这儿就我一个人,平时也没人来,乱是乱了点……”
我没觉得乱。书桌上的书摞得很整齐,床边还搭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毛线是浅灰色的。
“你还会织毛衣?”我接过水杯,问了一句。
“跟我妈学的。”她坐下来,“织得不好,凑合穿。”
水很烫,我捧着杯子暖手。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石榴树的声音。
过了会儿,她忽然问:“老陈说,你没看上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事。
“不是没看上。”我说,“就是……不知道怎么看。”
她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
“五年前那次,咱俩都没好好看。”我说,“这次见了,又碰上那种场面,我也不知道该咋看。后来我想,要不先放一放,等机会合适了再说。”
她听完,没吭声。过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人,想得还挺多。”
我喝了口水,没接话。
“那天在面馆,你说我比五年前顺眼。”她说,“你知道五年前我什么样吗?”
我想了想,摇头。
“五年前我刚上班,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谁都不需要。”她说,“那时候介绍人带你来,我心想,一个小兵蛋子,懂什么呀。后来你走了,我也没当回事。”
“现在呢?”
“现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现在知道一个人扛着有多累了。”
窗外风大了些,石榴树的枝丫刮在窗玻璃上,沙沙响。
“我妈前年走的。”她说,“我爸走得早,就剩我一个。这几年我也想通了,过日子不是打仗,不用一个人硬撑。”
我没说话。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那天老陈说介绍你,我心想,见就见吧,反正也见不出什么花样。”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结果一开门,看见是你,我都懵了。”
“我也是。”我说。
她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角有点发红。
“那咱们这是……”她顿了顿,“算认识了?”
我想了想,说:“算重新认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她送我出门,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我走出院子。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下周末,”我提高声音说,“公园门口,下午两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回去的路上,风很凉,我心里却热乎乎的。我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穿着军装站在公园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等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那时候我以为那是一段没开始就结束的故事,没想到故事在这儿等着呢。
下周见面,我打算问问她叫什么名字——王秀英还是王什么英的,姑妈说过,我没记住。这次得记牢了。
第四章 公园门口
周末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园门口。
这回没穿军装,也没买门票。就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站在老地方等着。
太阳很好,公园门口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手牵手的小情侣,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我靠在墙根儿,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二十八了,见个姑娘还紧张,说出来让人笑话。
两点差五分的时候,我看见她从街角拐过来。
她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着条红围巾,头发比上回见的时候短了些,齐着耳朵,显得精神。走得很快,走到跟前,鼻尖冻得有点红。
“等半天了?”她问。
“刚到。”
她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你骗人,你鼻子都冻红了。”
我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走吧。”她说,“进去转转。”
公园还是那个公园,五年了没什么变化。那条石子路还在,那个亭子还在,连那几棵老槐树都在。走到一张长椅前面,她停下来,看了看我。
“五年前,我就坐这儿。”她说。
“我记得。”我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你坐那头,我坐这头,中间能再坐两个人。”
她笑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下。这回中间没有两个人的距离了,就隔着半个拳头的空当。
坐着坐着,她忽然说:“其实那天我没嫌你闷。”
“嗯?”
“我是嫌自己。”她看着前面,“那天肚子疼得厉害,脑子也乱,坐在这儿就想,这人条件这么好,我这样是不是配不上人家?”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她。
她没回头,继续说:“后来你请我吃面,我说不用了,其实就是怕你看出我不对劲。回家躺了两天,心想这事黄了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麻烦什么?”
“麻烦……”她顿了顿,“麻烦让你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问:“那你现在不怕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怕什么?”她说,“你都见过我住哪儿了,还能再差到哪儿去?”
我想了想,觉得她这话说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知道五年前我在这儿等你的时候想什么吗?”我问。
她摇头。
“我想,这姑娘长这么好看,肯定看不上我。”我说,“来了以后,你坐那头不说话,我更确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咱俩可真行。”她说,“坐一张椅子上,谁也没敢多看谁一眼。”
“现在不是敢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坐了一会儿,太阳往西斜了,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她站起来,说有点冷,想回去了。我也站起来,陪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下周末还来吗?”她问。
“来。”
“那下周见。”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红围巾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团火。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慢慢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心里把她的名字默念了好几遍——王秀英,王秀英,王秀英。这回记住了。
九三年的冬天,我从部队转业回到小县城,在公园门口等到了一个姑娘。
五年前我们坐过同一张长椅,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五年后我们重新坐上去,那距离没了。
有些事,可能就是得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