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没看上(二)
第五章 民政局门口
第二次见面之后,就有了第三次,第四次。
那阵子我成了民政局和文化馆之间的常客。下班没事就往那边溜达,走到门口也不一定进去,就在对面那棵法国梧桐底下站着,等她下班出来一起走一段。
有一回老陈撞见我,愣了半天:“你不是说人家没看上你吗?”
我说:“是没看上。”
“那你这天天往那边跑是干啥?”
我想了想,说:“等人看上。”
老陈咂摸半天,没琢磨明白这话,摇摇头走了。
腊月里的一天,我照例在梧桐树底下等着。天冷,我把手揣进袖筒里,原地跺脚。等了快二十分钟,她才从文化馆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等多久了?”
“刚到。”
她走过来,忽然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冰凉的手指贴着我的脸,我激灵一下。
“还说到,”她说,“脸都冻僵了。”
我抓住她的手,没松开。她挣了一下,没挣动,就由着我握着。
“今天咋这么晚?”我问。
“整理档案,年底要封存。”她把手抽回去,揣进自己兜里,“走吧,请你吃面。”
还是那家面馆,还是靠窗的座儿。老板已经认识我们了,没等点就端上来两碗肉丝面,外加两个荷包蛋。
吃着吃着,她忽然问:“过年你回老家不?”
“回。”我说,“我妈早就念叨了,让我回去过年。”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吭声。
“你呢?”我问。
“我不回。”她说,“我爸妈都不在了,回去也是一个人。”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可我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堵。
“那要不——”我顿了顿,“你跟我回去?”
她筷子停了,抬起头看我。
“我妈做饭好吃。”我说,“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红。
“你这人,”她说,“说话咋这么直?”
“不是你说的吗?直点好。”
她低下头,吃了两口面,又抬起头:“行,我去。”
那个年,我过得有点晕乎。
腊月二十八,我骑自行车把她带回家。我妈站在门口,看见我从后座上扶下来一个姑娘,眼睛都直了。
“妈,这是王秀英。”我说,“文化馆的。”
我妈愣了两秒钟,然后就像被烫着了一样跳起来,一把抓住秀英的手往里拽:“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冻着没?吃饭了没?饿不饿?”
秀英被我妈拽进屋,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又无奈又想笑。
饭桌上,我妈不停地往秀英碗里夹菜,夹得她碗里堆成小山。我爸坐在一边,闷头喝酒,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翘着。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进厨房,压低声音问:“这姑娘哪儿来的?”
“不是跟你说了吗?文化馆的。”
“废话,我知道是文化馆的。”我妈一巴掌拍我胳膊上,“我是问你怎么认识的?处多久了?家里什么情况?你咋不早说?”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说。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姑娘不容易。”她说,“一个人过了这些年。”
我没吭声。
“好好待人家。”我妈说,“听见没?”
“听见了。”
晚上送秀英回去,骑到半路,她忽然在后座上说:“你妈真好。”
“嗯。”
“比我妈还能念叨。”
我笑了:“那是喜欢你才念叨。”
她没说话,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双手环着我的腰。冬天的风从耳边刮过去,我一点也不觉得冷。
第六章 三转一响
过了年,婚事提上日程。
我妈找了人算日子,说是四月十八最好。我爸闷声不响地把东屋收拾出来,说要给我们做新房。我拿出转业费,加上这几年攒的,凑了八百块钱,准备买几样像样的家什。
那天秀英休息,我俩一起去百货大楼。
九三年的百货大楼,在我们县城算是最气派的地方了。三层楼,卖什么的都有。一楼是副食百货,二楼是布匹服装,三楼是家电家具。我们直奔三楼,先看自行车。
“永久牌,凤凰牌,飞鸽牌。”售货员扳着手指头数,“要哪种?”
我看了看秀英。她说:“你骑得多,你定。”
我要了辆永久,黑色的,大杠,一百八十六块。
接着看缝纫机。秀英会踩缝纫机,她说以后家里缝缝补补用得着。我们挑了台飞人牌的,一百二十三块。
手表我早就有了,部队发的上海牌,一直戴着。收音机我转业的时候带回来一台,半导体,还能听。
“还差啥?”我问。
秀英想了想:“电视?”
那时候电视还算大件。我掂量了一下兜里的钱,还剩不到五百,买电视够呛。
“要不先买个小的?”我说,“黑白的也行。”
秀英摇摇头:“不急,慢慢攒。”
走到三楼拐角,有个柜台卖戒指。金的,银的,还有那种不知道什么材料的,亮闪闪的摆了一排。秀英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我拉住她:“等等。”
“干啥?”
我走到柜台前,指着其中一个说:“那个,拿出来看看。”
银戒指,细细的一圈,上头刻着朵小花。我问多少钱,售货员说十八块。
我掏钱买了,转身递给秀英。
她愣住了,看着那枚戒指,半天没动。
“戴上试试。”我说。
她接过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有点大。
“大了。”她说。
“能改。”售货员在旁边说,“拿来我帮你紧一紧。”
秀英把戒指摘下来递过去,售货员拿着钳子鼓捣了两下,再戴上,正合适。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又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这人,”她说,“咋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没意思了。”
她笑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戒指,然后把手揣进兜里,揣得紧紧的,像怕丢了似的。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我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手揣在兜里,脸贴着我后背。
骑到半路,她忽然说:“建军。”
“嗯?”
“我妈要是在,肯定高兴。”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咱妈在天上,也能看见。”
她把脸在我后背上蹭了蹭,没再说话。
第七章 四月十八
四月十八那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麻雀在叫,院子里有鸡在刨食,我爸在灶房烧火,烟顺着窗户飘出来,带着柴火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盯着顶棚上那条裂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二十八了,总算要成家了。
接亲用的是单位的车,老陈帮忙借的,一辆半旧的吉普。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胸口的兜里别着一朵纸扎的红花,坐在副驾驶上,手心有点出汗。
秀英住在文化馆后院那间平房里。车停在门口,我下车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石榴树下。
她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盘起来了,脸上擦了粉,比平时白了些。看见我下车,她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旁边站着几个文化馆的同事,起哄让我背新娘子。我蹲下身,她趴到我背上,双手搂着我的脖子。她身上有股香皂的味道,混着石榴树叶的青气。
“走了。”我说。
“嗯。”
背着她走到车门口,把她放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平房,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然后钻进车里。
婚礼在我们家办的。院子里摆了四桌,亲戚邻居坐得满满当当。我爸妈忙里忙外,脸上笑开了花。秀英坐在屋里,被一群婶子大娘围着,夸她长得俊,夸她有福气。
敬酒的时候,她跟在我旁边,一桌一桌地敬。轮到一个远房表姨,她拉着秀英的手,看了又看,说:“这姑娘,我咋看着眼熟呢?”
秀英笑了笑,没说话。
表姨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五年前,她是不是相过亲?跟我那外甥——”
我赶紧把酒倒上:“表姨,喝酒喝酒。”
表姨被灌了酒,忘了刚才想说什么。秀英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眼角带着笑。
晚上,客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新房的床沿上,看着墙上的大红喜字,有点发愣。秀英端着盆热水进来,放在我脚边。
“洗脚。”她说。
“我自己来。”
“坐着吧。”她蹲下去,把我的脚按进水里,“今天累了一天了。”
水温刚好,她的手在我脚背上轻轻搓着。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秀英。”
“嗯?”
“以后,我照顾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说话算话?”她问。
“说话算话。”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给我洗脚。水有点凉了,她又添了点热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五年前的公园,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一个迟到的姑娘。等啊等啊,等到太阳落山,她也没来。我正着急,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回头一看,是她,穿着红棉袄,站在那儿冲我笑。
“等久了吧?”她问。
我说:“刚到。”
第八章 过日子
结婚以后,日子过得平淡,也过得踏实。
我在民政局上班,她在文化馆上班。早上一起出门,晚上谁先下班谁做饭。礼拜天要么去她那儿收拾那间平房——后来我们把它改成了杂物间,要么去我妈那儿吃饭。
我妈对秀英比对我还好。三天两头炖只鸡,让秀英过去喝汤。秀英说她喝胖了,我说胖点好,以前太瘦。
有一回,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偷偷问:“秀英咋样?”
“啥咋样?”
“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我妈又追问:“真好啊?”
我说真好。
我妈还是不放心,压低声音说:“那姑娘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性子肯定强,你多让着点,别跟人家吵。”
我哭笑不得:“妈,你是我亲妈还是她亲妈?”
我妈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废话,我是怕你欺负人家!”
晚上回家,我把这话学给秀英听。她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忽然又不笑了。
“你妈真好。”她说。
“你都说过八百遍了。”
“说八百遍也是真好。”她靠在床头,手里织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就是第一次去她那儿看见的那件,“我妈要是还在,不知道会怎么对我。”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建军,等以后咱有了孩子,让妈帮着带,行不?”
我愣了一下:“行啊。”
她低着头继续织毛衣,嘴角弯着,没再说话。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心里想,日子好像就这样过下去了。不轰轰烈烈,也不平淡无味。就像每天吃的饭,喝的水,不起眼,可离不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白。
“秀英。”
“嗯?”
“你后悔不?”
她停了手里的针,转过头看我:“后悔啥?”
“后悔……”我想了想,“后悔那天去文化馆相亲?”
她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天要是没去,咱俩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那就是不后悔?”
她伸手过来,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睡觉。”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的手还搭在我脸上,温热的,有点糙——那是长年整理档案磨出来的茧子。
第九章 石榴树
第二年秋天,秀英那间平房门口的石榴树结了果。
那天我们去摘石榴,她站在树下够不着,我踩在凳子上摘。摘了半篮子,她挑了一个最大的,掰开给我吃。
籽是红的,酸甜。
“好吃不?”她问。
“好吃。”
她自己也掰了一个,吃着吃着,忽然说:“建军,我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
她低着头,把石榴籽一粒一粒抠下来,半天没吭声。我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我……”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有了。”
我愣住了。
“有啥了?”
她瞪我一眼:“你说有啥了?”
我反应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手里的石榴掉在地上。
“真的?”
“嗯。”
我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想抱起来转两圈,又不敢使劲,就那么搂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也搂着我,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高兴不?”
“高兴。”
“真高兴?”
“真高兴。”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泪,嘴角却弯着。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石榴树下说了很久的话。说到以后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说到要把那间平房收拾出来给孩子住,说到等孩子长大了,也带他来摘石榴。
说到后来,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石榴树的影子落了一地。
“建军。”她忽然叫我。
“嗯?”
“五年前那次见面,你还记得不?”
“记得。”
“要是那天我没走,你会咋样?”
我想了想,说:“可能会请你吃碗面。”
她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顿,“然后就不知道了。”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我忽然想起那个下午,在公园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等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那时候我以为那是一段没开始就结束的故事,没想到故事在这儿等着呢。
“秀英。”
“嗯?”
“那天在文化馆,你第一眼看见我,想啥呢?”
她想了想,说:“想,这人咋瘦了?”
“瘦了?”
“五年前见你,你穿着军装,精神得很。”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现在瘦了,也黑了。”
我抓住她的手:“那你还看上不?”
她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看上。”她说,“看上了。”
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响,一颗熟透的石榴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没去捡,就那么坐着,搂着她,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