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把车钥匙放进帆布包后,屋里的灯始终没亮。陈默却早已睡下。他躺在村委会改建的宿舍床上,工装裤搭在床沿,笔记本翻开在枕边,最后记下的“稳步”两个字还带着白天阳光晒过的纸页气味。窗外虫鸣不断,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村子安静得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爬上晒棚顶,陈默就到了施工区。孙悦比他还早,正站在公告栏前核对一张表格,手里夹着几张文件。他看见陈默走来,抬手打了声招呼:“昨晚材料清单发你邮箱了,环保备案编号也下来了,今天可以走采购流程。”
陈默点头,在本子上划掉一项待办事项。两人并肩走到晒棚东侧,开始清点新到的包装机零件。孙悦说话干脆,条理清楚,每说一条就用笔在纸上画个勾。陈默听着,时不时插一句补充意见。他们站得很近,声音不大,交流顺畅。孙悦说到关键处,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这事儿交给我,你放心。”陈默也笑了,回了一句:“有你在,省心不少。”
这一幕被路过的林晓棠看见了。
她原本是去育苗区查看新一批竹荪菌种的湿度情况,手里提着记录本和喷壶。脚步在晒棚拐角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她没出声,也没走近,转身朝育苗棚走去。
十分钟后,陈默发现林晓棠不在原地。他问守棚的老张:“林晓棠呢?”老张指了指北边:“刚去了育苗区,提着壶浇水去了。”陈默合上本子,往那边走。
育苗棚里光线偏暗,塑料布遮住了大部分日光。林晓棠背对着入口,正低头整理秧盘。她的动作很慢,一根根整理菌棒的位置,手指按在土表,用力稍重了些,把两根菌棒压歪了也没察觉。
陈默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看着她绷直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他轻轻放下笔记本,走进去,站在他对面。
“你来了。”林晓棠头也没抬,继续摆弄菌棒。
“我和孙悦刚才在核对设备清单。”陈默说,“采购流程卡在审批环节好几天了,他帮忙协调了一下,今天总算通了。”
林晓棠“嗯”了一声,手指停住。
“我知道我最近跟她碰面多。”陈默声音放低,“手臭的事她熟,跑得快,我不找她找谁?可我心里清楚,该跟谁一起做事,该把话说给谁听。”
林晓棠抬起眼。
“我和她就是工作关系。”陈默看着她,“她是帮手,你是……一直往前走的人。咱们村的事,我想和你一起走到底。”
林晓棠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轻声问:“真的?”
“真的。”陈默点头,“我不可能为别人熬夜写方案,也不可能为了别人重新学这些报表怎么填。我回来,不只是为了村子,也是为了能和你并肩做事。”
棚外传来一阵风,吹得塑料布哗啦作响。林晓棠慢慢直起身,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她没在说话,但肩膀松了下来。
陈默弯腰捡起那支被压倒的菌棒,轻轻块正,又顺手把旁边歪了的也摆好。“这批长得不错,再过七天就能试采。”他说。
“嗯。”林晓棠接过喷壶,往苗床上洒了一圈水,“湿度得保持在八十五左右,不能高。”
“你记得比我细。”陈默笑了笑。
两人走出育苗棚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哂棚那边传来机器调试的嗡鸣声,几个村民正围着分拣台研究操作说明。孙悦站在边上解释,手里拿着一份说明书,说话时手势清晰。
林晓棠停下脚步,望着那边看了一会儿。
“你要不过去听听?”陈默问。
“不了。”林晓棠摇头,“我相信你能把事办好。我也信她不是外人。”
陈默没接话,只是侧头看她。
“之前……是我小心眼了。”林晓棠低头搓了搓手指,“你们谈工作,我却想着别的,不该。”
“你想什么都是正常的。”陈默说,“换我,看到你跟别人聊得热乎,心里也会咯噔一下。”
林晓棠抬头看他,终于笑了。小虎牙露出来一点,眼角泛起细纹。
“走吧。”她说,“下午还得去看春笋晾晒情况,数据还没录完。”
两人沿着村道往晒棚走。阳光照在水泥路上,泛着白光。路过茶棚时,林晓棠忽然停下。
“明天我们三个一起开个短会吧。”她说,“把接下来几天的事理一完,别总靠你一个人记。”
“好。”陈默答应,“就在会议室,上午十点?”
“行。”林晓棠点头,“孙悦更要方便,让她也来。”
“她这几天都驻村里,随时能来。”
林晓棠嗯了一声,抬手把马尾辫重新扎紧。野雏菊发卡歪了,她顺手扶正。
两人继续往前走。晒棚门口,孙悦看见他们,招了下手:“陈默,采购合同模板也改好了,你抽空看看有没有要调整的。”
“好,我待会儿看。”陈默应着,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支旧钢笔,递给林晓棠,“你的。”
林晓棠一愣:“哪来的?”
“昨天在晒棚角落捡的。你落那儿好几天了。”
林晓棠接过钢笔,指尖蹭过笔身上的划痕。那是她用了三年的笔,笔帽有点松,写字时总得捏紧些。
“你每次写数据的样子我都记得。”陈默说,“低着头,眉头微皱,写完还要核对一遍。我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想说,怕打扰你。”
林晓棠握着钢笔,没抬头。她轻轻靠在他肩上,只一下,就站直了
“走吧。”她说,“活还多着。”
陈默点头,拿起本子走在她身边。阳光落在两人中间,没有隔开距离,反而把影子拉得靠得很近。
傍晚收工时,三人聚在村委会门口。孙悦翻着手机里的进度表:“明天上午我去县里拿质检许可,下午回来开箱验货。你们这边安排人手准备入库就行。”
“我已经跟老张说了,让她组织五个青壮年轮班。”陈默翻开本子,“设备安装预计三天完成,林晓棠负责原料初检,你回来正好对接。”
“没问题。”孙悦合上包,“那我先回招待所,早点休息。”
“路上小心。”林晓棠说。
孙悦笑着摆手,拎包走了。
陈默和林晓棠并肩往住处方向走。村道两侧的灯陆续亮起,照着墙根下散步的老人和追跑的孩子。一家门口,女人端出饭菜,喊孩子回家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天的事……”林晓棠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本子里夹着的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林晓棠写的湿度记录,字迹清秀,一行一行排得整齐。
他们走过晒棚后墙,拐上通往宿舍的小路。路灯昏黄,照见前方招待所的门牌。门开着,孙悦正低头换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笑着点了下头。
陈默也点头回应。
林晓棠走到中间,脚步轻了些。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确认它还在。
三个人的距离不远,影子被灯光拉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