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天地再度安静下来。
苏清涟静静望着姜夜，眸光深处泛起一丝复杂波澜。
这个年轻人把一切利益与条件，都摆在了明面上。
反而比任何承诺都更让人信服。
天地寂静。
苏清涟久久未曾开口。
可正是这种沉默，却让众生道祖心中微微一沉。
因为他太了解苏清涟了。
若是毫无兴趣，她根本不会思考，更不会沉默。
她此刻既然在认真考虑。
便说明姜夜的话，已经真正触动了她。
众生道祖眼底深处，不由泛起一抹复杂之色，那是一种跨越无数岁月都未曾散去的遗憾。
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执念。
没有人知道。
当年的儒青大界究竟辉煌到了何等程度。
儒道鼎盛，文气映照诸界。
亿万生灵诵圣贤书，大道法则化作浩然长河，横贯无尽星域。
甚至已经隐隐有了成为与仙界、魔界并列的气象。
然而，也正因如此，才引来了灭顶之灾。
仙界不愿看到儒道崛起，魔界同样忌惮儒道未来。
最终两界联手。
发动那场灭世大战。
无数圣贤喋血。
无数儒修陨落。
整个儒青大界被硬生生打碎。
而直到最后。
众生道祖依旧觉得，若当年苏清涟愿意点头。
结局或许会完全不同。
秘源演化珠。
众生道院。
一主众生大道。
一演万道本源。
两件至宝若能融合，足以补全儒道最后一块缺失的拼图。
让儒道成为不逊于仙魔两界的至高道统。
可惜。
苏清涟拒绝了。
这一拒绝。
便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如今。
无数纪元过去。
众生道祖本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当他听到姜夜邀请苏清涟进入姜族的时候。
那份沉寂无数年的执念，终究还是被触动了。
若苏清涟当真离开，秘源演化珠被带入姜族。
那儒道最后的希望，或许便真的彻底断绝了。
想到这里。
众生道祖终于缓缓抬头，那张苍老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之色。
“姜族神子。”
低沉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天地间的沉寂。
“你说得不错。”
“时代确实变了。”
“儒道之争。”
“仙魔之争。”
“也许都已经不再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可有些东西。”
“终究还是要有人记得。”
轰！
话音落下。
众生书院虚影轻轻震动，无数残破古卷自天地间浮现。
一篇篇经文。
一道道圣贤虚影。
仿佛跨越无尽岁月重新降临世间，又像是一个时代最后的回响。
也是一个古老残魂毕生的执念。
众生道祖望向苏清涟，眸光复杂。
“苏清涟。”
“昔年之事，是本座一生之憾。”
“我知你心中始终不认同我的道路，也知你对儒青大界并无多少留恋。”
“可我终究还是想再问一次。”
“哪怕只是一次。”
“你当真愿意看着，那曾经儒道至圣的时代，彻底埋葬在岁月之中吗？”
众生道祖像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向故人问出了埋藏无数纪元的疑问。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而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
苏清涟沉默了很久。
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缓缓望向远方翻涌的血海。
那里血雾弥漫，枯寂与腐朽交织。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轻声开口。
“众生和谐，万道共存。”
“这样的时代，确实很好。”
声音很轻，却让场中几人都安静下来。
苏清涟垂下眼帘，唇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
“可世间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太过混乱的时代，会令人绝望。”
“可若一切都过于安稳...”
“未必便是真正的美好。”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过无尽岁月。
看见了曾经那个战火纷飞、万族征伐的大世。
看见了儒青大界最辉煌的时代，也看见了它最终覆灭时的漫天血雨。
“本宫活过太久。”
“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盛世繁华。”
“后来才明白。”
“人们所向往的，并非永远的光明。”
“而是在经历黑暗之后，依旧能够看见光明。”
她的声音平静，却莫名带着一种看透岁月后的通透。
“若一个人生来便站在阳光下。”
“从未见过风雪。”
“那阳光于他而言，不过是理所当然。”
“可若有人曾跌入深渊。”
“在最寒冷的时候，再次感受到阳光落在身上。”
“那一刻的温暖，才真正称得上珍贵。”
众生道祖微微失神。
苏清涟继续说道：
“所谓美好。”
“从来不是因为它一直存在。”
“而是因为它来之不易。”
“若世间永远没有纷争，没有苦难，没有离别。”
“那么幸福便只是寻常。”
“希望也会失去意义。”
她轻轻叹息。
“所以本宫从不相信什么完美世界，也不相信所谓永恒的儒道平和。”
“众生有欲。”
“众生有念。”
“众生会争，会恨，会爱，会痛苦。”
“这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正因为如此，无穷寰宇才是真实。”
她缓缓看向姜夜，又看向众生道祖，最后看向宁川与方儒。
眸光温和而平静。
“魔道也好。”
“儒道也罢。”
“乃至如今的人道盛世。”
“其实都只是时代给出的答案。”
“而并非终点。”
“没有哪一种道，能够让众生永远幸福。”
“也没有哪一个时代，能够真正完美无缺。”
“我们能做的。”
“不过是在黑暗来临时，不让火种熄灭。”
“在光明到来时，记得为何珍惜。”
众生道祖沉默。
宁川沉默。
方儒也沉默。
就连姜夜眸中都掠过一抹异色。
良久。
苏清涟才收回目光，那张绝美出尘的容颜上，重新恢复平静。
“所以。”
“本宫不会因为一个所谓完美的未来而心动，也不会因为一个逝去的时代而停留。”
“过去不必执念。”
“未来不必苦苦追寻。”
“人间此刻，便是大罗天。”
说完。
她轻轻闭上双眸，似是在思索，又似是在做出某种迟来了无数岁月的决定。
姜夜望着苏清涟，忽然轻轻一笑。
“苏前辈此言，本神子也很是认同。”
“眼前风月，胜过万古执念。”
苏清涟微微一怔，旋即莞尔。
两人虽出身不同，所修不同。
可对于岁月与大道的理解，却隐隐有种殊途同归之意。
反倒是另一边。
众生道祖脸色变得有些复杂，那双眸子深处，依旧残留着不甘。
那是贯穿了无数纪元的遗憾。
是儒青大界覆灭后，始终无法释怀的心结。
姜夜自然看得出来。
于是他笑了。
天地骤然一震！
一道古老法旨忽然自虚空之中浮现。
金色神光照耀十方。
那股气息出现的瞬间，整个血色天地都仿佛凝固下来。
众生道祖瞳孔骤缩。
仙帝气息！
虽然仅仅只是一道法旨。
可对于他们而言，依旧如同天威降临。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