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露站在五楼小会议室的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雾江边零星亮着的灯火上,那些光点在夜色里浮浮沉沉,像一局还没下完的棋。
凌晨十二点三十分整。
她转身走回会议桌前端,掌心按在桌面上,发出沉稳的一声轻响。
“分四组同步进行。”
何露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字字落刃:
“我亲自带一名纪检干部审讯郑海霞。
陆组长带一名纪检干部审讯郑海归。
小钟、小曾,你们各带一名市纪委的同志,分别找小朱、小唐谈话——分开审,不要给他们任何互通消息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侧面的卞锋:
“卞书记,你坐镇监控室。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实时把各审讯室的关键信息传递给其它审讯室,谁那里突破了口子,立刻让其他组知道。
信息共享,有助于各个击破。”
卞锋站起身来,深灰色的夹克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色调:“明白。”
“行动。”何露拿起桌上那只已经合上的文件夹,率先朝门口走去。
五楼的走廊在深夜时分格外安静,头顶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在人走过之后逐次熄灭。
一行人往四楼走,脚步踩在楼板上发出均匀的闷响,混着秋夜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四楼的走廊里亮着两盏节能灯,光线偏冷,照在白墙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
405房间门口坐着一位纪检干部,怀里抱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着,里头泡着的浓茶已经喝了大半。
他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动作利落,不见半分倦意:“何组长。”
“情况怎样?”何露在门口停步。
值班纪检侧了侧身,声音压低了些:
“吵了一会儿,说要见律师,说要联系家属,说要给省纪委写信申诉。
闹了大概二十分钟没人理她,现在就坐在椅子上发呆。
按照您的要求,没有让她睡觉,每隔半小时让值班同志进去倒一次水,她每次听见门响就抬头看,精神一直绷着。”
何露点了点头:“很好。把门打开,灯全开,我看看。”
值班纪检应了一声,从腰带上解下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闷响,门锁弹开。
他推开门的瞬间,抬手按下了门边的开关,头顶那两盏日光灯同时亮起来,把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刺眼。
郑海霞靠在墙角那张硬木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领口的丝巾被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唇色发白,眼下有明显的乌青。
被突如其来的强光一晃,她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何露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她侧过头对身边的纪检干部说:
“把她带到一号审讯室。”
两分钟后,四楼走廊尽头的一号审讯室门被打开。
房间不大,约莫十二三个平方,正中央摆着一张简易的金属桌子,桌面上光洁干净,没有堆放任何杂物。
桌子对面隔了一米远的距离放着一把木椅,椅背上垫着一块藏蓝色的坐垫。
墙角的天花板上一盏暖黄色的吸顶灯亮着,照出来的光比405那两盏日光灯柔和了许多,在墙面上投下一片温润的圆弧。
郑海霞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骨节泛白。
她没有抬头看何露,目光落在桌沿上那道细长的划痕上,一动不动。
何露在桌子这一侧坐下来,把文件夹搁在桌角,拧开随身带的那只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先让自己在这个空间里安顿下来。
水杯放下时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坐在她旁边的那位纪检干部已经打开了录音笔,红色指示灯亮起,在桌面投下一小点幽幽的光。
他翻开面前的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记录。
何露没有急着开口。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郑海霞低垂的头顶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审讯室里的安静和走廊里的安静不一样,走廊的安静是虚的,能听见风声、水声、远处的车辆声。
审讯室的安静是实的,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在人胸口上,让人喘气都变轻了。
“郑海霞,”何露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磨过刃的刀锋。
“把头抬起来。别摆出那副可怜模样。
到了巡视组手里,你最该做的事情是开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话不是空话。
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把你自己的违纪违法事实,以及你所知道的他人的问题,全部说出来。
机会只给一次。计一分钟时间考虑。”
旁边的纪检干部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表示计时开始。
郑海霞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何露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冲出来,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到几乎透明。
她在权衡,在衡量,在那些“说了会怎样”和“不说又会怎样”之间来回摇摆。
一分钟后,何露的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时间到。你没有抓住这次立功的机会,也没有抓住赢得尊严的机会。那就我问你答。”
她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隔着桌面推过去。
照片上是监控的截图,画面不算太清晰,但人物的轮廓、姿态、手中举起的手机都清清楚楚。
郑海霞侧身站在烧烤店对面,手机镜头对准了黄政那桌的方向,快门被按下的瞬间被定格了下来。
“为什么偷拍黄市长?照片给了谁?”
郑海霞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脱口而出:
“这怎么可能?你们怎么有这张照片的?”
何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审讯的技巧之一是永远不给对方反问的空间,永远掌握提问的主动权。
“回答我的问题。”
郑海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又垂下去,来回两三次。
她的声音低而含糊:“我就是……那天晚上逛街,看见黄市长和两个姑娘在烧烤摊上坐着,一时好奇,就拿手机拍了两张……拍着玩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抬起头看了何露一眼,像是在试探这个说法能不能被接受。
何露没有发怒,反而往椅背上一靠,双臂重新抱在胸前。
审讯室里那盏暖光灯从斜上方照下来,把她的五官勾勒出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她的语气反而松弛下来,带着一种“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的从容:
“好奇。好,我信。
那接下来这个问题你得想清楚了再答。
当时是谁让你把“拍着玩”的照片发到网上去的?
是谁让你把一条街上的普通聚餐,操作成了一桩针对市长的不实舆情?
郑海霞张了张嘴:“我……我……”
“郑海霞。”何露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目光收紧。
“我提醒你一下,你再这么吞吞吐吐、避重就轻,每多耽误一分钟,你的案卷上就会多一行不利记录。
而且就在刚刚,你弟弟郑海归已经非常配合地交代了所有事情。你还在替他扛着什么?”
当然后面这句话是假的。
郑海归那边还什么有用的都没吐出来,陆小洁那边刚刚开始预热,还没正式进入攻坚阶段。
但何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份已经签了字的供词,连旁边的纪检干部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了目光。
一提到弟弟,郑海霞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
她抬起头来,眼里的神色从犹豫变成了警觉:
“我弟弟?他……他怎么样了?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很识时务。知道自己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的事情证据确凿,很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说……何露故意停了一拍:“那些事情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郑海霞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腰来:
“不!他说谎!那些事情是我的主意!都是我让他干的!
我让他收钱,我让他安排人进城管局,我让他别在面子上太过分。
都是我!上传照片的事情也不是他干的,是杨甜甜!”
何露的目光没有闪动。她的语速放慢了,像在一步步把陷阱的口子收拢:
“可是你弟弟又说拍照片、发帖、诽谤黄市长这整件事的主意,是陈沫扬出的。”
郑海霞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何露脸上扫了两遍,像在辨别这句话的真假。
但何露的表情纹丝不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他……”郑海霞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何露没有趁势追击,反而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换了一种近乎聊天的语气:
“你不说也可以。诽谤黄市长这条罪名,我们完全可以算在郑海归一个人头上。
反正他有那么多前科,多一条少一条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但对你不一样。你可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