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风俗业的老板们动作更快。
不少人已经开始按照听到的风声,悄悄整顿自己的馆子,排查手下女子的来历,年龄太小的赶紧送走或藏起来。
琢磨着怎么把生意做得更“合规”以通过审核,同时也在打听西营区那片地的具体情况,考虑搬迁或开设新馆的成本。
至于那些没有靠山、纯粹是暗地里做皮肉生意的“暗门子”,则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有的想趁机捞最后一笔跑路,有的则在寻找新的靠山或门路。
黄文焕坐市政厅,不断接收着各方面的反馈。
警察署加强了巡逻,特别是码头和主要街市,以防有人趁机闹事。
税务稽查队也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在整顿期后大显身手。
他知道,这半个月不会平静,真正的较量或许不在竞标场上,而在这些暗流涌动之中。
但他更清楚,主公整改的决心,以及他们为富国岛规划的未来,绝不能在这第一关就退缩。
他一边督促尽快完善并公布竞标与许可管理的详细章程,一边冷眼观察着各方的动向,手中牢牢握着警察和税收这两把即将落下的“刀”。
黄文焕再次踏入市政厅书房时,脸色比上次汇报赌场乱象时更添了几分凝重。
“主公,整顿博彩业的告示已发下去几日了,各方反应……有些激烈。”
黄文焕将一份汇总了多方情报的简报放在吴桥案头,自己也在一旁的交椅上坐下,斟酌着词句。
“岛上倒是平静,赌场该营业的还在营业,只是人心浮动,下注的客人都谨慎了不少。真正的暗流,在那些老板们的船舱里、密室里。”
吴桥没有立即去看那份简报,只是端起手边的粗陶茶碗,吹了吹浮沫,平静地问:“审计局那边,消息也到了?”
黄文焕心头一凛,点头道:“是。属下刚收到审计局驻富国岛分处转来的密报,与属下通过其他渠道了解的情况基本吻合。那几家背景最硬的,反应果然不小。”
如今的审计局,名字听起来像是只管查账核数的清水衙门,实则却是吴桥麾下最为隐秘且权力触角延伸极广的情报与监察机构之一。
其前身不过是商队内部核验货物、防止贪墨的账房小组,随着地盘扩张、事务繁杂,逐渐演变成一个独立、高效,且直接对吴桥负责的部门。
审计局的“审计”,早已超出账簿范畴,涵盖了人员背景、贸易动向、各方势力渗透乃至民情舆论的监控与分析。
在苍梧国麾下各个据点和总督区,明面上有总督、主事管理民政军务,暗地里却几乎都有审计局或明或暗的耳目。
富国岛这样的财税重地、商贸枢纽,自然更是审计局关注的重点。
黄文焕这个主事,虽然是一岛行政之首,但他很清楚,自己辖区内许多连他都未必第一时间掌握的动态,审计局那份直通吴桥的密报里,恐怕早已记录在案。
“说说看。”吴桥抿了口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反应最激烈的,是暹罗那几家,尤其是那个叫披耶·猜的代理人。”
“审计局的报告说,他不仅紧急派人乘快船回国禀报,还在其赌场内散布不利流言,甚至暗示可能会在过渡期制造些‘小麻烦’。”
“真腊和阿拉伯的商人虽未如此露骨,但也怨气不小,都在紧急联络背后靠山。他们担心在竞标中争不过财力雄厚的大明海商,更心疼那四成重税和可能失去的暴利。”
黄文焕语速平稳,但眼神里透着一丝冷意。
“大人,这几家,尤其是暹罗人,在岛上经营日久,手下颇有些亡命之徒,又与暹罗国内权贵勾连……若他们铁了心闹事,虽翻不了天,但足以搅得富国岛乌烟瘴气,甚至影响贸易信誉。”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属下思虑,是否……先下手为强?趁着他们还未真正串联起来,让警察署寻个由头,重点‘关照’一下这几家场子,抓几个典型,狠狠敲打一番,甚至……”
他做了个收紧的手势。
“直接取缔那几家跳得最凶的,以儆效尤。只要把领头闹事的压下去,剩下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吴桥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粗略的南洋海图。
他的视线掠过富国岛,向南,落在了马来半岛南端那个狭窄的咽喉之处,后世被称为新加坡的地方。
他心中曾无数次勾勒过那里的蓝图:控扼马六甲海峡,万商云集,那才是真正能打造出一个纸醉金迷、流金淌银的“东方娱乐之都”的绝佳之地。
他早已想好,等苍梧国本土安顿好,是不是要和那个占据着柔佛一带的土王掰掰手腕,把那个叫“星洲”的小岛拿下来。
然而,世事往往出人意料。
他并未倾注过多精力、原本只作为中转补给点和胡椒种植园的富国岛,却在余震和黄文焕的经营下,自行蓬勃生长起来,硬是在这暹罗湾里,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商贸与初阶“娱乐”中心。
这倒让他有些感慨,余震当初力主在此投入资源,眼光确实独到;黄文焕接手后,能抓住机遇,顺势而为,也算得力。
正因为富国岛是“意外”繁荣起来的,且已成为一个重要的税收来源和展示实力的窗口。
吴桥对待它的策略,就与开拓一片全新领地或准备进行军事争夺时有所不同。
这里已经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利益格局和脆弱的商业生态,暴力镇压固然爽快,能立威,但也可能吓跑那些逐利而来、心思敏感的商人。
赌客和寻欢客可以为了安全和新鲜感来,但若是觉得此地动不动就刀兵相见、官府蛮横,那他们带着钱袋转向其他港口,也是瞬息之间的事。
“镇压……不妥。”吴桥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否定了黄文焕的提议。
黄文焕微微一愣,随即坐直身体,静候下文。
“文焕,你想过没有,我们整顿博彩,最终是为了什么?”吴桥问道。
不等黄文焕回答,便自问自答道:“是为了让这里更乱,更好斗吗?不是。是为了清除害群之马,建立规矩,然后把这块暴利的行业,变成我们稳定、可控的财源,同时尽量减少其对普通岛民的祸害。我们是要治理,不是要毁灭。”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富国岛的位置。
“这里能起来,靠的是地利,靠的是相对宽松的环境吸引了四方商旅。我们现在立规矩,是要把这种宽松变得有序,而不是把它变成严苛或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