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将回程的石子路晒得暖洋洋的。
塞缪尔走在最后,看着前方叽叽喳喳的两个小身影和多萝西女士笔挺的背影。
他们刚从别墅附近一处可以俯瞰部分城区和海岬的小高地回来,安娜贝尔和小威廉的写生簿上已经添了许多新的线条。
孩子们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我画的船更像!塞缪尔叔叔说了,要注意桅杆和船身的比例!”小威廉挥舞着自己的写生簿,试图向安娜贝尔证明。
“才不是呢!”安娜贝尔紧紧抱着自己的本子和小熊,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摇摆着,“我的海湾线条更流畅!塞缪尔叔叔说,线条要大胆!你画的石头都快把船压扁了!”
“那是透视!近大远小!”小威廉不服气地涨红了脸。
“你的‘远小’的船都快小没啦!”
“安娜贝尔,威廉。”多萝西女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两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的力量,“在户外喧哗是非常不得体的行为。而且,艺术没有绝对的标准,比较谁更好是肤浅的。”
两个孩子立刻蔫了下来,低下头:“是的,多萝西女士。”
多萝西女士的目光扫过他们,略微缓和:“不过,你们今天在户外写生时,观察比之前认真,这是值得肯定的,现在,请保持安静,我们回房间整理画具,然后洗手,准备用下午茶。”
“是。”
两个孩子乖乖应道,但走过塞缪尔身边时,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专业的肯定。
塞缪尔对上他们偷偷瞟来的视线,动了下嘴角,压低声音道:“都有进步。”
两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努力绷着小脸,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起来。
多萝西女士似乎听到了这句低语,侧头看了塞缪尔一眼,但她并没有说些什么。
……
走进别墅门厅,室外寒意的空气被取代。
帕扎尔勒一如既往地接过多萝西女士脱下的外套和孩子们的围巾帽子。
“看来我们的户外艺术家们满载而归?”
亨利操控着轮椅的身影出现,午后斜阳透过他身后的高窗,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亨利叔叔!”两个孩子立刻忘记了刚才被训诫的蔫巴,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写生簿。
“我们画了海湾和船!好多好多船!”
“嗯,还有远处的山,和……”小威廉努力想着词。
“和天空的云!”安娜贝尔抢答。
“真不错。”亨利倾身,仔细看了看孩子们递到面前的画纸,“线条比上周有力多了,尤其是安娜贝尔的海浪,还有威廉的船帆……角度抓得很准,看来塞缪尔叔叔是个好老师。”
“好了,先生小姐们,”多萝西女士适时开口,打断了这小小的展示,“画具需要整理,手也需要清洁。弗拉德先生,请允许我们告退。”
“当然,多萝西女士,辛苦你了。”亨利微微颔首。
多萝西女士领着两个依旧在互相用眼神争论的孩子们上楼。
就在塞缪尔也打算回自己房间时,亨利的目光自然转向他。
“塞缪尔,”他开口道,“太阳落山后,我想去个地方,如果你不介意,或许可以陪我走一趟?”
这个请求有些突然,塞缪尔的第一反应是看向不远处静立的男仆帕扎尔勒。
“帕扎尔勒呢?”塞缪尔问道,那位沉默的男仆显然更熟悉这里,也理应处理这些杂务。
亨利轻轻摆了摆手,表情里带上一丝无奈,“帕扎尔勒待会要去码头处理一些与海关有关的文件交接。”
“我在这里的某些个人收藏进出,需要一些特别的文件和打点,这推不掉。”
塞缪尔看着亨利,对方邀请他去的地方,显然不是日常散步的范畴,否则大可以等帕扎尔勒回来,或者干脆改日。
沉默了几秒,阳光在地板上投出几道倾斜的光斑,离太阳完全落山,还有一段时间。
他没有立刻答应,“很远?”
“不算远,散步可达。”亨利回答,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我自己不太方便,而且……”
他微微侧头,声音低了些许。
“那是个安静的地方,我觉得,你或许也会愿意去看看,就当是……一次黄昏散步?”
亨利的眼睛里没有请求,也没有强求,仿佛将这个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他。
“行。”塞缪尔最终点了下头,反正他晚上也没什么事。
亨利似乎松了口气,笑容真诚了些许,“太好了,那么我们就在门厅这里碰面,记得穿双方便走路的鞋。”
他操控轮椅,给塞缪尔让出上楼的路径。
“日落之后见,塞缪尔。”
……
暮色漫过伊斯坦布尔的屋顶,帕扎尔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码头的巷陌深处。
别墅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孩子们隐约的嬉闹声隔绝。
“走吧。”亨利的声音在微凉的暮色中响起。
塞缪尔走到轮椅后,握住把手。
他推着亨利的轮椅,碾过别墅前渐次冷硬的碎石路,进入主路。
亨利对这条路极为熟悉,偶尔用简短的语句指引方向。
“左转。”
“直行,前面有段下坡,慢一点。”
他们沉默地行经一段缓坡,路旁店铺陆续亮起暖黄的灯。最终,亨利抬手示意停下。
那是一家狭小的花店,橱窗里挤满了浓艳的康乃馨与百合。
“请稍等。”亨利低声说,操控轮椅滑过花店门槛。
塞缪尔停在门外,看着他与店主低声交谈了几句。
店主随即抽出一枝白菊,用薄牛皮纸仔细包好,递过来时,深陷的眼窝似乎在他这个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
亨利接过花,将花枝横置于膝上,那抹白色在渐浓的夜色里着实刺眼。
“继续走吧,不远了。”
轮椅重新回到塞缪尔跟前,而塞缪尔此时已经知道他们要去往何处。
白菊、黄昏、愈发僻静的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枝被悉心安置的白菊上,握着轮椅推手的指节微微收紧。
前方,墓地的石墙轮廓已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如同一道巨大的阴影。
……
轮椅在寂静的小路上滚动,发出单调的声响,这里墓碑林立,大多数已被岁月侵蚀得字迹模糊,苔藓在石缝间蔓延。
亨利没有言语,只是偶尔抬手指示方向。
最终,他们在一座相对开阔的坡地边缘停下。
这里的墓碑不多,视野却很好,能望见远处博斯普鲁斯海峡在最后的天光下泛着深沉的暗蓝。
轮椅正对着一座白色的石碑。
它比周围许多墓碑都更洁净,没有青苔,边缘锋利,显然被人经常照料。
昏暗中,隐隐可以看清上面的铭文:
罗莎琳德·苏富比
1623——1653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其天赋,成其炬”
塞缪尔的目光在墓碑的日期上停留了片刻。
1623 ——1653
三十年,这短暂的生命沉睡于此,已近两个半世纪。
亨利显然认识这墓碑上的名字,而亨利依然坐在这里。
他比看上去要古老得多,比塞缪尔之前的猜测还要古老。
“你认识的人?”塞缪尔看着那简洁的铭文,开口问道。
亨利轻轻将那枝白菊,靠在铭文的下方,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嗯,我的妻子。”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随即补充道:“最后一任。”
塞缪尔沉默着,最后一任,这意味着在那之前亨利还有其他故事。
“她来自英格兰,和你算是……广义上的同乡。”亨利继续说道。
“她有一双能看透植物和人体秘密的眼睛。”
“心思灵巧得不像那个时代该有的人,自己琢磨出的方子,帮附近的农人处理些小病小痛,接生,退热……很有效。”
“后来呢?”塞缪尔问,他几乎能猜到结局,在那个年代,拥有此种天赋的下场。
“后来,”亨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传言开始了,有人说她用巫术,有人说她与魔鬼交易,起初只是流言,然后……是搜捕。”
“猎巫运动。”塞缪尔确认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亨利应了一声,“他们来得很快,在一个清晨,而我当时不在。”
“等我赶回去,已经晚了,审判很迅速,他们没有找到所谓的魔鬼证据,但民众的愤怒和异端的嫌疑就足够了。”
“我试过……”他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某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在那种集体的狂热和所谓‘正义’的仪式面前,个体的力量,尤其是像我这种存在,能做的非常有限。强行干预,只会坐实罪名,让结局更糟。”
“最后你带她来了这里?”塞缪尔发问,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为挚爱寻一个安眠之所。
亨利却嗤笑了一声,侧过头,暗红的眼眸在暮色中掠过塞缪尔的脸,那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
“带来?不,那些人不会允许女巫的遗体被同情,火刑之后,他们清理得‘很干净’。”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起伏,却透出彻骨的寒意。
“我连她的一块骨头,一片衣角,甚至……一捧被风吹散的灰烬,都没能留下。”
这句话为这座坟墓下了定义——一座没有遗骸的坟墓,纪念着一个被彻底抹去的灵魂。
白色的石碑下,空无一物,唯有记忆和刻骨的憾恨。
“你会感到悲伤吗?”
塞缪尔看着那座空墓,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愚蠢的问题。
但亨利却微微扬起了嘴角,暗红的眼眸里面找不到一丝裂痕,“嗯?塞缪尔,”他的语调甚至带上了调侃,“我看起来很悲伤吗?”
塞缪尔迎着他的目光,如实回答:“看不出来。”
“她只是我漫长生命里的一位过客,比较显眼的一位。”亨利的指尖在膝盖的薄毯上画着圈,“时间太多,总得找点事情来打发,怀念过去也是其中一种,仪式感罢了。”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
“我不确定。”他说,“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想要演戏,我恐怕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这句话让亨利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墓地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摇了摇头。
“不错的警惕性,塞缪尔。”他止住笑,目光重新变得难以捉摸,“那么,作为一个比你年长不少的老家伙,给你一个忠告——”
他顿了顿,确保塞缪尔在听。
“不要对与重塑之手有关之人,抱有不必要的同理心。”
“那不会让你显得高尚,只会让你变得脆弱,容易预测,最后死得毫无价值。”
“我们这类存在,之所以能活这么久,往往是因为我们学会了如何高效地埋葬过去,包括情感,同情,怜悯,爱……它们对漫长的人生而言,有时比银子弹更致命。”
“所以,收起你那点微不足道的探究和安慰吧,孩子,我很好,那块墓碑,只是一块比较好看的石头。”
亨利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白色的石碑,仿佛只是在确认那石头依然完好。
片刻后,他操控轮椅,缓缓调转了方向。
“回吧,天要黑透了。”
塞缪尔没再多说,沉默地推起轮椅,将那片开阔的坡地和白色的石碑留在身后的夜色里。
轮椅碾过碎石的声响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墓园尽头。
墓碑的轮廓融入深色的夜空,只有那枝靠在碑前的白菊,在弥漫的夜色中留下一小片朦胧的苍白。
风拂过白菊脆嫩的花瓣,也拂过墓碑上那句铭文。
然后——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墓碑旁的阴影里无声地探出。
手指修长,动作稳定,精准地拈起了那枝白菊细长的茎秆。
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片刻的静止。
随后,那手套优雅地一转,白菊被收入了阴影之中,仿佛它从未出现在这座空墓之前。
夜色更深了。
只有那句镌刻在石头上的话,在无星无月的黑暗里,像一个冰冷而温柔的谜:
“其天赋,成其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