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声在别墅门前停歇。
帕扎尔勒静立在门廊的阴影下,仿佛早已与夜色融为一体,看到两人从墓地归来,他无声地迎上前,接过轮椅的推手。
“先生。”帕扎尔勒的声音一如既往,但微微前倾的姿态泄露了一丝不寻常。
亨利闻言,抬头看向他忠实的仆人。
借着门廊的光,塞缪尔看到亨利微微蹙了一下眉,那双暗红的眼眸在帕扎尔勒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塞缪尔。
“去书房。”亨利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但那份惯常的温和笑意已从脸上褪去。
塞缪尔跟着他们进入别墅,多萝西女士和孩子们应该已回到他们的房间,宅邸一片寂静……
壁炉的火燃着,驱散着门外的寒意,书房被帕扎尔勒从内锁上。
“海关的事情处理得不顺利?”塞缪尔开口,这是根据帕扎尔勒下午外出的理由最直接的猜测。
帕扎尔勒看向塞缪尔,微微欠身:“不,莱恩先生,海关的文件很顺利,是在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别的事。”
他脱下带着寒霜的手套,转向亨利道:“在路过老城区的香料市场附近,我注意到空气中有新鲜的血腥味,很明显。”
“循着气味的方向,我发现来源是一栋公寓,门口有人守着,是警察。”
“随即我绕到后巷查看,发现二楼一个房间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死了,警察已经封锁了那个房间。”
“死了个人,警察介入,这应该不是需要我们操心的事。”塞缪尔靠向书架陈述道。
在伊斯坦布尔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城市,死个人按理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帕扎尔勒特意等候报告,显然不止于此。
如此,帕扎尔勒缓慢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寻常凶杀,确实如此,但据我听到的零星交谈……警察初步的判断,或者说,他们最担心的可能性是——”
他抬眼,看向书桌后的亨利,“——是血食怪所为。”
塞缪尔立刻看向亨利,轮椅上的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暗红的眼眸,在台灯光晕中仿佛凝固的血泊。
“血食怪……在伊斯坦布尔?”亨利轻轻摇了摇头,如同在否定一个荒谬的玩笑。
“我很清楚在这座城市中他们的分布,帕扎尔勒,屈指可数,而且早已学会了安静,为了几口劣质血液,在官方眼皮底下闹出动静?”
亨利仿佛对此感到可笑,“除非行凶的是个完全失控的感染种。”
他看向帕扎尔勒,“现场还留有什么?警察打算怎么处理?”
帕扎尔勒微微摇头:“警察的封锁非常迅速,我无法靠近观看,他们用帆布遮住了窗户,驱散了附近所有看热闹的人,下达了严格的封口令。”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壁炉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亨利靠向椅背,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轻敲扶手,目光却落在塞缪尔脸上。
“你怎么看,塞缪尔?一场意外?一个巧合?还是一个不太友好的信号?”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亨利暗红色的眼眸,那里面似有一种猎手被侵入领地时的锐利审视。
“警察的判断,通常是依据表象。”他开口分析,“他们认为是血食怪,说明现场留下的表象足够有说服力。”
“说服力。”亨利玩味着这个词。
“看来我们这段过于宁静的休养时光,终于迎来了一点意料之外的调剂。”
他操控轮椅,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整天待在这栋老房子里画画、喝茶,偶尔看看孩子们吵架,固然不错,但久了,也难免让人觉得骨头生锈,你说呢?”
塞缪尔看着他:“你想亲自去看看。”
“为什么不呢?”亨利摊了摊手。
“有人在我的地盘附近,用我最熟悉的方式引来了官方的注意,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这位客人,到底留下了什么名片。”
“警察还在封锁现场。”塞缪尔提醒道。
“他们总会下班的。”亨利从容微笑。“明天晚上,待月亮升到恰当的高度,我们去散个步?年底的夜风虽然刺骨,但或许能让头脑更清醒。”
“如何,塞缪尔?有没有兴趣,陪我去见识一下伊斯坦布尔不那么光鲜的角落?”
塞缪尔迎着亨利隐含期待的目光。
宁静的时光迎来调剂?或许吧,但更可能,这是一道划破宁静夜空的血色闪电。
“行。”他没有犹豫太久。
“很好,那么今晚请好好休息,希望明晚的散步,不会让你失望。”
—————————————
——隔日
塞缪尔推着亨利的轮椅,碾过城区湿滑的鹅卵石路面,最终停在香料市场后的公寓楼前。
楼门虚掩,门廊里没有灯光,整栋楼寂静无声,仿佛一具被掏空了生命的躯壳。
“就是这里?”塞缪尔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黑洞洞的楼梯口。
“嗯,二楼,左手边。”亨利微微仰头,目光仿佛能穿透砖石,“看来我们的警察朋友比预想的更务实。”
“务实?”塞缪尔轻轻推开楼门,腐朽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
“伊斯坦布尔现在塞满了从巴尔干、高加索逃难来的人,每一间空房,每一条巷子,都可能挤着十几个无家可归的灵魂。”
亨利操控轮椅进入更加黑暗的门厅。
“盗窃、斗殴、因为绝望而引发的暴力……警察局那点人手,光是处理这些就像在扑灭一场永无止境的草原大火,留下人看守?那是奢侈。”
他们上到二楼。
左手边的房门,门把手上还残留着警方粗暴撬锁的痕迹,门缝里贴着已经撕开一半的封条。
塞缪尔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木架床,一个歪斜的衣柜,散落一地的书本,木桌旁还有一张翻倒的椅子,以及……地板上,一片不规则的大块污渍。
窗户被厚重的帆布钉死,但月光仍能从缝隙渗入。
塞缪尔侧身让亨利先进,自己随后跟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亨利操控轮椅,缓缓靠近那片污渍,鼻翼悄悄地翕动了两下,昏暗中的眼眸似有微光流转,“血、灰尘、香水、恐惧……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塞缪尔走到木桌旁,蹲下身,散落的东西里有一些账本似的册子,几枚硬币,一个空酒瓶,还有几本封面模糊的通俗小说,没有明显的打斗工具。
他又走到床边,查看被扯落的被褥,布料粗糙,上面有一些灰尘和……几处颜色更深的斑点,他示意亨利分辨。
亨利并没过来,只是往那里看了看:“不是血,酒渍,而且有些日子了。”
塞缪尔点点头,又看向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旧衣裤,再检查了衣柜后面和床下,除了更多灰尘和虫子,别无他物。
最终,他走到窗边,掀开那被警察钉死的帆布一角,试图了解窗户通向外界哪里,却发现木制窗框边缘,靠近插销的位置,有一小片不起眼的黑色污垢。
“亨利。”他指给亨利看。
亨利操控轮椅靠近,微微倾身凝视了几秒。
“泥土,灰尘,还有煤灰和某种油脂的气味,是外界街道上的污秽,钉上封条前,这里就有,看它的溅射方向……”
他指尖沿着污垢边缘,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弧形。
“是从外面爬进来,或者离开时,鞋底或衣物蹭上去的。”
他转头,目光落回地板上那片已凝结的深褐色污渍,那是血液。
血迹边缘不规则,喷溅痕迹很少,大部分聚集成一滩,浸透了老旧的地板,边缘还残留着警方用石灰或类似物质粗略处理过的灰白色印子。
“从窗户进出,还留下痕迹,制造这么一大滩浪费……”亨利轻轻摇头,“真正的血食怪可不会这么不专业。”
他顿了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
“看上去更可能是失控的感染种干出的事了。”
塞缪尔透过帆布缝隙向外看了看,楼下是狭窄的后巷,堆着杂物。
“如果是失控的感染种,在伊斯坦布尔这种地方,应该藏不久。它们不够聪明,很容易暴露。”
“没错,”亨利表示同意,“如果有新的感染种在这出现,它活不过三天,市政的暗巷清洁工,本地的地下医生,甚至某些警惕的邻居……对这种不够聪明的猎物,他们的鼻子和手段可比警察利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