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来到会客厅的时候,楚中天、陆景澄和郭松龄三人已经在接待两个苏联人了。
会客厅的窗帘半敞着,冬日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水热气,混着皮革和纸张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苏联人身上那种干燥的、带着寒地风霜的气息。
一位身形中等偏壮,发色浅棕夹杂些许灰白,梳理得整齐服帖。高鼻梁深眼窝,灰蓝色眼眸神色温和内敛,嘴角带着分寸得体的浅笑。身着挺括深色呢料外交制服,肩章规整,袖口扣得严实,举止从容儒雅,周身透着老练世故的交涉气场。
他见到芬恩之后,立马表现出一副非常热情的样子,好像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般,张开双臂迎了上来:“哦!芬恩先生!您好!我是接替列夫·加拉罕的外交代表,加拉罕同志将会出任土耳其大使,已经去上任了!我叫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库兹涅佐夫,您可以叫我瓦西里!”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但用词精准,显然在来之前下过功夫。握手时手掌干燥有力,指尖微凉,握了两秒后恰到好处地松开。
他侧身让出身后那位同伴,语气收敛了几分,添了些郑重:“这位是伊万·彼得罗维奇·叶戈罗夫,NKVd内务部远东负责人。他有些关于日本人的情报,我觉得应该交给您过目一下……”
芬恩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伊万。
这位身形高大魁梧,短发黝黑利落,面部线条硬朗冷硬。眉骨高耸,一双深褐眼眸锐利逼人,目光扫过之处带着审视感,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但刀刃的寒光已经从鞘缝里漏了出来。下颌线条紧绷,神情淡漠肃穆。身穿制式作战常服,身形挺拔紧绷,浑身气场沉冷压抑,自带戒备森严的特务行事气质。
典型的东欧斯拉夫人相貌。
当然,芬恩诧异的不是这家伙的长相,而是他的身份——内务人民委员部,简称NKVd,这是苏联主力特务情报机构,克格勃的前身。
伊万板着脸向芬恩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您好,芬恩先生!”
他的中文比瓦西里生硬得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咬字很用力,看得出是认真练过。
芬恩松开瓦西里的手,跟伊万握了握。那只手冰冷、坚硬,像握了一块还没化冻的铁。
握手的同时,伊万直入正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钢板上:“我们在林甸揪出特高课一条线——他们在你车站和商号埋了三个钉子,专门盯你们跟苏方、抗联的往来。这个小组代号‘狼’,是白俄人。一共五个人,抓了三个,死了两个……”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更麻烦的是:日军要在兰西县修机场和军火站——离我们双方的地盘都太近,既能盯着你,也能直接威胁我们边境。”
芬恩脸上依旧挂着微笑,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是苏美洋自家木器厂打的,扶手宽大,坐垫厚实,他往下一靠,整个人陷进去半寸,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军事情报,而是今天的天气预报。
“看样子……不止是我们对林甸感到重视啊。日本人最近动作挺大啊?”
伊万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公文包是黑色牛皮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铜扣上的镀层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沉的黄铜。他打开铜扣,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钉好的文件,递给芬恩。
“日本人最近的大动作不少,这是我们归总的情报。”
芬恩接过文件,翻开。纸张是苏联自产的粗糙纸浆纸,边角裁得不甚齐整,打字机的字迹深浅不一,有些字母被墨水洇成了一小团模糊的印迹。但他一行一行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又在几秒后松开,嘴角始终挂着那抹叫人看不透的浅笑。
日本人的大动作确实是不少——
特高课在哈尔滨等大城市设总站,各县设分遣,专抓“赤化、反日、亲苏”分子。宪兵队设宪兵派遣所,配合特高课抓人、刑讯、暗杀。
关东军参谋部二课已在北满布局“防苏谍报网”,大量启用白俄、朝鲜、伪满警察当眼线。
第一批武装移民团“弥荣村”“千振村”进入北满,占土地、建武装据点。
控制铁路——北满铁路、平齐铁路、港口——把东北粮食、木材、矿产往日本运。
关东军增兵两个师团,到处建据点、囤粮囤弹,防苏军南下。实行“三光”加“归屯并户”政策,把散村并成“集团部落”,切断抗联与民众联系,打算赶绝抗联。
溥仪在长春“登基”,伪满改称“满洲帝国”。
芬恩看完之后,随手就把文件递给了陆景澄。陆景澄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想从那粗糙的纸浆里摸出更多东西。
芬恩靠回沙发,右手夹着烟,左手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载恩,兰西的机场,安排人炸一下。”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炸一座军事设施,而是让厨房把那盘菜回个锅。
“老陆,以后跟伊万先生打好配合……陈默回来之后介绍俩人认识一下。”
陆景澄闻言站起身,动作利落,椅子腿在地面上没发出声响。他整了整衣领,上前一步,跟伊万握了握手。
伊万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握手的时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芬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半凉了,他也没在意,放下杯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挑起:“哎?陈默那家伙……现在在哪儿呢?”
陆景澄瞥了一眼两个苏联人。瓦西里正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姿态温吞,像是根本没在听;伊万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灰蓝色的眼睛平视前方,不闪不避,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
陆景澄觉得问题不大,开口道:“他跟密山游击队一起,应该在兰西或者青冈……”
芬恩闻言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会客厅里回荡,震得茶几上的茶杯盖都轻轻跳了一下。他夹着烟的手朝陆景澄点了点:“这家伙鼻子是真灵啊!”
说着,他转头看向楚中天,收了笑意,语气沉稳了几分:“载恩,给兄弟们做好后勤和支援。”
楚中天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好的,大哥。”
芬恩点上一根新烟,火柴“嗤”地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映亮了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凑着火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窗玻璃上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靠在沙发里,右手夹着烟,左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目光微微发直,像是穿透了会客厅的墙壁、穿透了冬日的风霜,落在远处那片正在规划中的土地上。
“林甸……林甸……”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刚刚成型的念头。
瓦西里二人看着芬恩,楚中天三人也把目光投向他,等他做出决断。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壁炉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和芬恩指间香烟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良久,芬恩抬起头,眼神清亮,像是已经想通了一条弯弯绕绕的窄路。
“苏美洋想要生存,美国企业的牌头就不能丢。”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碎成细末,“至于林甸……我有一个想法。”
十几天后,白宫和克里姆林宫同时向金陵发出照会。电文措辞礼貌而克制,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苏美洋的“苏”是苏联的苏,“美”是美国的美,这是一个合资企业。所以,为了合资企业的发展和周边区域的安全,林甸、安达等地方应该划归苏美洋管理。
消息传到金陵,常凯申的办公室里摔了一只茶杯。
他反对的理由倒不是良心发现要扞卫什么主权。他反对的原因是——苏美洋的“洋”既然是指北洋,那分猪肉的时候,就必须带金陵一起。
北洋倒台了,但北洋签的字、划的地、借的钱,金陵可以不认,也可以认,全看划不划算。但苏美洋这块肥肉,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被苏联人和美国人捏在手里,自己连口汤都喝不上。
金陵派出了两位特使。宋子文去游说张学良;顾维钧去苏美洋,去拜访芬恩。
宋子文这边儿注定是没有结果的,小六子一副摆烂的德行,说这事儿他掺和不了一点儿,楚中天是他姐夫,张首芳现在都不向着自己,芬恩先生?别闹了,他跟自己老爹称兄道弟···自己在他俩面前有个屁的面子···
另一半的顾维钧其实是有点儿尴尬的。
他跟芬恩先生确实有一面之缘——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刚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在巴黎和会上为中国据理力争;而芬恩,是那个站在白宫和袁世凯、孙文清之间、搅动东西方风云的神秘人物。匆匆一面,谈不上交情,如今却要以“特使”的身份登门拜访,他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芬恩对这位“民国第一外交家”谈不上好恶。顾维钧最大的“黑点”是亲美——这让他一个美国人怎么评?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跟顾维钧说:苏美洋只是个企业,对主权什么的没有兴趣。至于合作,你付钱、我发货罢了。
两句话,不软不硬,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给这两位特使打发走之后,林甸特区正式挂牌。
特区广场上,四面大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侧是星条旗,红白横条错落,蓝底星区醒目,旗角被风扯得笔直,像一面绷紧的鼓皮。
旁侧是苏联国旗,赤红旗面干净素简,只在左上角绣着金质镰刀铁锤,上方嵌一枚小五角星。旗布厚实,在风里翻卷的幅度比星条旗大一些,像是这片土地上的第三位主人。
居中并立两面华夏旗帜——
一面是民国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蓝底白日居正,红底碎星铺展,在风里舒展的姿态带着几分旧政权的余威。
另一面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旗,通体赤红,旗身正中是完整国徽纹样——地球经纬环绕,麦穗环抱左右,镰刀铁锤交叉其上,顶端一颗金星熠熠生辉。
四面旗帜,四种颜色,四股力量,在同一根旗杆上被同一阵风吹向同一个方向。路过的人抬头看一眼,便知道这片地方,跟别处不一样。
常凯申对于苏美洋悬挂民国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这件事,是很满意的。毕竟这算是宣誓主权嘛,说明苏美洋还在中华民国的版图上,他这个大总统的面子还在。
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旗是什么鬼?
金陵往苏美洋打电话质询。接线员把电话转到了楚中天的办公室。
楚中天拿起听筒,听完对方的质问,沉默了两秒,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对面就哑火了。
“孙先生管我大哥叫同志。”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和对方压抑的呼吸声。
国共合作可是孙先生亲自主持的。你常凯申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继承孙先生遗志吗?你确定要在这上面掰扯?
楚中天把听筒轻轻放回去,没有再说话。
常大总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十几圈,最后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灌了一口,对身边的人摆了摆手。
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忍了!
苏美洋那地方,挂着两面中国的旗,一面是他的,一面是他敌人的。可他不能开口。一开口,就是在质疑孙先生的遗志;一质疑,他的法统就成了空中楼阁。
事可以做,话,他不敢说。
苏联和美国对此乐见其成。中国有两个政府,这事儿他们只会偷着乐——反正旗杆上挂的又不是他们的麻烦。
也有人不高兴了。
谁呢?
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