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在前方收成了几条窄线。
陈风停在断廊尽头,掌心那点澄渊星髓还在发热,蓝灰细纹偏向右前方,指得很稳。
萧晴站在他身侧,侧耳听了片刻。
“前面分路了。”
陈风抬眼。
潮蓝主纹从脚下散开,又在数十丈外重新归入几条支脉。
左侧那条路最宽,石阶完整,雾也薄,可主纹亮度偏暗,往上抬升的幅度很小。
中间那条近,断裂却多,悬桥一截接一截,底下全是卷动的潮雾,偶尔有碎石落下,连声音都传不回来。
右前方那条最窄,路面反倒完整,主纹亮得扎眼,断墙、残台、悬桥一路往上,最后没进孤月下的深雾。
陈风把星髓收回去,寂灭幽屠扛在肩上。
“右边。”
萧晴望向右前方。
“那边残响最密。”
“说细点。”
萧晴停了停,换了个说法。
“刚打过。收得急,断得也急。前面有队伍赢了,没拖多久。”
陈风笑了一声。
“那就对了。”
“队长,你要撞上去?”
“我们现在找人、抢节奏、捡主脉结果,三件事都指着这条路。”
陈风往右前方走去。
“绕开这种路,跟来秘境散步没区别。”
萧晴跟上,声音很轻。
“那条路上,人会很多。”
“人多才叫主桌前排。”
右前支脉比远看时还窄。
两侧断墙沉进潮雾,脚下石阶一层层往上抬,转折处常有半截悬桥接着残台,桥下雾坑深不见底。
孤月被断桥和残墙切碎,冷冷落在潮蓝纹路上。
越往上,沿途留下的痕迹便越密。
一截石阶边沿被细得近乎看不见的风线平切,切面整齐得过分,连崩口都少。
“这风不便宜。”
萧晴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落得太快,石头都没来得及散开。”
陈风蹲下看了一眼,用寂灭幽屠的铲锋轻轻敲了敲旁边石面。
“柳家的人。”
“柳天一?”
陈风抬了下眼。
“八成。SSS级风系天赋【天隙之风】,柳家年轻一代最像刀的那个。”
再往前,是一处小平台。
平台边缘有深深撞痕,裂纹从中心往外爬,像有人正面顶着强压撞过。
裂纹旁边还残着暗黄源能,厚,稳,带着战区重装路线常见的硬度。
陈风看了两眼。
“西部战区的味道。”
萧晴问:
“镇岳小队?”
“很像。”
陈风道:
“能在这里跟柳家狠狠干一场,还留下这种正面痕迹,普通队伍撑不到这儿。”
萧晴闭了闭眼,又睁开。
“镇岳小队输得很急。前面几拍还很稳,后面一下就断了。”
陈风把寂灭幽屠扛回肩上。
“柳天一这把刀,见血了。”
萧晴看向他。
“你在笑?”
“有吗?”
“你说话变轻了。”
陈风低低笑了一声。
“碰上柳随风那种货色,打死了也就脏手。碰上这个,才算柳家给我端盘正菜。”
萧晴低声道:
“别轻敌。”
“我从来不轻敌。”
陈风踩过平台边缘的裂纹。
“我只是不打算让。”
支脉继续抬升。
潮蓝主纹在前方越来越密,雾里也透出晶亮蓝光。
空气里的杀伐余味还没散净,可更勾人的,是那份被争出来却还没完全收走的资源波动。
萧晴开口:
“前面聚得很厉害。”
陈风问:
“空台子?”
“有东西。”
“多值钱?”
“比刚才那头裂兽值钱很多。”
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隔着潮雾,声音断断续续。
“退!别再顶了!”
“队长,你伤口还在裂!”
“柳家的封锁还没撤,往左侧断墙后收!”
“镇岳不丢人,先保人!”
陈风和萧晴同时停在一段高位残台后。
残台外缘塌了一半,正好能俯瞰前方平台。
陈风压低身形,透过断墙裂口看出去。
一处不大的资源平台悬在数条支脉交汇处。
平台主纹极密,潮蓝光路汇向中央侧前方,那里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核状资源。
晶核内部月白与潮蓝交织,外层还绕着细密法则纹,正被一套柳家秘宝牵引着往下收束。
那是潮月髓,也是辅助突破六阶的关键材料。
平台中央,柳家天序队四人站位分明。
柳重山在前侧,肩甲裂了两道,身上源能厚得压人,脚边石面都被踩出深坑。
柳清岳站在柳天一侧后方,风障立得很稳,把任何试探都挡在外面。
柳爽半跪在资源点旁,双手操控三枚柳叶形秘宝,封锁纹一圈圈套住潮月髓,收束进度已经到了最后几拍。
柳天一站得稍后。
他穿着深色战斗风衣,衣摆被风压贴住,整个人比观测平台时更薄,也更锋。
那股锋利不靠声势撑着,像高处垂下来的一条细线,谁碰,谁断。
平台外侧,镇岳小队残部正在断墙后收拢。
一名重甲青年单膝跪地,胸甲被切开数道细线,血顺着甲缝往下淌。
他旁边的副队长用源能替他压住伤势,面色很难看。
镇岳小队队长站在最前,右臂护甲残缺,还是用身躯挡着队员撤退路线。
这位西部战区成名已久的五阶巅峰重装位,胸口起伏很急。
他盯着平台中央,咬牙道:
“柳天一,这份潮月髓,我们镇岳认输。”
柳重山冷声回道:
“认输就退远点。”
镇岳队长盯着柳爽那边。
“资源归你们,人我们带走。”
柳天一终于开口。
“十息内离开平台。”
镇岳队长抬手拦住队友。
他看了一眼平台中央那枚还在收束中的潮月髓,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后还是沉声开口。
“走。”
“队长……”
“先撤。”
镇岳小队残部咬着牙,沿断墙后方撤向侧路。
更外围,几支被资源波动引来的队伍停在不同位置,谁也没往前踏。
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最后还是把脚收了回去。
镇岳都退了,叶家和裴家也没动。
这时候往前冲,跟送命没什么区别。
陈风视线往更远处一转。
左侧高台,叶承弈带着叶家人站在一段完整石廊上。
他衣摆不沾尘,神情温和,视线先落资源,再落柳家队形,最后扫向周边那些停住的队伍。
他身旁一名叶家青年低声问:
“承弈哥,要插手吗?”
叶承弈道:
“现在下去,代价比潮月髓更贵。”
“可柳爽快收完了。”
叶承弈看着平台中央,语气依旧平和。
“那就再看一拍。”
他停了停。
“有时候,别人替你试出来的刀口,比资源本身还值钱。”
另一侧更高处,裴照微带着裴家人停在半截悬廊上。
她望着下方,目光先停在柳天一身上,随后缓缓扫过外围那些迟疑不前的人。
裴家一名女子低声道:
“照微姐,柳天一比进秘境前更危险了。”
“嗯。”
“那你还在看什么?”
裴照微安静了片刻。
“看谁会先把这口气断掉。”
那女子微怔。
裴照微目光未移。
“这种局,总有人忍不住。”
残台后,陈风听着那些议论,指腹轻轻摩挲寂灭幽屠柄端。
萧晴察觉到他气息沉下去,低声唤了一句:
“队长?”
陈风没应,目光还落在柳天一身上。
比起观测平台时,那人身上的锋意又往里收了一层,薄得贴进空气。
柳随风的死,是一脚踩碎柳家摆在江海的脸。
柳天一若倒下,柳家年轻代真正的刀口才会流血。
萧晴重新看向下方平台。
片刻后,她低声道:
“他们还没收稳。”
陈风侧过脸。
“哪儿松?”
“柳爽。”
萧晴答得很快。
“她在接资源,心神被牵住。柳重山还压着前场,柳清岳的护线也偏在柳天一那边。”
她停了停,补上一句:
“有人从高处切进去,他们会被逼着一起转。”
陈风看着平台,低低笑了一声。
“萧同学,你这不像劝架。”
萧晴声音很轻:
“我在报时机。”
“行。”
萧晴轻声提醒:
“叶家和裴家那边也在等。”
陈风道:
“那正好。”
“外围那些队伍也会盯着。”
“让他们盯。”
陈风目光没离开下方平台。
“我上去了,他们总得认认人。”
平台上,柳爽手中三枚柳叶秘宝同时亮起,潮月髓外层的法则纹被压入最后一道环。
她低声道:
“天一哥,五拍。”
柳清岳开口:
“外圈有人动念头。”
柳重山看向外围几支队伍。
“谁想死,可以上来。”
外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镇岳队长在断墙后回头看了一眼,牙关咬紧。
“别看了,走!”
副队长低声骂道:
“这口气真难咽。”
镇岳队长道:
“活着出去再咽。”
柳天一没有看镇岳残部。
他的视线落在资源点上,随后掠过叶承弈、裴照微,再扫过外围高台。
叶承弈忽然看向右上方残台。
身旁叶家青年问:“怎么了?”
叶承弈轻声道:“变量到了。”
裴照微也抬起头。
她隔着潮雾,看向那段残台阴影。
“他来了。”
裴家女子一怔:
“谁?”
裴照微答:
“江海那个。”
平台中央,柳天一的视线也抬了起来。
陈风从残台后走出。
寂灭幽屠扛在肩上,黑色外套被高处风压掀起一角。
他一步踏上断裂悬桥,脚下乌暗月辉一压,永夜收得很窄,只贴着桥面铺开,把乱窜的潮纹硬生生压低半拍。
全场视线齐齐转了过去。
柳天一也抬起视线。
隔着潮雾与月光,陈风和柳天一对上。
没有寒暄。
没有试探。
旧账在半空摊开,薄而锋利。
陈风站在悬桥边缘,寂灭幽屠垂在身侧。
他看着柳天一,开口道:
“柳家都在啊,那就不用我到处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