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山间的雾气从竹林里漫出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苔味。石板路两边的茅草挂满了露水,人走过去,裤腿湿到膝盖。
李晨走在最前面。
脚上穿了一双跑鞋,鞋底磨得薄了,踩在石板上能感觉到石头的纹路。
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胖大姐塞的石斑鱼干,一袋是给师娘带的南岛国椰子糖。椰子糖是莫嫂亲手包的,用椰树叶裹着,外面扎着红绳子。
念念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那瓶发光豆苗。山路不好走,每一步都得踩着石头缝。
念念走得很稳,但呼吸有点重。
“爸,还有多远?”
“快了,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你上次说快了,拐了三个弯还没到。”
“这次是真的快了,看到那棵枇杷树没有?枇杷树后面就是师公的房子。”
山路拐了个弯,枇杷树果然在。
树冠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枝头上挂着几颗青皮枇杷,还没熟透,果皮上凝着露珠。
枇杷树后面是一栋土砖房,青瓦白墙,墙根长着一丛丛野菊花。院门虚掩着。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来,被晨雾压得很低,贴着瓦片往竹林里钻。
“师娘,我回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师娘站在厨房门口。七十多岁的人,腰板还是直的。灰白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在冒热气。锅里煮着红薯稀饭,咕嘟咕嘟的响。
“晨伢子!你回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打了。昨天打的,师兄接的。”
“他没告诉你?”
“他说您一大早就进山捡柴去了,电话没接到。”
“那个电话——你师兄那个手机,用了好多年了,电池不经用。说了多少次让你寄一个回来,他不让。说你寄的钱够多了,不能再要东西。”
“手机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下次让念念在网上买一个寄回来。”
“别买,买了也不一定收,跟你师父一个脾气——倔。什么都不要,什么都觉得够了。”
师娘把蒲扇放在灶台上,走过来拉着李晨的手。
“瘦了。在外面搞什么岛什么国的,连顿饭都吃不好?不是说你天天喝鱼汤吗,怎么还瘦了?”
“没瘦,是您太久没见我了,看着就觉得瘦。”
“那里的鱼汤怎么样?”
“那鱼汤熬得骨头都酥了,我每顿喝两碗。胖大姐还老给我塞石斑鱼干。说到这个——这是胖大姐让我带给您的。她说您要是觉得好吃,下回她再多晒几斤。”
师娘接过石斑鱼干,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鱼干晒得好。咸淡适中,闻着有海味但不腥,这个胖大姐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您尝了就知道。”
“你回去替我跟她说——石斑鱼干我收了,下回我给她寄我们鹧鸪坪的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用山上的松枝熏的,比菜市场卖的那种香。”
念念从李晨身后探出脑袋。
“师奶奶好。”
师娘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念念,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念念?都成大姑娘了。”
“是。念念,柳媚的女儿,冷月带大的。”
师娘蹲下身子,两只手搭在念念肩膀上,粗糙的拇指轻轻擦过念念的脸颊。
灶台上的红薯稀饭还在咕嘟咕嘟响,炊烟从厨房门口漫出来,裹着红薯的甜味和柴火的焦香。
“你妈柳媚,我见过她,长得好看,人也利索。你跟她长得像,眼睛最像。”
“师奶奶认识我妈?”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那时候还没有你呢,你爸爸有带回来村里。”
师娘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不说这些了。进屋里坐。你们还没吃早饭吧?红薯稀饭刚煮好。还有腌萝卜,我自己腌的。你师兄一会儿就过来。他带两个孩子去他外婆家了,说今天回来。”
“中午做什么?”
“等一下让他去镇上买点肉。中午给你们做红烧肉,你师父最爱吃的。”
李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师娘。师父他——”
“去年走的。”
“我知道,那时候我在南岛国。刀疤接的电话,说师父走了。无疾而终,睡过去的,没受苦。”
“对,没受苦。”
“怎么走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花鼓戏——《刘海砍樵》,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然后呢?”
“我洗完碗出来叫他回屋里睡,叫了几声没应。走过去一看——走了,脸上还挂着笑。”
“师父这辈子——”
“你师父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会一门武功,教了几个徒弟。临走还听着花鼓戏——算是好命。”
“师父埋在哪儿?”
“后山,鹧鸪岭那片老松林边上。他自己选的地方。”
“生前怎么说的?”
“生前就说过——我死了埋在老松树下面,不用砌坟,不用立碑。种一棵松树就行。松树活得久,比我活得久。”
“没立碑?”
“没立碑,种了一棵小松树,去年种的,今年已经长到半人高了。你师兄经常上山浇水,我说树不用天天浇水,他不听。说他爸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死了以后不能让他渴着。”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是两个人叠在一起走。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奶奶!念念姐姐来了没有?”
一个小男孩从院门口跑进来,约莫四岁,穿着一条开裆裤,脸上沾着泥巴。后面跟着一个更小的女孩,两岁左右,走路还不太稳,拽着大人的裤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师兄跟在后面。
腿走路还是有点跛,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肩上扛着一捆柴,柴火是刚从山上砍下来的,断口处还渗着松脂。脸上被汗水浸得发亮,看见李晨,咧开嘴笑了。
“晨哥。”
“哥。”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的。你腿现在怎么样?”
“没事。手术做完以后康复了几年,现在走路不疼了。跑步不行,跑快了膝盖还是会响。但干活没问题——砍柴、挑水、抱孩子,一样没耽误。”
“那就好。”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不是你那些年寄回来的钱,这腿一辈子也治不好。”
“钱的事不说了,嫂子呢?”
“在家收拾东西,等一下她也过来帮忙做饭。”
师兄把柴火靠在墙角,拉过两个孩子。
“这个是大的,叫虎子,今年四岁。这个是小的,叫小花,刚两岁。虎子,叫叔叔。小花,叫——”
小花已经扑到李晨腿上了。抱着李晨的膝盖,仰着脸,两只眼睛又黑又亮。
“叔叔。你身上有好吃的。”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甜的。”
李晨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把椰子糖。剥开一颗塞进小花嘴里,又剥了一颗给虎子。
小花含着糖,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虎子拿着糖没吃,先跑到念念面前,仰着头看着念念手里的玻璃瓶。
“姐姐,这个瓶子里的豆子为什么会发光?”
“这是荧光蛋白基因转进去的。绿豆的叶子里表达了荧光蛋白,在黑暗里就会发光。”
“什么叫荧光蛋白?”
“就是一种从水母身上提取出来的蛋白质。水母在海里会发光,就是因为有这个蛋白。”
“水母是什么?”
“水母就是——海里的那种透明的、一碰就会蜇人的东西。”
“海是什么?”
念念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晨。
“爸,他没见过海。”
“过段时间带他们去南岛国,让虎子和小花在希望岛的沙滩上跑一跑,莫嫂会给他们熬鱼汤,胖大姐会给他们烤石斑鱼。灯塔广场的光束晚上亮起来,他们在沙滩上就能看见。”
虎子听不懂这些,只听到“沙滩”两个字,眼睛亮了。
“沙滩上有螃蟹吗?”
“有。还有椰子,阿强叔叔会用椰子做面包,椰子面包,甜的。”
“比我妈的腌萝卜还甜?”
“那肯定比腌萝卜甜。”
“那我妈也会做甜的,她做的红薯干特别甜,晒干了以后上面有一层白霜,舔一口跟白糖一样。”
师娘端着两碗红薯稀饭从厨房里出来。
“虎子别缠着你念念姐姐。过来吃饭,吃完了让你爸去镇上买肉。”
“不用买,我带鱼干了,中午炖鱼干。”
“鱼干归鱼干,肉归肉。你师父爱吃红烧肉。他在的时候,每个礼拜都得吃一顿。现在他不在了,你们替他吃,他嘴里吃不到,心里吃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