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晨雾慢慢散了,阳光从枇杷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师兄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红薯稀饭,筷子夹着一块腌萝卜。嚼了几下,放下筷子。
“晨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
“县里那套房子——你当年寄钱帮我买的那个——我打算卖了。”
“为什么卖?”
“空着也是空着,当年买的时候想着孩子以后在县里上学方便,但现在在村里待惯了,村里空气好,水好,人情味浓。去县里住,楼上楼下谁也不认识谁,待着憋得慌。”
“卖了之后呢?”
“卖了钱,我想在山下盖个大房子,盖大一点,以后孩子长大了也有地方住。”
“师娘怎么说?”
师娘坐在门槛的另一头,手里端着茶缸子。茶缸子是那种老式搪瓷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铁锈色。喝了一口茶,没抬头。
“我不去山下,这老房子住了一辈子,习惯了。你师父的魂还在这屋里——他每天晚上听的收音机还在床头放着,他的解放鞋还在门后面。这些东西搬到山下去,魂就散了。我不走,你师父在哪儿,我在哪儿。”
师兄急了。
“妈,您一个人住山上,我天天上山看您,刮风下雨路不好走——”
“我身体还行,还能干活,昨天还去后山捡了两捆柴。”
“那也不能一直这样——”
“你这几年腿好了,能干活了,娶了老婆有了孩子,日子也过得可以。你过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我一个人住山上不孤单,有你老爸的松树陪着我。”
李晨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枇杷树底下,树上的青皮枇杷被阳光照得透亮,能看见里面果肉的纹路。
“师娘,师兄。先别急着卖县里的房子,也别急着在山下盖房子。”
“为什么?”
“师兄说想在村里盖大房子,师娘说不想搬——两件事其实不矛盾。不是因为谁对谁错,是因为这地方,以后可能有大变化。”
“什么变化?”
“我在南岛国议会里说了,要在大李家村和周边几个村搞药材种植基地,就在村里的后山,也在规划范围之内。”
“药材?山上那些野生的——”
“不是野生的,是规模化种植。”
“种什么?”
“今天上山去看看地方,如果合适,这山里要种黄芪、当归、丹参、三七、茯苓。茯苓要寄生在老松树根上,鹧鸪坪的老松林正好是这个环境。”
“销路呢?”
“南岛国需要这些药材,有多少要多少。不是卖零食那种可有可无的销路——是刚需。病人等着用药,一天都等不了。”
“那如果有人能在村里种出符合标准的药材——”
“这个人以后不是愁卖不出去,是愁种不够多。”
师兄愣住了,手里端着红薯稀饭,忘了喝。
“晨哥,你的意思是在村里建药材基地?”
“对,你是村里的人。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哪片林子阴湿适合种三七,知道哪片坡地排水好适合种黄芪,知道哪些老松树长得好适合接茯苓,这些本事是别人花钱都买不到的。”
“我以前腿不好——”
“之前腿不好,干不了重活。现在腿好了,有老婆有孩子,正好能放开手脚干。”
“县里的房子呢?”
“县里的房子不用卖留着以后,药材基地要是搞起来了,以后在村里的日子比在县里好。但师娘不愿意搬家,也不需要勉强。老房子留着。药材基地的办公室可以设在村里。白天上山管药材,晚上回老房子陪师娘。两样都不耽误。”
师娘抬起头,茶缸子端在半空,停住了。
“晨伢子,你说要在这山里种药材——能不能赚钱?”
“能。药材跟红薯干不一样,红薯干是零食,吃不吃无所谓。药材是救命的——救命的东西没人敢在质量上偷工减料,也没人在意价格贵几块钱,只要品质达标,订单就不愁,不愁订单就不愁收入。”
“那这山里以后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会变,但不是变差,是变好。后山那片老松林不会砍——茯苓要寄生在活的松树根上,树越大越好。山坡上的林子也不会动——三七要林下种植,树荫遮着才能长好。只有一些荒地会开出来,种黄芪种当归种丹参。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树底下长出来的东西,能换钱。”
“换来的钱能做什么?”
“能让虎子和小花去希望岛上念书,能让师娘不用再上山捡柴——家里装个电暖器,冬天暖和。”
“电暖器我不要,烧柴暖和。”
“那就烧柴,但柴让师兄去砍,您在家带带孙子,晒晒红薯干,就行。”
师娘把茶缸子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
“去哪儿?”
“上山。你不是要去看地方吗?我带你去,鹧鸪坪的每一寸土我都踩过——哪片林子阴湿,哪面坡向阳,哪块地肥哪块地瘦,我比谁都清楚。”
“师娘您对山里这么熟?”
“你师父在世的时候,我们每天早上一块儿上山。他在前面练功,我在后面采药。山里那些野生的黄芪、当归——我都认得。你要建药材基地,先问我。不用看图纸,图纸没我脑子里的地图准。”
念念从门槛上站起来。
“师奶奶,我也去。”
“山路不好走,你行不行?”
“行,我在希望岛工地上待过。在工地上帮过忙,走路没问题。”
“好。拿根竹棍,走路的时候往草里打一打,蛇听见动静就跑了。”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
阳光穿过竹林,在路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新翻泥土的气味。
虎子跑在最前面,小花骑在师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师兄的耳朵当缰绳。李晨跟在师娘后面,念念走在最后,手里的竹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路边草丛。
走到半山腰,一片老松林。
松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干上覆着厚厚的青苔。松针铺满了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厚地毯上一样。
松风从林子里穿过,带着一股清苦的松香味。
师娘在一棵老松树前面停下。
树根隆起在地表,盘根错节,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丝。
“这棵松树根上有茯苓菌丝,天然接种的,不是人工培养的,说明这片松林适合长茯苓,不用从外面引进菌种——老林子自己就有。”
“那边呢?”
“那边山坡地——排水好,光照足,适合种黄芪。黄芪怕涝不怕旱,坡地最合适。”
“再往上走呢?”
“那片崖壁底下——终年阴湿,有山泉水渗出来。那片地种三七最好。三七要阴湿,要林下种植,还要有好水。水是从山顶流下来的山泉水。检验过没有?”
“检验过。冷月审计的时候测过,山泉水达到饮用水一级标准。用来浇药材,品质不会比任何地方的差。”
师娘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坐上去凉丝丝的,看着远处的山谷。山谷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在被太阳晒散,露出一片一片的梯田和竹林。
“你师父刚娶我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没有。这山上的地是他一块一块开出来的。种红薯,种玉米,种什么都长不好。他不服气,每一年都种,每一年都换地方。”
“种了多久?”
“种了半辈子,最后才种明白——不是地不好,是方向不对。村里的地适合长药材,不适合长庄稼。”
“师父说过什么?”
“他说过一句话——‘土地不骗人,种什么长什么。问题是你得知道自己该种什么。’可惜他没等到这一天。等到有人来告诉他——你选的方向是对的。”
李晨在师娘旁边蹲下来,看着山谷里正在消散的雾气。
“师娘。师父这句话,我要记下来。土地不骗人,种什么长什么。方向对了,土地会加倍还你。方向不对,力气白费。”
“那你现在方向对了吗?”
“对了。”
“对了就好,你师父在松树底下躺着,能听见你说话。你告诉他,以后要种药材了。不是他当年一个人种的那几棵野生的,是满山满谷的药材基地。他会笑的——就跟他听《刘海砍樵》的时候一样。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山风吹过来。松林沙沙响。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松树下一棵半人高的小松树上。
小松树的针叶翠绿翠绿的,上面挂着早上的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