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山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裤腿上全是泥。
念念跟在后面,背包里的发光豆苗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跟萤火虫似的。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停着三辆车。一辆越野,两辆皮卡。皮卡后斗上装着几个保温箱,箱体上印着白家的标志——一朵白色的药材花。
槐树下面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旁边蹲着四五个年轻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
白正堂。
“白叔,您怎么亲自来了?”
白正堂站起来,把烟塞回口袋里,拍了拍中山装上的土。五十多岁的人,头发染得乌黑,脸上沟壑分明,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你打电话说搞药材基地,我不亲自来,派几个技术员过来算怎么回事?你李晨的面子值这份亲自来。”
“派技术员就够了,您这么大老远从南锣国过来——”
“不够。技术员能看土壤酸碱度,能测降水量,能算积温数据,但技术员看不出你跟大李家村的感情有多深。”
“那什么能看出来?”
“生意上的事,技术参数是骨头,人情是血肉。骨头谁都能搭,血肉得自己长。我来,是来长血肉的。”
李晨走过去,跟白正堂握了握手。
白正堂的手很干瘦,但握力不小。骨节粗大,手心有老茧,那是年轻时在药材地里摸爬滚打留下的。
烟从口袋里掏出来,这次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槐树底下慢慢散开。
“你那个药材基地的规划,我看了,规划做得不错,该有的品种都有,但有一个问题——种子。”
“什么种子?”
“黄芪、当归、丹参、三七、茯苓。这五种药材,种子不是随便从哪个种子公司买来就能种的。药材种子跟庄稼种子不一样,庄稼种子杂交优化,追求产量。药材种子越纯越好,追求药效成分的稳定性。”
“差多少?”
“同一个品种,不同产地的种子,种出来的药材有效成分含量能差好几倍。差好几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药材可能通不过药典标准。通不过药典标准就不能入药,不能入药就白种了。”
白正堂走到皮卡后斗旁边,拍了拍那几个保温箱。
箱子是用铝合金做的,外层贴着温湿度传感器的显示屏,数字一闪一闪的。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排一排的种子袋,每袋上面都贴着标签, 品种名称、产地、采收年份、发芽率测试数据、最佳播种期。
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墨水是深棕色的,像是某种药材的汁液。
“这箱是黄芪种子,甘肃岷县产的,道地药材,有效成分含量比普通产地的高不少。这箱是当归种子,岷县同一片产区。这箱是丹参,山东临沂的,丹参酮含量在药材市场上数一数二。三七种子云南文山的,茯苓菌种我自己培育的。”
“这些种子带了多少?”
“带了几十斤,够你们试种几百亩。试种成功了,后续的种子供应我包了,不收钱。”
“不收钱?”
“不收。不是白送,是投资。你这药材基地搞起来了,以后需要大批量种子,到时候再按市场价从白家采购。现在这几箱种子,就当是我白正堂对你大李家村药材基地的诚意金。”
“什么道理?”
“做生意有一个道理——鱼塘里的鱼不是一天养大的。先放鱼苗,再放水,最后才能捞鱼。你现在的阶段是挖鱼塘。挖鱼塘的人最需要的是鱼苗,不是收购合同。我给鱼苗。以后鱼养大了,你再跟我签合同。到时候你赚大头,我赚小头。小头也是赚。赚多赚少不嫌少,细水长流才能长。”
李晨看着保温箱里那些种子袋。每一袋都封得严严实实,标签上的手写字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白叔,您这些种子,是早就准备好的?”
“早就准备好了,不止这些种子,还有种植技术手册。”
白正堂指了指蹲在石墩子旁边的四五个年轻人。
那几个人正在往保温箱上贴二维码标签,扫一下码就能看到对应品种的种植指南——土壤ph值要求、播种深度、行距、施肥方案、病虫害防治方案。
每个人脸上都晒得黝黑,手指粗糙得跟种了半辈子地的农民一样。
“这几个是我基地里的技术骨干。每个人最少在药材地里蹲了十年。他们不是来指导的,指导是站着说话,他们来是蹲在地里跟你们一起种的。”
“具体怎么教?”
“怎么挖垄,怎么泡种,怎么施肥,怎么除草,怎么判断药材能不能收了,全部手把手教。教不会就再教。大李家村的乡亲们学会了,这药材基地才算真正建起来了。光有种子没有技术,种子是死的。种子加技术,种子才是活的。”
那几个年轻人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皮肤晒得跟白正堂一样黑,穿着白家的白色工作服,袖口沾着泥土。
“李大哥,我叫白晓月。白家的种植技术主管。白叔让我来之前,我把大李家村的土壤数据调出来看了,土壤普查数据是前几年的,分辨率不高。所以这次来,我们要重新取样。”
“取多少?”
“周边几个山头,每一个候选地块都要取土样回去化验,土壤有机质、氮磷钾、微量元素、重金属残留,全部测一遍,测完以后才能确定每个品种的最佳种植区域。”
“要多久?”
“这个过程可能要好几天,但必须做。不做就种,等于蒙着眼睛走路,踩到坑里都不知道。”
“几天够吗?”
“不够。土壤取样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测降水量、日照时长、积温数据、极端低温——这些气象数据跟药材的品质直接相关。”
“这么复杂?”
“黄芪在收获前需要一段低温期才能积累足够的多糖。当归对日照长度敏感,种错地方会提前开花,根就废了。每一个品种都有它的脾气,你得摸透它的脾气,它才肯好好长。摸脾气这事,急不来。”
白正堂在旁边听着,烟已经抽完了。
把烟蒂按灭在随身带的小铁盒里,铁盒是南锣国那边的手工货,上面雕着一株灵芝。
抬头看了看村口的老槐树,又看了看远处黑黢黢的鹧鸪坪山影。
“晓月说的是技术层面的事,技术层面的事我不多说了,她是专家,我不是,我跟你聊点别的。”
“聊什么?”
“聊生意,你打电话的时候说,药材基地的销路对接南岛国医疗中心,前期供应缺口从白家采购。这句话的意思我琢磨了一路,琢磨出三个字。”
“哪三个字?”
“分蛋糕。”
白正堂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再点一根,又塞回去了。
“我白正堂做药材做了大半辈子,南锣国的药材市场我占了大多数份额。不客气地说,东南亚的药材生意,白家是头一份。但你李晨今天要搞的这个药材基地,不是南锣国那种小打小闹,是背靠南岛国医疗中心的刚需订单。”
“体量很大。”
“这笔生意的体量,我一个人吃不下。也吃不得。吃独食的人最后都撑死了,不如分着吃。你种你的,我供我的白家基地。你种出来的你优先卖,你种不够的我来补,价格按市场价走,品质按药典标准验。”
“账怎么算?”
“冷月审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每一批药材进南岛国之前,冷月都会派人抽样检测。不合格的退货,合格的当场结款。账目全部公开,一分钱不瞒。这是我跟冷月说的原话,你审计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我白正堂就一笔一笔交给你看。”
“冷月怎么说?”
“冷月说了一个字——好。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白叔,你的账如果有一笔对不上,我就停掉白家全部的供应资格。”
“您怎么回的?”
“我说你放心,白家做药材做了几十年,靠的就是诚信两个字。诚信不是挂在嘴上的,是每一批药材的有效成分含量都达标,是每一个标签上的产地都不造假。我女儿还在你们黎明大学读书,我这个当爹的要是弄虚作假,丢的不是白家的脸,是我女儿的脸。”
李晨沉默了几秒。
“白洁在希望岛挺好的,冷月亲自带她学货币银行学。曹部长说她金融专业课的成绩名列前茅,朱盈盈跟她住一个宿舍。”
白正堂的表情没变,但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白洁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但今天不聊这个,今天聊种子。”
“白洁在希望岛,不光是为了留学吧?”
“她将来要帮你管新岛金融城的财务,这是我给她铺的路。路铺好了,她自己走。走得稳不稳,看她自己。走得远不远,看你给不给她机会。”
三叔公从村口走过来。
手里拎着一壶茶,壶是紫砂的,用了好多年,壶身被茶渍浸得发黑。
身后跟着几个村民,都是大李家村的老人,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碗——不是空碗,碗里装着自家晒的红薯干、腌的萝卜条、蒸的糍粑。
“晨伢子!你带人回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在老年活动室打牌,还是刘婶路过村口看见有车才通知我们的。来来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三叔公把茶壶放在石墩子上,端起一碗红薯干递到白正堂面前。
“这就是白老板吧?我是晨伢子的三叔公。来来来,尝尝我们大李家村的红薯干,这是用太爷爷那口井的水洗过的,口感不一样。你尝尝。尝尝就知道了。”
白正堂接过红薯干,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三叔公,这红薯干,甜味正,筋道不粘牙。怎么晒的?”
“三蒸三晒。蒸一遍,晒一遍,再蒸再晒,来回三次。最后一次晒的时候要选大晴天,早上晒出去,晚上收回来,露水不能沾,沾了露水就不甜了。”
“井水有什么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