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离开了玛吉少爷。
蒙疆城的旧钟停止了嘀嗒,让珍珠玛吉一时间无法适应。
算了,不想了。
自己烧了奴契,阿满早就不是自己的下人了。
他有自己的生活,玛吉少爷也一样。
直到这天早上,夫人明玉捏着一封信从帐外进来,脸上笑盈盈地对自己说。
“玛吉,姐姐要来看我,还说会带姐夫一起。”
“你那个姐姐?”
珍珠玛吉正啃羊腿,闻言差点把骨头吞下去。
“她可真厉害,一拳打裂天空呢…”
珍珠玛吉把羊腿放下,胖乎乎的脸难得严肃起来。
大姨子要来,姐夫也要来,他这蒙疆城主总不能让人家看见一片乱糟糟的草场和歪七扭八的帐篷。
于是他当即决定,收拾。
他先绕着蒙疆城转了一圈,指挥人把草料垛齐,把羊圈修好,把欢迎用的酒坛子擦得能照出人影。
转到城边时,珍珠玛吉看见了一座烧焦的帐篷。
黑乎乎的木架还立在那里,撑杆断口带着旧焦痕,地上草皮秃了一圈,风一吹,灰烬就贴着地皮滚。
那次白玉满看见这帐篷时,脸色难看得像雪关的暴风雪。
“他们抢了我的东西,我就抢回来,有什么不对?”
听到了这话,白玉满礼貌地告辞,然后没再来蒙疆一趟。
珍珠玛吉叹了口气,伸手想拔掉一根焦木。
仿佛听见了狼啸。
当时阿满当着自己的面被马群踩踏奄奄一息 ,珍珠玛吉不得不对着害了阿满的人那么做。
“玛吉~姐姐他们到啦!”
明玉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回过了神,珍珠玛吉就看见两道身影从风雪里走来。
“哎呦,玛吉,你发什么呆呢?”
明玉的姐姐叫明月,姓江。
依旧英气勃勃,肩上扛着一棵像树一样的东西。
是粉色闪光大蘑菇。
在不久前,云川和贵宁一带出现了这种奇异的蘑菇,但这么大的,珍珠玛吉是第一次见。
蘑菇旁边,还跟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那男人身量颀长,露在外面的眼睛漂亮得过分,进了蒙疆城一路走来,引得不少人回头。
不过显然不太适应那些注目礼,把面具又往下压了压。
“你们好,初次见面,我叫莫寒。”
“嘻嘻,你们姐夫怎么样?”
看莫寒放不开,江明月自然熟络地问着自己的妹妹和妹夫。
“好…好…”
“这才对嘛。”
江明月把大蘑菇往地上一放,笑道:
“路上经过云川,看见这玩意儿长得实在喜人,就和莫寒摘了,带来蒙疆,新鲜得很啊。”
珍珠玛吉看着那棵粉色闪光大蘑菇,又看看戴面具的莫寒,连忙把人往帐里请。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
进了帐,炉火一烘。
可能是有些热,莫寒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了面具。
明玉正端着热水出来,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张脸眉如远山,眸似秋水,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天生带一点朱。
难怪这姐夫要戴面具来,要是不戴,这恐怕到了半夜都到不了这儿了。
“姐姐,你可真行,这姐夫的相貌简直是万中无一啊…”
听见明玉的称赞,江明月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莫寒的脸却先红了。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支支吾吾道:“不…不是的,是我追的明月。”
“啊,不会吧?”
明玉惊得合不拢嘴。
莫寒耳尖更红,点了点头。
江明月见状也是打起了圆场。
“好了明玉,别逗莫寒了,他脸皮薄。”
“好…好…”
明玉回过神,连忙把大蘑菇往厨房方向拖,又回头对珍珠玛吉使眼色。
“玛吉,你陪姐姐和姐夫聊聊,我进去把这蘑菇煮了。”
“得嘞,老婆,看我的。”
珍珠玛吉连连点头,给二人倒上酒,就正式开始叙旧了。
“姐夫,以前是做什么的呀?”
话一出口,莫寒就不说话了。
总不能说自己以前在小克拉皮耶巷,做皮肉生意吧。
江明月看出了莫寒的难处,于是又笑着打起了哈哈:
“跑江湖嘛,到处走走,也没什么好说的。”
珍珠玛吉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瞧我这张嘴,该罚!我自罚一杯!”
莫寒吓了一跳。
他知道珍珠玛吉可是蒙疆城的城主,是开国大功臣。
这样的大人物在他面前自罚,他哪里坐得住。
“珍珠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太想提以前的事罢了。”
珍珠玛吉看着他,忽然想起了白玉满。
白玉满那人也是,平时骂骂咧咧,什么都不在乎,可一提到在蒙疆的日子,脸色就会沉下来。
珍珠玛吉好像有点理解白玉满离开的原因了。
“我懂。”
珍珠玛吉点点头,眼睛重新眯成一条缝。
“不提了。
那姐夫喜欢什么?姐姐喜欢什么?我给你们准备准备。”
江明月笑了,她觉得明玉的男人可真是机灵。
“莫寒呀,可会唱戏了。”
珍珠玛吉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看明月如此力荐,莫寒不好意思地摇头:
“只是以前看过鹤小姐和世梦唱戏,学了一些皮毛。”
听到这话,珍珠玛吉笑笑。
“嗨,这有什么,这世间有几个能比他们唱得好的?姐夫,你就试试吧。”
莫寒推辞不过,只好清了清嗓子。
他启唇时,帐外的风雪仿佛都轻了几分。那嗓音清越处穿云,低回处掠水,虽只一段,却把炉火都唱得温柔起来。
珍珠玛吉听得拍腿叫好。
“哎哟喂,姐夫,你可太谦虚了。”
正巧,明玉端着做好的蘑菇进来,只听见了最后一个尾音。
她遗憾地跺了跺脚。
“哎呀,我来晚了,没听全!”
看明月的妹妹遗憾,莫寒打了个激灵。
“那我再唱一段。”
“算啦,姐夫。”
明玉把蘑菇摆上桌,笑着按住他。
“先吃这蘑菇吧,这么大的蘑菇,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行。”
于是四人围坐。
粉色闪光大蘑菇被明玉做成了蘑菇汤、烤蘑菇、蘑菇烩饭,还有几样珍珠玛吉都叫不出名字的新菜。
香气飘出帐外,连路过的羊都往这边伸脖子。
他们吃啊吃,聊啊聊,唱戏的事、旧事、蒙疆的风雪,都暂时被热汤压了下去。
最后,那棵几乎有一棵树高的粉色闪光大蘑菇,竟被四个人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