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年4月2日,西安,华清宫。
慈禧太后靠在凤榻上,脸色阴沉。光绪皇帝坐在旁边,垂着眼,手里捻着佛珠。
地上跪着两排人。左边是以军机大臣刚毅为首的主战派,右边是以户部尚书王文韶为首的主和派。
“都说说吧。”慈禧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立刻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王德成那伙人,怎么回事?”
刚毅第一个抬头:“太后,这是好事!说明民心可用!自打井陉一战歼敌五十,直隶、山西的百姓都拍手称快。民间都在传唱‘抗洋队,真英雄,专打洋鬼保家园’!这是扬我国威!”
王文韶立刻反驳:“扬什么国威?这是给朝廷惹祸!本来可以坐下来谈。现在可好,他们一闹,德国人打了娘子关,申城谈判也搁置了。欧格讷公使三天来了两封照会,质问朝廷‘是否纵匪行凶’!”
“那是洋人找借口!”刚毅嗓门大了,“就算没这事,他们也会找别的茬!那四亿五千万两赔款,他们会让步吗?”
“不让步可以谈啊!”王文韶也急了,“现在这样一闹,谈都没法谈!德国死了五十个兵,能善罢甘休?万一联军再调兵,真打过来,拿什么挡?”
两人吵起来,其他大臣有的附和,有的低头装死。
慈禧听得头疼,摆了摆手。
殿里又静下来。
“李鸿章那边有什么意见?”她问。
李莲英上前一步:“李中堂今早让人递了折子,说‘匪患宜剿,然剿之需时;和谈宜续,然续之需诚’。意思是……两边都得办,但都得慢慢办。”
“废话!”慈禧忍不住骂了句,“这老滑头!”
光绪这时候抬起头,声音细弱:“皇爸爸,儿臣以为……王德成虽违旨行事,但其心可悯。可否下旨招安,授其官职,令其约束部众,勿再生事?”
刚毅眼睛一亮:“皇上圣明!授他个游击将军,让他名正言顺驻防山西,既能抗洋,又能……”
“万万不可!”王文韶急得差点站起来,“那是土匪!朝廷授官给土匪,成何体统?各省督抚怎么看?天下士绅怎么看?”
“那你说怎么办?”刚毅瞪他。
王文韶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当明发上谕,斥王德成部为‘乱民’,责令直隶、山西督抚派兵围剿。同时,向各国保证,朝廷绝无纵容之意。如此,方能重启和谈。”
“放屁!”刚毅骂得直白,“你剿得动吗?去年联军几万人都没剿灭他们!现在他们躲在太行山里,你派谁去剿?陕甘的兵?”
“可以调袁世凯的新军!”王文韶脱口而出。
殿里瞬间安静了。
袁世凯。
这个名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谁都知道,袁世凯在山东练的新军,用的是德国教官、德国装备,人数已经扩到两万。但更知道的是,袁世凯只听朝廷的——确切说,只听给他钱粮枪炮的那个“朝廷”。这半年,他一边收着朝廷的饷,一边跟英国人、德国人勾勾搭搭。
慈禧眼皮跳了跳:“袁世凯……他会听调?”
王文韶硬着头皮:“可以试试。给他个‘直隶剿匪督办’的名义,许他事成之后,扩军至三万人。”
“那是养虎为患!”刚毅怒道,“今天他剿王德成,明天就能用那三万兵干什么?你想过没有?”
争吵又开始了。
慈禧闭上眼睛。瞬间感到异常头疼。
4月3日,济南,山东巡抚衙门。
袁世凯看着手里的两份公文。
一份是朝廷的密旨,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措辞客气:“着袁世凯即率所部新军,北上剿办直隶、山西交界之匪患。事成之日,必有重赏。”
另一份是德国驻济南领事送来的私信:“若袁将军能剿灭王德成部,我国愿提供最新式野战炮二十门,并协助训练炮兵一团。”
幕僚杨士琦在旁边等着。
“你怎么看?”袁世凯问。
杨士琦想了想:“大帅,这是个机会,也是险棋。”
“说。”
“机会在于:若能剿灭王德成,大帅既得朝廷嘉奖,又得德国支持,新军可名正言顺扩编。届时,大帅手握三万精兵,北可制京津,南可控江淮,天下局势,必有一席之地。”
“险呢?”
“险在于:王德成不好打。”杨士琦压低声音,“卑职得到消息,他们现在装备精良,机枪、迫击炮都有,而且深得民心。太行山地形复杂,咱们的新军擅长平原作战,进山剿匪……恐损失惨重。就算打赢了,也得罪了天下民心。”
袁世凯踱了几步。
“还有,”杨士琦补充,“大夏那边什么态度?王德成的武器哪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咱们要是真剿,会不会惹怒大夏那边?”
袁世凯停下脚步。
“给朝廷回电。”他开口,“就说‘臣遵旨,然新军训练未精,枪械不足,恳请拨饷银五十万两,德制步枪五千支,子弹百万发。另请准臣节制直隶、山西绿营,统一指挥’。”
杨士琦记下:“这是……开高价?”
“对。”袁世凯笑了,“朝廷给不起,我就有理由拖延。德国人的炮,先答应下来,但说要等剿匪成功后再接收。至于进山……慢慢准备,准备个两三个月再说。”
“那万一朝廷催呢?”
“就说‘正在集结,粮草未齐’。”袁世凯坐回太师椅,“拖。现在这局势,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4月5日,申城,礼查饭店。
庆亲王奕匡急得嘴上起泡。来申城这段时间,谈判一次没开。英国总领事霍必澜天天说“各国代表尚未到齐”,可他知道,那些人都在观望。
王文韶在一旁唉声叹气:“王爷,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啊。太后那边在问询进展如何。”
“我能有什么进展?”奕匡苦笑,“洋人不开口,我找谁谈?”
正说着,侍从送来一封信。信封普通,但火漆印章很特别——是个龙纹。
奕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谁的信?”王文韶问。
“……南洋侨商总会。”奕匡把信递过去。
信不长,就三段:
“一、王德成部乃义民,不可剿,剿则失民心。”
“二、朝廷当公开表态,支持民众抗洋,如此可获民望,洋人亦不敢过逼。”
“三、若需军械资助于抗洋,本会可代为筹措。”
落款是“陈永年”,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但奕匡和王文韶都明白,这信是谁让送的。
“这……这是要逼朝廷表态啊。”王文韶手发抖。
奕匡瘫在椅子上:“表态?怎么表?支持王德成,洋人翻脸;剿王德成,百姓唾骂。里外不是人……”
4月7日,西安,深夜。
慈禧还没睡。炕桌上摊着三份折子。
一份是袁世凯的“请饷奏折”,开口就要五十万两。
一份是奕匡从申城发回的密电,转述了“南洋侨商总会”的信。
第三份是刚毅递的,附了一份“万民书”——说是山西士绅百姓联名上的,请求朝廷“嘉奖抗洋义士,授以官职,使为国守土”。
李莲英轻手轻脚进来:“太后,皇上那边……传了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又咳血了。”
慈禧没说话,盯着那几份折子。
窗外,春夜的寒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音。
“传旨。”她终于开口。
李莲英赶紧准备笔墨。
“第一,给袁世凯回电:准其节制直隶、山西绿营,但饷银只拨二十万两,枪械由他‘就地筹措’。”
“第二,给奕匡发报:告诉洋人,朝廷已严令剿匪,但太行山地势复杂,需时数月。在此期间,望各国‘保持耐心’。”
“第三,”她顿了顿,“明发上谕……就说‘抗洋保国,乃臣民本分。凡有杀敌立功者,地方官府可酌情奖赏,具实奏报’。”
李莲英一边记一边心惊。
这上谕含糊得很,既没提王德成的名字,也没说“剿”还是“抚”,只说“杀敌立功者可奖”。但有心人都能听出来——朝廷松口了。
“太后,这要是洋人问起来……”
“让他们问去。”慈禧疲惫地摆摆手,“李鸿章不是病了吗?让他‘病中’给欧格讷写封信,就说朝廷难处,百姓激愤,需时间安抚。”
“那王德成那边……”
“不必管。”慈禧闭上眼睛,“他不是要打洋人吗?让他打。打输了,是匪;打赢了……再说。”
李莲英退下后,大殿里只剩慈禧一人。
她看着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大夏……你们究竟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