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天凉透了。
何雨柱这天照常去上班,刚进大门,就被馆长沈钧儒叫住了。
“小何,来一下。”
沈老站在办公室门口,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直,但今天脸色不太对。
何雨柱跟进去,沈老把门带上,指了指椅子。
“坐。”
何雨柱坐下。沈老没坐,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才开口。
“上面来人,要借调你一段时间。”
何雨柱没说话,等着。
沈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上没字,封着口。
“具体去哪儿,干什么,我不问,你也别问我。”沈老看着他,“明天早上八点,这个地方,有人接你。”
何雨柱接过信封,装进口袋里。
“多久?”
“不知道。家里那边,你自己安排。”沈老顿了顿,“小何,有些事,不问最好。”
何雨柱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沈老忽然又说:“你那摊子活儿,我让老秦先盯着。放心去。”
何雨柱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老已经坐下看文件了,没再抬头。
晚上回家,何雨柱没急着说。
刘艺菲在厨房帮忙,母亲在屋里看书,阿满趴在堂屋地上画画,核桃和粟粟在东厢房写作业。
何雨柱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何其正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吃饭的时候,何雨柱才开口。
“明天出差,几天不一定。”
刘艺菲筷子顿了一下,看他一眼,没问,只说:“等下我帮你收拾衣服?”
“行。”
母亲放下碗,看着他:“去哪儿?”
“不知道。”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
阿满仰头问:“爸爸,什么叫出差?”
“就是出门办事。”
“去哪儿办事?”
“不知道。”
“那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就回来。”
阿满想了想,又问:“那能带我去吗?”
何雨柱摇头:“不能。”
阿满瘪瘪嘴,但没闹。她已经四岁多了,知道有些事闹也没用。
核桃忽然说:“爸,你注意安全。”
何雨柱愣了一下,看着他。
核桃九岁了,虎头虎脑的,缺了颗门牙还没长出来,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
何雨柱点点头:“嗯。”
粟粟没说话,但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完饭,何雨柱去东厢房看了一眼。
核桃在写算术,咬着笔头;粟粟在看书,头也不抬。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到正房,阿满已经趴在母亲腿上了。
母亲在念书,念的是《诗经》里的句子,阿满听不懂,但就喜欢听她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阿满问:“奶奶,什么叫雎鸠?”
“一种鸟。”
“什么叫窈窕?”
“好看的意思。”
“什么叫君子?”
母亲想了想:“就是好人。”
阿满点点头,又问:“那什么叫好逑?”
母亲笑了:“等你大了就知道了。”
何雨柱在旁边坐下,听着。
母亲又念了几句,阿满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
母亲把她抱起来,放进里屋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看了何雨柱一眼。
“早点回来。”
何雨柱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何雨柱就起来了。
刘艺菲也跟着起来,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他吃着,她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吃完,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刘艺菲跟出来,站在院子里。
“走了。”
“嗯。”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阿满的屋里还黑着,没醒。核桃和粟粟的屋也黑着。
刘艺菲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推门出去。
接他的人开着一辆吉普,没牌子,停在胡同口。
何雨柱上车,那人没说话,直接发动。
车穿过早晨的北京城,往西开,开了快一个钟头,最后停在一处四合院门口。
院墙很高,门是旧的,但门墩儿干净。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穿便装,见车来了,把门推开。
何雨柱下车,那人冲他点点头,示意他进去。
院里很静。正房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干部,穿中山装,看见他,迎过来。
“何雨柱同志?”
何雨柱点点头。
“我姓方,叫我老方就行。”那人伸出手,握了握,“跟我来。”
他带着何雨柱穿过正房,进了后院。
后院只有一排北房,门窗紧闭。
老方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何雨柱进去。
屋里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和档案盒。
中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
“就是这批。”老方说,“需要整理。分类、登记、归整。具体怎么做,你自己定。时间不限,整理完为止。”
何雨柱扫了一眼。
三架子文献,大约两千册。
有古籍,有档案,有手稿,年代从清末到民国都有。
“什么来路?”他问。
老方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何雨柱明白了。不该问的不问。
“每天有人送饭。”老方说,“不能出门,不能打电话。需要什么,写个条子,门口有人。”
他指了指墙角的脸盆、暖壶、搪瓷缸子。
“委屈几天。”
何雨柱点点头。
老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这批东西,只有你知道。”
门关上了。
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窗纸发黄,透进来的光也是黄的。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跟前。
干活。
第一架子,清末奏折副本。他一本一本过,扫描内容,判断价值,分类码放。
有些是例行公事,有些牵涉到历史人物,但都不是原件,价值有限。
第二架子,民国档案。某机构的会议记录、人事材料、往来信函。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有一个人名,他认识。
已经去世了,但何雨柱知道他当年是干什么的。
这份材料如果流出去,会影响很多事。
他犹豫了一下,把它放在“暂存”那一堆。
继续往下翻。
第三天下午,他发现了一个夹层。
不是书架上的,是墙上的——西墙靠北的位置,有一块砖的缝隙比别的大。
砖后面藏着一个铁盒,扁扁的,不大。
里头是一本日记,还有一沓照片。
日记的主人他不认识。
但照片里的人,他认识。
那是五十年代末的西北,戈壁滩上,几个年轻人穿着棉大衣,站在帐篷前面笑。有男有女,都年轻,都瘦,但眼睛亮。
他知道那是哪儿。他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日记里写的是那几年的事。
不是机密,是私人的——想家,想孩子,想什么时候能回去。
有一页写着:“今天风大,帐篷差点刮跑。老李说,等以后有房子了,要种一棵树。我说北京有树,你想北京吗?他不说话了。”
何雨柱把铁盒放回原处。
他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继续整理文献。
第七天,他把三架子文献整理完了。
分类清楚,登记详实,该归的归,该放的放。老方来验收,翻了翻,点点头。
“辛苦。”
何雨柱说:“可以走了?”
老方说:“可以。”
何雨柱走到门口,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老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何雨柱说:“没什么。”
他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堂屋里亮着灯,刘艺菲在摆碗筷,阿满像她的挂件,拉着她的裤子说话。
核桃和粟粟在八仙桌旁写作业,一个咬着笔头,一个低头看书。
何雨柱推门进去。
阿满先看见他,喊了一声“爸爸”,跑过来抱他。
他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走进屋里。
刘艺菲回头看他,笑了笑:“回来了?”
“嗯。”
“吃饭吧。”
他放下阿满,坐到桌边。
核桃抬头看他:“爸,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粟粟没抬头,但说了一句:“爸,你瘦了。”
何雨柱愣了一下。
母亲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他开始吃饭。
阿满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这七天的事——鸡下蛋了,秋千被她一个人占了,奶奶念了一首诗她没听懂。
他听着,嗯着,吃着。
吃完饭,他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海棠树的叶子快落光了。
他想起那本日记里的一句话:
“今天月亮真好。想家。”
他站了很久。
刘艺菲出来,披着件外套,站到他旁边。
“有事?”
“没有。”
她没再问,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阿满说,爸爸今天眼睛笑了。”
他扭头看她。
“你刚走那几天,”她说,“她很想你。”
他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月亮照着两个人。
屋里,阿满的声音传出来:“奶奶,爸爸回来了,他怎么不进来?”
母亲的声音:“让他站一会儿。”
“为什么?”
“大人有时候需要站一会儿。”
“那我长大了也需要吗?”
“也许吧。”
“那我现在能出去跟他一起站吗?”
“去吧,披上衣服。”
阿满披着她的小棉袄跑出来,跑到何雨柱身边,仰头看着他。
“爸爸,我陪你站。”
何雨柱低头看她,蹲下来,把她的小棉袄拢了拢。
“冷不冷?”
“不冷。”
她就那么站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仰头看月亮。
刘艺菲站在另一边,看着这爷儿俩。
过了很久,何雨柱一手牵着阿满,一手揽着刘艺菲。
“进屋吧。”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堂屋的门开着,灯光暖黄黄的,照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