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何雨柱下班回来,把海拉克斯停进倒座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核桃蹲在院子里,盯着靠墙那排自行车发愣。
靠墙停着三辆车:最里头是何其正的二八大杠,老牌子,车把磨得锃亮;
中间是何雨柱的二八大杠,比他爹那辆新几年;
最外边是刘艺菲的国防绿飞鸽,二十六寸,比那两辆矮一截,看着秀气。
核桃蹲了半天,站起来,走到刘艺菲那辆车跟前,比了比车座的高度,又比了比自己——差不多,腿能够着地。
他又走到何雨柱那辆车跟前,比了比——差一截。
最后走到何其正那辆车跟前,比了比——差更多。
他叹了口气,蹲回去。
何雨柱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怎么了?”
核桃扭头看他,欲言又止。
何雨柱等着。
核桃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爸,我想要一辆自行车。”
何雨柱没说话。
核桃又说:“新的。我自己一辆。不要旧的。”
何雨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三辆车。
“你妈那辆你能骑吗?”
核桃摇头:“那是妈的。”
“你爷那辆呢?”
核桃还是摇头:“爷每天骑着买菜。”
何雨柱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核桃比平时话少。
阿满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说今天堆雪人了,雪人鼻子掉了,她又给按上了。粟粟慢悠悠吃饭,偶尔看核桃一眼。
刘艺菲也看出来了,问:“核桃,怎么了?”
核桃摇摇头:“没事。”
何雨柱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吃完饭,核桃去东厢房写作业。何雨柱坐在堂屋里喝茶,母亲在旁边看书。
母亲头也不抬:“核桃想什么呢?”
何雨柱说:“想自行车。”
母亲翻了一页书:“家里三辆,还不够他想的?”
何雨柱说:“想要自己的。”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艺菲收拾完碗筷过来,坐下问:“核桃要自行车?”
何雨柱点点头。
刘艺菲想了想:“他那几个同学,好像有骑车上学的。”
何雨柱没说话。
刘艺菲看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何雨柱说:“明天带他去看看。”
第二天是星期天。
何雨柱一早起来,把海拉克斯从倒座房开出来,停在院门口。
核桃正在吃早饭,听见车声,抬头往外看。
何雨柱进来,说:“吃完饭,跟我出去一趟。”
核桃问:“去哪儿?”
何雨柱说:“买自行车。”
核桃筷子掉桌上了。
阿满立刻喊:“我也去!”
粟粟慢悠悠举手:“我也想去。”
刘艺菲在旁边笑:“都去,挤一挤。”
母亲放下书,看了何雨柱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何其正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买什么样的?”
何雨柱说:“去了再看。”
何其正点点头,缩回去继续忙他的。
海拉克斯后排坐三个孩子,核桃挤在中间,阿满和粟粟一边一个,刘艺菲坐副驾。
何雨柱发动车子,驶出胡同。
核桃一路上扒着窗户往外看,不说话,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阿满问他:“哥哥,你高兴吗?”他点头。
阿满说:“我也高兴。”他想摸摸她的头,阿满不让摸。
车开到王府井,何雨柱找了个地方停好,带着一家子往自行车商店走。
那年代自行车商店少,王府井这家算大的。
玻璃橱窗里摆着几辆新车,飞鸽的,永久的新华社,二八的、二六的,黑的、绿的、锃亮。
核桃趴在橱窗玻璃上往里看,眼睛都直了。
进了店,一股新车味儿扑面而来。
营业员是个中年男人,看见何雨柱一家子进来,迎上来问:“同志,看车?”
何雨柱点点头,指了指核桃:“给他看。”
营业员看了一眼核桃的身高,又看了看那排二六的车:“二六的差不多,过来挑挑。”
核桃跟着走过去,一排二六的飞鸽摆在眼前——黑的、墨绿的、还有一辆国防绿的,跟他妈那辆一个色。
他摸摸这辆,看看那辆,拿不定主意。
阿满在旁边喊:“哥哥买绿的!跟妈妈一样!”
粟粟说:“黑的耐脏。”
核桃扭头看何雨柱。
何雨柱说:“你自己挑。”
核桃又看了一会儿,最后指了指那辆墨绿的:“这个。”
营业员把车推出来,核桃接过来,扶着车把,脸上笑开了花。
刘艺菲走过去,问营业员:“多少钱?”
营业员报了价,刘艺菲看何雨柱。
何雨柱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和票(工业券),数了数,递过去。
营业员接过去,开了票,把车推到门口。
核桃推着车往外走,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生怕它跑了。
回到家,核桃把车推进院子里,靠墙停好,就蹲在那儿看。
阿满跑过来,也蹲下看。
“哥哥,我能摸摸吗?”
“能。”
阿满摸了摸车把,又摸了摸车座,问:“我能坐吗?”
核桃想了想,把她抱起来,放在车座上。
阿满很勉强的才能扶着车把,美得不行。
粟粟走过来,也摸了摸,没说话。
何其正从屋里出来,围着车转了一圈,点点头:“二六的飞鸽,好车。”
核桃说:“爷爷,我自己挑的。”
何其正嗯了一声,伸手捏了捏车胎,又蹲下看了看链条,站起来说:“骑几天过来,我给你紧紧闸。”
核桃点头。
母亲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没说话,又进去了。
刘艺菲端着洗好的衣服出来晾,看见核桃蹲在那儿看车,笑了:“看什么呢?它能跑了?”
核桃说:“我就看看。”
何雨柱站在旁边,点了根烟,看着。
核桃忽然抬头问他:“爸,您什么时候教我骑车?”
何雨柱说:“现在。”
院子里,何雨柱扶着车后座,核桃跨上去,脚蹬着地,紧张得不行。
“蹬。”何雨柱说。
核桃蹬了一下,车往前一窜,他手忙脚乱地捏闸,差点把自己甩出去。
阿满在旁边笑得直拍手。
粟粟站在台阶上,认真地看着,像是在记什么。
核桃又试了一次,还是歪。第三次,蹬出去两米,何雨柱悄悄松了手,他没发现,又蹬了几米,才反应过来,一慌,车一歪,摔了。
他爬起来,拍拍土,把车扶起来,又跨上去。
“爸,您别松手!”
何雨柱说:“没松。”
核桃不信,但继续骑。
天快黑了,他还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
何雨柱扶着后座跟着跑,跑得满头汗。
后来刘艺菲出来,说“换我”,何雨柱才歇下来。
阿满跑过去,跟在车后头跑,一边跑一边喊:“哥哥加油!哥哥别摔!”
粟粟站在秋千旁边,看着那辆墨绿的自行车在院子里绕圈,看着妈妈扶着后座跟着跑,看着哥哥歪歪扭扭的背影。
他忽然说:“哥明年就能带我了。”
何雨柱扭头看他。
粟粟没再说话,继续看着。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一圈一圈转的孩子,照着扶着后座跑的妈妈,照着跑来跑去的阿满,照着站在台阶上看热闹的爷爷。
那天晚上,核桃想把车推进屋里,放在自己床边,何雨柱没让。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起来,发现他已经蹲在院子里,拿着块布,在擦车。
一点一点地擦,擦得锃亮。
何其正出来买菜,看见他在擦车,站住看了一会儿。
“骑得怎么样了?”
核桃抬头:“会了!昨天我妈教的我,能骑二十米不摔!”
何其正点点头:“今儿放学回来,我给你紧闸。”
核桃应了一声,继续擦。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刘艺菲走过来,站他旁边。
“高兴了?”她问。
何雨柱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阿满跑出来,也蹲到核桃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回屋里,又跑出来,手里也拿着块布。
“哥哥,我也帮你擦!”
核桃说:“你擦那边。”
阿满就蹲到另一边,认真地擦轮毂。
擦了几下,抬头问:“哥哥,我擦得对吗?”
核桃看了一眼:“对。”
阿满高兴了,继续擦。
粟粟也出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去擦车,但也没走。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辆墨绿的自行车上,照着两个擦车的小孩,照着站在旁边看的另一个小孩。
何雨柱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车买对了。
他转身进屋,母亲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地问:“骑上了?”
何雨柱嗯了一声。
母亲翻了一页书:“明年粟粟也该要了。”
何雨柱愣了一下。
母亲说:“二六的就行,跟核桃一样。”
何雨柱没说话,但心里记住了。
窗外,核桃骑上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阿满在后面追着跑,粟粟站在台阶上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