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北京的天暖和起来了。
何雨柱下班回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个陌生人——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堂屋门口,跟母亲说话。
母亲看见他,站起来:“柱子,过来。”
何雨柱走过去。
母亲说:“这是我老同学,姓孙,你叫孙姨。”
老太太站起来,有些拘谨地笑了笑:“何同志,打扰了。”
何雨柱正色向她鞠了一个躬:“孙姨。”
母亲说:“孙姨从东北来的,在北京待几天,来看看我。”
何雨柱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得出来——母亲今天不一样,眼角有点红。
晚饭加了两个菜。
刘艺菲在厨房里忙活,阿满扒着门框往里看,时不时跑出来汇报:“妈在做红烧肉!”“妈说还要炒个鸡蛋!”
老太太坐在堂屋里,略有些局促,何家的条件确实好,她还看到了合照,知道这代表什么。
母亲在旁边陪着,话不多,但一直在。
何雨柱找了个空当,把刘艺菲拉到一边:“怎么回事?”
刘艺菲低声说:“妈的旧时私塾老同学,几十年没见了。从东北来的,跟着侄儿过,侄儿在北京有点事,她就跟着来了,想见见妈。”
何雨柱问:“家里情况怎么样?”
刘艺菲摇摇头:“不太好。一会儿吃饭你少问。”
吃饭的时候,阿满成了主力。
她坐在老太太旁边,时不时抬头看她,看一会儿问一句:“奶奶,你从哪儿来的?”
老太太说:“东北。”
阿满问:“东北远吗?”
老太太说:“远,坐火车坐了一天一夜。”
阿满张大了嘴:“一天一夜?那你怎么上厕所?”
核桃差点把饭喷出来。
老太太也笑了,笑着说:“火车上有厕所。”
阿满点点头,又问:“那你来北京干嘛?”
老太太愣了一下,说:“来看看你奶奶。”
阿满说:“你认识我奶奶?”
老太太说:“认识,我们年轻的时候是同学。”
阿满想了想,问:“那你们怎么好久不见?”
桌上安静了一瞬。
母亲接过话:“阿满,吃饭。”
阿满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老太太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阿满拉着老太太去看鸡。
“这是大将军!这是花花!这是白白!这是……”
她一个个介绍,老太太蹲下来,认真地听。
何雨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
母亲走过来,站他旁边。
何雨柱问:“她家里还有谁?”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个儿子,抗美援朝的时候没了。”
何雨柱没说话。
母亲又说:“还有一个,在哪儿她也不知道。那孩子解放前跑出去的,再没音信。她以为也死了。”
何雨柱扭头看她。
母亲说:“别问。”
何雨柱点点头。
晚上,老太太住在西厢房——何雨水那屋,何雨水出嫁后一直空着,但家具齐全,被褥换一套就好。
何雨柱半夜起来,看见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看见母亲从里头出来,轻轻带上门。
母亲看见他,没说话,回自己屋了。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发现母亲的眼睛比昨天还红。
老太太在北京待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她侄儿来接她,说是事情办完了,该回去了。
阿满拉着她的手不放:“奶奶别走!”
老太太蹲下来,摸摸她的脸:“奶奶得回去,家里还有事。”
阿满说:“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老太太愣了一下,说:“有空就来。”
阿满说:“那你快点有空。”
老太太笑了,笑着说:“好。”
她站起来,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个老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老太太说:“走了。”
母亲点点头。
老太太转身,跟着侄儿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母亲一眼,然后走了。
母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阿满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奶奶,你哭了吗?”
母亲低头看她,说:“没有。”
阿满说:“你眼睛红了。”
母亲没说话。
阿满想了想,说:“奶奶,我陪你。”
母亲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何雨柱去书房,从空间里拿了些东西——粮票、布票,还有一点钱。他包好,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他跟母亲说:“这些东西,给孙姨寄过去吧。就说是你给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东西收下了。
过了十几天,母亲收到一封信,东北寄来的。信上只有几句话:
“婉如,东西收到了。别寄了,我够用。这辈子还能见一面,值了。保重。”
母亲把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阿满跑过来问:“奶奶,谁的信?”
母亲说:“那个奶奶。”
阿满说:“她到家了?”
母亲说:“到家了。”
阿满点点头,跑出去玩了。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母亲。
母亲没说话,但眼眶又红了。
他没进去。
又过了几个月,秋天的时候,母亲收到第二封信。
这回信更长一些。
老太太说,她闲不住,她侄儿给她找了个轻省的活儿,在街道上帮忙,能挣点零花。
说院子里种的白菜长得挺好。说邻居家养了只猫,跟她熟了,天天来串门。
最后一句是:“婉如,好好活着。咱们这辈子还能见着,是老天爷给的。我不亏了。”
母亲把信收好,没给何雨柱看。
但何雨柱知道。
那个老太太的情况,他通过某些渠道查过。
他知道老太太过得还行,这就够了。
他还知道一件事:老太太那个“死了”的儿子,其实没死。人在对岸,活得挺好。但老太太不知道。
这事他不会说。
有些事,现在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年冬天,老太太又来了。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还是那个有些拘谨的笑。
她站在院门口,拎着一兜自己腌的酸菜,说是“给婉如尝尝”。
阿满第一个冲出去:“奶奶!你又来了!”
老太太笑了,这回笑得很开。
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同学。
两个老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但她们都笑了。
人这辈子,见一面,少一面。
那么,就现在,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