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天还热着。
阿满背上书包那天,整个何家都出动了。
书包是刘艺菲缝的,蓝布碎花,双肩带,里头装着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个本子。
阿满背着在院子里走了三圈,大将军跟在后面追,以为她在跟它玩。
核桃站在旁边看着,说:“你可别美了,上学可累了。”
阿满说:“有多累?”
核桃说:“要坐一节课不能动,四十分钟呢。”
阿满说:“我能。”
核桃说:“要写好多字,手会酸。”
阿满说:“我能。”
核桃说:“要听老师的话,不能想干嘛就干嘛。”
阿满想了想,说:“那老师的话我听,别人的不听。”
核桃乐了:“老师就是别人。”
阿满愣住了。
粟粟在旁边慢悠悠地说:“老师是老师,别人是别人。”
阿满看看他,问:“那老师的话听不听?”
粟粟说:“听。”
阿满点点头,觉得这个答案还行。
核桃今年十岁,开学上五年级。粟粟八岁,上三年级。阿满六岁,一年级。
三个孩子往门口一站,高矮分明。
何其正站在台阶上看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进厨房了。
母亲出来送,手里拿着个鸡蛋,塞给阿满:“路上吃。”
阿满说:“我吃d早饭了。”
母亲说:“那就课间吃。”
阿满把鸡蛋装进书包,拉着核桃的手往外走。
粟粟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刘艺菲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个孩子走远。
何雨柱出来,站她旁边。
“能行吗?”刘艺菲问。
何雨柱说:“有核桃呢。”
刘艺菲点点头,但还是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三个身影拐出胡同。
红星小学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核桃走在最前头,阿满拉着他的手,粟粟在旁边。
阿满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核桃说:“你看什么?”
阿满说:“看家还在不在。”
核桃说:“在呢。”
阿满说:“我放学还能看见吗?”
核桃说:“能,我接你。”
阿满点点头。
粟粟在旁边说:“我也接。”
阿满看看他,说:“你下课早吗?”
粟粟说:“我们三年级在一楼,你们一年级也在二楼,放学时间一样。”
阿满说:“那你怎么接我?”
粟粟说:“我走到楼梯口等你。”
阿满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点点头。
一年级三班。
阿满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已经坐了一堆小孩,有的哭,有的闹,有的趴在桌上不动。
她走进去,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核桃扒着窗户往里看,喊:“阿满!”
阿满扭头看他。
核桃说:“好好上课!”
阿满点点头。
核桃又说:“有人欺负你你就说!我五年级就在楼上!”
阿满又点点头。
粟粟没说话,就站在窗户边看着。
上课铃响了,他们走了。
阿满坐在教室里,看着讲台上那个不认识的老师,忽然有点慌。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空了。
老师开始点名。点到“何怀荇”的时候,阿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站起来喊“到”。
坐下以后,她摸了摸书包,铅笔还在,橡皮还在,鸡蛋还在。
她安心了一点。
第一节课还好。
老师让每个人介绍自己,阿满站起来说“我叫阿满,我六岁,我家有六只鸡”。
老师愣了一下,说“好,坐下”。
旁边一个男生扭头看她,问:“你家真有六只鸡?”
阿满说:“有,一只叫大将军,一只叫花花,一只叫白白……”
男生听她数完,说:“我叫小军,我家有狗。”
阿满说:“狗咬人吗?”
小军说:“不咬。”
阿满说:“那它咬鸡吗?”
小军想了想,说:“不知道,没试过。”
阿满说:“别试,鸡会害怕。”
小军点点头。
阿满觉得这个人还行。
第二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1+1=?”,阿满看了一眼,会的。
但她旁边的小军不会,在那儿掰手指,掰了半天没掰明白。阿满小声说:“等于2。”
小军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个2。
老师走到他们旁边,低头看了看小军的本子,点点头,走了。
小军扭头看阿满,说:“谢谢。”
阿满说:“不客气。”
她想,当小学生也挺好的。
课间的时候,阿满跑出去上厕所。
厕所在操场另一边,她找了一会儿才找到。
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三个高年级的男生,站在那儿说话。
其中一个看了她一眼,说:“一年级的?”
阿满点点头。
那个男生说:“让开,挡路了。”
阿满没动,仰头看着他。
旁边两个男生笑起来。那个男生有点挂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阿满还是没动。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干嘛呢?”
核桃从旁边走过来,站到阿满旁边。
他比那个男生矮一点,但腰板挺得直。
那个男生看看核桃,又看看阿满,问:“你妹妹?”
核桃说:“对。”
那个男生没说话,带着另外两个走了。
阿满仰头看着核桃,说:“哥,你来了。”
核桃说:“我正好路过。”他顿了顿,“你刚才怎么不让?”
阿满说:“他没比我大多少。”
核桃说:“他四年级。”
阿满说:“那也比我大。”
核桃说:“那你还不让?”
阿满说:“我先站那儿的。”
核桃看着她,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快上课了。”
他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粟粟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阿满问:“这是什么?”
粟粟说:“鸡蛋。”
“我的,给你吃。”
阿满说:“我有。”
粟粟说:“你有是你的,我给你是我的。”
阿满想了想,接过来,说:“那我中午吃。”
粟粟点点头,转身回自己教室了。
中午放学,核桃和粟粟在楼梯口等她。
阿满一出教室门就看见他俩,跑过去问:“你们一直在这儿?”
核桃说:“刚来。”
阿满说:“我以为你们走了。”
核桃说:“说了接你。”
阿满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几步忽然想起小军的狗,问:“哥,狗咬鸡吗?”
核桃说:“有的咬,有的不咬。”
阿满说:“那怎么知道咬不咬?”
核桃说:“看主人。”
阿满想了想,说:“那小军的狗应该不咬。”
核桃问:“为什么?”
阿满说:“小军说他不咬。”
核桃笑了。
粟粟在旁边说:“狗听主人的话。”
阿满点点头。
下午没课,是的,没课,那年代就那样,我读书的时候,也那样,任性的很。
阿满回到家,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跑出去找大将军。
大将军正在墙根底下刨食,看见她跑过来,扭头就跑。
阿满追了两步,停住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将军跑远。
刘艺菲从屋里出来,问:“怎么了?”
阿满说:“妈,我今天帮了一个人。”
刘艺菲问:“帮谁?”
阿满说:“小军,他不会算数,我教他了。”
刘艺菲说:“那挺好。”
阿满说:“他说谢谢我。”
刘艺菲说:“那更好了。”
阿满又说:“哥今天也帮我了。”
刘艺菲愣了一下:“帮你什么?”
阿满说:“有人挡我路,哥来了,那人就走了。”
刘艺菲看着她:“有人挡你路?”
阿满说:“不是挡路,是他让我让开,我没让。”
刘艺菲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怕不怕?”
阿满想了想,说:“没想起来怕。”
刘艺菲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
晚上吃饭,阿满跟全家人汇报。
“我们班有个叫小军的,他家有狗。我今天帮他做数学题了。他以后也帮我。”
何其正问:“帮你什么?”
阿满说:“帮我不会的题。”
母亲问:“老师怎么样?”
阿满说:“老师点名了,我喊‘到’了。”
刘艺菲问:“上课听得懂吗?”
阿满说:“懂,1+1等于2。”
核桃在旁边说:“我一年级的时候也会。”
阿满说:“你几年级了?”
核桃说:“五年级。”
阿满说:“那你会不是应该的?”
核桃噎住了。
粟粟在旁边笑了。
何其正也笑了。
阿满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觉得气氛挺好,也跟着笑了。
吃完饭,阿满趴在桌上,拿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刘艺菲走过去看,发现她在写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一个“军”字。
“这是谁?”刘艺菲问。
阿满说:“小军。”
刘艺菲说:“你写他名字干嘛?”
阿满说:“记着。”
刘艺菲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阿满抬头问:“妈,我以后也会有很多朋友吗?”
刘艺菲说:“会。”
阿满说:“比幼儿园还多?”
刘艺菲说:“可能。”
阿满想了想,说:“那他们都要记住名字。”
她低头继续写。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阿满忽然抬头,看见他,喊:“爸爸!”
何雨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本子。
那个“军”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认真的。
“写得不错。”他说。
阿满眼睛亮了:“真的?”
何雨柱点点头。
阿满高兴了,低头继续写下一个。
窗外的月亮很亮。
屋子里,灯光暖黄黄的。
粟粟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满,你明天还吃鸡蛋吗?”
阿满抬头:“吃。”
粟粟说:“那我再给你带。”
阿满说:“你哪有那么多?”
粟粟说:“我的那份不吃,攒着。”
阿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也攒着给你。”
粟粟点点头,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