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春,北京。
何雨柱下班回来,看见胡同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车。黑色的,挂着广东牌照。
他往里走,堂屋里气氛不对。
阿满坐在椅子上,脸扭向一边,眼圈红着。
刘艺菲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何雨柱接过来看,上头写着一行字:我们是阿满的亲生父母,想见她一面。下面是一个名字:陈玉芬。
何雨柱看完,放下。
“人呢?”
刘艺菲说:“在胡同口等着。说是先让人递个话,阿满愿意见,他们再进来。”
何雨柱看向阿满。
阿满二十四了,大学毕业好几年,在报社干得风生水起。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何雨柱在她旁边坐下。
“阿满。”
阿满没抬头。
何雨柱说:“见不见,你自己定。”
阿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何雨柱说:“去哪儿?”
阿满说:“胡同口。”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的五十多岁,穿一身深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十年养出来的贵气。
男的站在她旁边,西装革履,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根拐杖。
他们看见阿满走出来,都愣住了。
阿满走到他们面前,站住。
女的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阿满看着她。
那张脸,她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那眉眼,那轮廓,像极了自己。
女的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阿满……我是你妈妈。”
阿满没说话。
男的说:“我们是专程从美国回来的。找了你很久,才找到这里。”
阿满看着他。
女的说:“这些年,我们一直想你。当年……当年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家里出了事,逃出去的。”
阿满的喉结动了一下。
女的眼泪流下来:“二十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保存着你小时候的照片,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我不敢回来,怕你已经不在了,怕你恨我们……”
她说不出话了。
男的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又缩回去。
“阿满,”他说,“我们不求你认我们。我们就是想……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阿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胡同里有人骑车过去,扭头看一眼,又骑走了。
女的哭着说:“你过得好吗?”
阿满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好。特别好。我有爸,有妈,有哥,我从小没受过任何委屈。”
女的愣住了。
阿满说:“我上的是最好的学校,穿的是我妈亲手做的衣服。我哥带我上学,陪我玩。我爸……”
她顿了顿,“我爸从来没有让我觉得,我不是亲生的。”
女的手捂住了嘴。
阿满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我有家。我有爸妈。”
女的眼泪糊了满脸。
男的说:“阿满,我们不是来抢你的。我们没有那个资格。我们就是……就是想告诉你,这世上还有两个人,一直想着你。”
阿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女的忽然拉住她的手。
“阿满!”
阿满站住了,没回头。
女的哭着说:“你就不能……不能叫我一声吗?”
阿满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过了很久,她说:“我有妈。她在家等我吃饭。”
她松开手,往胡同里走。
阿满往回走,走着走着,眼泪开始往下流。
她没擦,就那么流着。
走到院门口,何雨柱站在那里,等着她。
阿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何雨柱看着她脸上的泪,没说话。
阿满忽然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哭出了声。
何雨柱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爸,”阿满哭着说,“我只有一个爸。”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刘艺菲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眶红了。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阿满。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抱着。
风轻轻的,吹着那棵老海棠树。
那天晚上,阿满没吃饭。
她坐在自己屋里,对着墙上那些从小到大的画发呆。
第一张画的是大将军,歪歪扭扭的。
后来画的鸡越来越像。
再后来画人,画爷爷奶奶,画爸妈,画核桃和粟粟。
一张一张,挂满了墙。
刘艺菲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阿满。”
阿满靠在她肩膀上。
刘艺菲说:“难受就哭出来。”
阿满摇摇头,说:“妈,我不难受。我就是……就是想明白了。”
刘艺菲看着她。
阿满说:“他们生了我,但你们养了我。我是你们的孩子。”
刘艺菲眼眶红了,把她揽进怀里。
“是,”她说,“你是我们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阿满去上班。
骑车经过胡同口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女的站在车旁边,看见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阿满停下车,看着她。
女的说:“阿满,我们今天下午的飞机回美国。走之前,就想再看看你。”
阿满没说话。
女的说:“我们不逼你。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是想买什么,就是……”
阿满打断她:“我不需要。”
女的手停在半空。
阿满说:“我什么都不缺。你们留着吧。”
女的站在那里,眼泪又流下来。
阿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块糖,你还记得吗?”
女的一愣。
阿满说:“那年你们来看我,我给过你们一块糖。”
女的手捂住嘴,点点头。
阿满说:“那块糖,是我爸给我的。他从来不缺我糖。”
女的哭得说不出话。
阿满骑上车,走了。
那天下午,何雨柱下班回来,看见阿满在院子里陪母亲说话。
母亲在念《诗经》,阿满在旁边听着。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何雨柱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母亲念完了,阿满说:“奶奶,再念一段。”
母亲说:“明天再念,今天念多了你记不住。”
阿满笑了。
何雨柱看着她。
阿满忽然说:“爸,他们走了。”
何雨柱点点头。
阿满说:“我没收他们的东西。”
何雨柱说:“知道。”
阿满说:“我是何家的女儿。”
何雨柱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一直是。”他说。
那年冬天,何雨柱收到一封美国来的信。
信里没有地址,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两个老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冲镜头笑着。女的老了,头发白了,但眉眼还认得出来。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阿满,我们很好。你好好活着,我们就放心了。
何雨柱把照片和纸条收进空间,和那张“永不追回”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没告诉阿满。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后来,核桃的生意越做越大。
有一年,他忽然跟阿满说,美国那边来了笔投资,数目大得吓人,条件也简单得吓人。
阿满愣了一下,没说话。
核桃说:“那家公司姓陈。”
阿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收下吧。生意要紧。”
核桃点点头。
那年年底,远华实业的版图又大了一圈。
阿满依旧每天上班、下班、回家陪奶奶念书。
有时候在院门口,她会停一下。
二十四年前,有人把她放在这里。
二十四年前,有人把她抱起来,带回家。
她从来没问过何雨柱,那天是谁抱的她。
但她知道。